金阳宗宗主双臂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全场寂静,三千金阳宗弟子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们引以为傲的宗主,渡劫大圆满的绝世强者,被一个九岁的女孩一拳打断了双臂。
这颠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苏念尘站在原地,拳头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她的拳头上没有伤,甚至没有红印。一个月来与妖兽搏打磨出的肉身强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还要打吗?”她再次问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阳宗宗主面色惨白,不只是因为失血,更是因为恐惧。他看着苏念尘,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神里没有意,没有快意恩仇的畅快,也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慈悲。
只有平静。
像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意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她不在乎。不在乎他的生死,不在乎金阳宗的报复,不在乎这场战斗的结果。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金阳宗宗主深吸一口气,用残存的真元封住双臂的伤口,踉跄着站起身。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金阳宗弟子们如蒙大赦,搀扶着受伤的同门,水般退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三千人马走得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营帐和篝火残烬。
玄人看着金阳宗人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身看向苏念尘,目光复杂:“念尘,你……”
“真人,我没事。”苏念尘收起拳头,身上的灰白色光芒缓缓消散,“金阳宗宗主伤的只是双臂,养几个月就好了。我没有下手。”
“老夫不是问这个。”玄人摇头,“老夫是想问你,你到底经历什么了?半年前你离开时还是元婴大圆满,半年后已经是渡劫大圆满了。这种修炼速度,老夫活了两百多年,闻所未闻。”
苏念尘沉默了片刻,道:“我进了一趟虚空裂缝。”
玄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虚空裂缝?你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
“嗯。”
“那里面有什么?”
苏念尘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黑。”
她没有提那双巨大的虚空之眼,没有提那个被封印了数十万年的存在。不是不信任玄人,而是她知道,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玄人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进去坐坐?你娘当年住过的院子,老夫一直给你留着。”
苏念尘本想拒绝,但看到玄人苍老的面容和眼角细密的皱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苏念尘在青云宗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修炼,没有打坐,只是像一个普通的九岁女孩一样,在青云宗的山间散步,看云海翻涌,听松涛阵阵。
玄人给她安排的还是当初那间独立院落。院子里的花开了,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去了外门杂役堂,那里是她最初进入青云宗时被分配的地方。杂役堂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认识她,她也没有表明身份。
她只是站在杂役堂外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挑水砍柴的少男少女们,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一年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穿着粗布衣裳,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被人呼来喝去,被人叫做“废物”。
现在,她是渡劫大圆满,一拳打退了金阳宗宗主。
但她的心境,和一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她还是那个苏念尘。
那个被人踩在脚下、却从来没有低过头的苏念尘。
第三天傍晚,苏念尘去了玄人的住处。
玄人的住处很简朴,一间木屋,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云端,衣袂飘飘,面容温婉。
那是苏念尘的母亲,苏念慈。
苏念尘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你娘年轻时,比画上还好看。”玄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追忆,“老夫第一次见她,是在仙界的一处秘境中。老夫当时被一头妖兽追,眼看就要丧命,是你娘一剑斩了那头妖兽,救了老夫一命。”
“那时候她已经是金仙了。而老夫,不过是一个刚飞升仙界的小修士。”
“她不但救了老夫的命,还指点老夫修炼,帮老夫在仙界站稳了脚跟。”
玄人走到画前,伸出手,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面庞,眼中满是感激和怀念。
“后来她告诉老夫,她要下凡了。老夫问她为什么,她不说。但她把那柄剑留给了老夫,说,‘真人,若有一我的后人来找你,请你用此剑护她周全’。”
“老夫等了她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你。”
玄人转过身,看着苏念尘,眼眶微红:“念尘,老夫没有辜负你娘的托付。”
苏念尘深深鞠了一躬:“真人,谢谢您。”
“不用谢。”玄人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比你娘强,老夫没有帮上什么忙。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都是你自己。”
苏念尘摇头:“如果没有真人收留我,没有真人帮我挡住金阳宗的压力,我不可能安心修炼。真人的恩情,念尘记在心里。”
玄人笑了笑,没有再说客套话。
“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去苏家,了结最后一段因果。”苏念尘道,“然后去接一个朋友,再然后……”
她顿了顿。
“渡飞升劫。”
玄人的手微微一颤,但他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好。老夫送你。”
第二天清晨,苏念尘离开了青云宗。
玄人站在山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久久没有离去。
苏念尘先去了一趟苍茫山脉外围的小镇。那里有她安置的林风和林伯,一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小镇比她想象的繁华了一些。街道两边开了几家新铺子,卖灵药的、卖妖兽材料的、卖凡人物件的,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林风家的铺子开在小镇最繁华的街道上,卖的是凡人的生活用品——布匹、粮食、锅碗瓢盆。铺子不大,但生意不错,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苏念尘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林伯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腿上打着夹板的那条断腿已经好了,只是走路还有些跛。
林风在院子角落里劈柴,和一年前一样。但他的身量更高了,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许多。
“林伯,林风。”苏念尘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院子里。
林伯猛地睁开眼,看到苏念尘,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念尘丫头!你回来了!”
