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格林尼治时间4月25下午5点17分。
伊丽莎白·肖博士第三次检查了实验室的气压计。指针稳稳地停在1013百帕,正常得令人不安。但窗外的景象告诉她,一切都不正常。
从她在格林尼治天文台旧址的地下实验室望出去,本该看到的泰晤士河、金丝雀码头的高楼、甚至河对岸的金融城,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穹顶,将整个格林尼治半岛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不是包裹。
是吞噬。
雾是在三小时前出现的。当时伊丽莎白正在分析东京发来的加密数据——关于一种被称为“红帽现象”的超自然事件。作为伦敦大学学院认知科学研究中心的首席研究员,她被紧急征召加入英国政府成立的“异常现象应对小组”(AEPT)。东京时间凌晨发生的事件,在八小时后成为西方情报界的最高优先级。
“博士,外部通讯全部中断了。”
她的助手汤姆抱着一台平板电脑冲进实验室,脸色惨白。这个二十七岁的剑桥物理系高材生,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卫星电话呢?”伊丽莎白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尝试用实验室的专用线路连接国防部的安全服务器。
“尝试过了。所有频段都是杂音,但……是有规律的杂音。”汤姆将平板递过来,“这是声谱分析。”
屏幕上,一条条声波波纹以诡异的规律起伏。伊丽莎白调出音频,刺耳的电流声中,隐约能听出一种……旋律?
不,不是旋律。是某种古老的、走调的童谣。
“伦敦桥……正在倒塌……”伊丽莎白下意识地哼出这几个音节,然后猛地住口。
就在她哼唱的瞬间,窗外的雾墙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雾中翻了个身。
“不要出声。”她压低声音,在便签纸上快速写道:“从现在起,所有交流用手语或书写。明白吗?”
汤姆瞪大眼睛,点了点头。
实验室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以及远处——很远处,从浓雾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声。
那哭声第一次出现是两小时前。微弱,但持续不断,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伊丽莎白让汤姆做了三角定位,结果显示声源在以每秒三十米的速度移动,轨迹毫无规律,但始终保持在雾墙内。
而且,每当哭声靠近实验室建筑三百米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就会失灵三到五秒。不是关机,是“时间跳跃”——设备上的时间显示会突然快进或倒退几秒,监控录像会出现重复帧,就连他们自己的手表也会莫名其妙地走快。
“这是量子层面的扰。”伊丽莎白在纸上写道,“哭声的频率不对。正常婴儿哭声是300-600赫兹,这个……”她调出频谱图,指向一个峰值,“850赫兹,而且伴有16赫兹的次声波成分。这是武器级参数。”
汤姆写道:“次声波会导致恐慌、恶心、内脏共振。16赫兹接近人眼球的自然频率,持续暴露可能致盲。”
伊丽莎白点头。但问题不止于此。东京的数据显示,“红帽现象”有明确的视觉触发条件:与戴红帽者对视为死亡。而伦敦的雾……是听觉触发?还是哭声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她打开加密硬盘里东京方面五分钟前(在断网前)最后传来的文件。附件是一段模糊的行车记录仪影像,拍摄于新宿街头。画面中,一个上班族打扮的男人听到手机铃声后接听,然后身体开始融化,变成粉色液体。视频的元数据显示,那个手机铃声的频率峰值,也是850赫兹。
巧合?不。在异常现象研究中,没有巧合。
“汤姆,把实验室所有音频监控调到最大增益。我要知道那哭声有没有变化规律。”
汤姆开始作控制台。就在这时,伊丽莎白的个人手机震动了。
她看向屏幕。未知号码。接听还是……
理智告诉她应该切断。但研究者的本能占了上风。她戴上耳机,接通,但不说话。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语无伦次:“……他在雾里……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她没脸……孩子一直在哭……我必须唱……必须唱……”
背景里确实有婴儿哭声,比窗外的更清晰,更尖锐。
“你在哪里?”伊丽莎白压低声音问。
“白教堂……圣玛丽教堂门口……雾太大了……我看不见路……但我能听见……她推着车在找我……车轮声……”
“谁在找你?推婴儿车的女人?”