林风手里的斧头再次掉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念尘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斧头,递给林风:“劈柴这种事,让下人来就行了。”
林风接过斧头,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瘦了。”
“瘦了吗?”苏念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觉得胖了。”
林伯从石凳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着苏念尘的手左看右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了没?林伯给你做饭去。”
“林伯,不用忙了。”苏念尘扶住他,“我待不了多久,一会儿就走。”
林伯的笑容僵住了:“又走?”
“嗯。”
“去哪?”
苏念尘沉默了片刻,道:“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院子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林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丫头,林伯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走的路,和林伯、和风儿不一样。林伯不拦你。”
他看着苏念尘,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慈爱:“但你要答应林伯,照顾好自己。别受伤,别生病,别……别死了。”
苏念尘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用力点头:“我答应您。”
林风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等苏念尘和林伯说完话,他才开口:“念尘,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
林风靠在树上,看着苏念尘,目光认真得像一个成年人。
“你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很危险?”
“是。”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苏念尘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可能不会了。”
林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颤抖,但没有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念尘。
那是一枚木雕——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短袄,站在山巅,风吹起她的衣角。
雕工不算精细,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眉眼之间的神韵,一眼就能认出是苏念尘。
“我自己雕的。”林风的声音有些发紧,“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苏念尘接过木雕,握在手心。
她能感觉到,这枚木雕上,有一个少年多少个夜的心血和思念。
“很好看。”她说,“我会一直带着。”
林风笑了,笑容有些勉强。
“念尘,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话?”
林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不是兄妹那种喜欢,是……是那种喜欢。”
苏念尘愣住了。
她看着林风,看着他通红的耳和颤抖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林风……”
“我知道。”林风打断了她,低下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我。”
“我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
“万一你以后真的不回来了,至少……至少你知道,有个人喜欢过你。”
苏念尘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林风有感情,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是感激,是愧疚,是想保护他的冲动,但唯独不是爱。
“林风,”她开口了,“我会回来的。”
林风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光亮。
“我说过,我会回来接你。”苏念尘认真地看着他,“这句话永远算数。”
“等我走完了我要走的路,我就回来。到时候,你的问题,我给你答案。”
林风的眼眶红了,但他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苏念尘离开小镇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有让林风送,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手里攥着那枚木雕。
“那小子的心意,你打算怎么办?”老者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苏念尘摇头,“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神界的人在追我,飞升劫还没渡,母亲的事还没了结……”
“我还有太多事要做。”
“儿女情长,等我做完这些事再说吧。”
老者沉默了片刻,道:“你比老夫预想的清醒。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一旦遇到这种事就会乱了方寸。你没有。”
“不是我清醒。”苏念尘将木雕收入储物袋,“是我不敢乱。”
“我身后有太多东西——母亲的遗愿,师父的期望,林风的等待,还有那些信任我的人。”
“如果我乱了,他们怎么办?”
老者没有再说话,只是青玉坠子微微发热,像是在给她一点温暖。
苏念尘加快脚步,向苏家的方向赶去。
那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
了结完苏家的因果,她就要去渡飞升劫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苏家大宅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苏婉儿跪在苏家祠堂里,面前是一个黑色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的不是祖宗的牌位,而是一尊面目狰狞的黑色雕像。
“苏念尘……”苏婉儿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你不原谅我,我就让你永远无法飞升。”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割破手腕,鲜血滴在黑色雕像上。
雕像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充满了邪恶和疯狂。
“以我之血,唤你之名。”
“虚空之魔,降临凡尘。”
血红色的光芒从祠堂中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空。
苏念尘在千里之外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苏家的方向,瞳孔猛地一缩。
那股气息……
是虚空裂缝深处那个存在的气息!
不,不对,不是那个存在,而是……它的一部分?
“怎么回事?!”苏念尘厉声问道。
“是召唤术。”老者的声音凝重得可怕,“有人用血祭的方式,从虚空裂缝中召唤出了虚空之魔的化身。”
“谁?!”
“苏家。”老者道,“那个方向……是苏家祠堂。”
苏念尘脸色大变,身形化为一道流光,向苏家方向疾飞而去。
苏婉儿,你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