“她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她的脸是平的……平的!而且她在哼歌……我如果不跟着哼,她就会靠近……”
伊丽莎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哼什么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哼起一段旋律。走调的,破碎的,但伊丽莎白立刻认出来了。
《伦敦桥》。
“伦敦桥正在倒塌,正在倒塌,正在倒塌……”
就在女人哼唱的同时,伊丽莎白从耳机里听到了第二个声音。很轻,很慢,就在女人附近——车轮滚过石板路的声音。吱呀,吱呀,伴随着婴儿哭声。
“她来了!”女人的声音变成尖叫,“我必须继续哼!但我记不住后面的歌词了!歌词是什么?!告诉我歌词!”
伊丽莎白的大脑飞速运转。《伦敦桥》的完整歌词是什么?那是一首古老的童谣,有很多版本,最常见的是……
“伦敦桥正在倒塌,我美丽的淑女。”她对着话筒说,“用铁栏建造,铁栏会弯曲折断——”
“铁栏会弯曲折断!”女人跟着唱,声音嘶哑。
车轮声停住了。
电话里只剩下女人的哼唱,以及远处微弱的婴儿哭声。过了大约十秒,车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在远离,渐渐消失在雾中。
女人大口喘气:“她走了……谢谢……谢谢你……”
“听我说,”伊丽莎白快速说道,“你现在立刻进入教堂,锁好门,不要出来。等雾散了——”
“雾不会散的。”女人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你看不见吗?雾在变颜色。”
伊丽莎白看向窗外。灰白的雾墙确实在变化。很慢,很细微,但确实在从灰白转向……淡粉色?像是被稀释的血染过。
“什么颜色?”她问。
“红色。”女人说,“雾变成红色了。而且……而且哭声变多了。不是一个婴儿,是很多个。很多很多个……”
电话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婴儿哭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十个?二十个?难以计数。
“快进教堂!”伊丽莎白喊道。
“门锁着。”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教堂的门锁着!有人在里面吗?!开门!”
拍门声。然后是更清晰的、密集的车轮声。不是一个,是一群。吱呀吱呀,从四面八方靠近。
“她们来了……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们……都戴着红帽子……”女人喃喃道,“红帽子……和东京一样……”
伊丽莎白浑身冰凉。东京的“红帽现象”传播到伦敦了?但形式变了,从地铁里的个体,变成雾中推婴儿车的群体?而且和哭声、和《伦敦桥》的童谣绑定了?
“继续唱!”她对话筒喊,“不要停!唱完整首!”
女人开始唱,但声音在颤抖:“伦敦桥正在倒塌……正在倒塌……正在倒塌……”
“后面的歌词!用石头建造!石头会——”
“石头会弯曲折断……”女人唱道。
车轮声更近了。伊丽莎白甚至能想象出那景象:浓雾笼罩的十九世纪街道上,一群无面的、戴红帽的女人推着婴儿车,从雾中浮现,包围了教堂台阶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婴儿车里没有婴儿,只有持续不断的哭声。
“用砖头建造……”伊丽莎白提示。
“砖头会弯曲折断……”女人跟着唱,但声音越来越小,“用……用什么……”
“钢铁!用钢铁建造!”
“钢铁会弯曲折断……”女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记不住……太多了……版本太多了……”
车轮声在电话那头停住了。很静,静得能听见女人的呼吸,急促,破碎。
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不是女人发出的。像是很多人——很多女人——用完全一致的音调、完全一致的节奏,轻声哼唱:
“用黄金建造,黄金会被偷走偷走……”
完美的和声。毛骨悚然的完美。
“不……”电话里的女人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声音。
然后,伊丽莎白听到了那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落在石板路上,黏稠的,缓慢的。
和东京报告里描述的“融化”一样。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但通话还没断,从听筒里继续传出那诡异的、集体的哼唱声:
“伦敦桥正在倒塌,正在倒塌,正在倒塌……”
然后是一个婴儿的笑声。清晰,响亮,在无数哭声的背景中,那笑声格外刺耳。
电话自动挂断了。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汤姆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也听到了。
伊丽莎白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看了眼时间:17:43。雾出现是三小时前,婴儿哭声是两小时前,现在出现了集体哼唱和“红帽女人”。
“规律。”她在纸上写道,手在颤抖,“触发条件:听到婴儿哭声。应对方法:哼唱《伦敦桥》。错误惩罚:融化。新变量:雾的颜色变化,集体现象,童谣的不同版本对应不同阶段。”
汤姆写道:“为什么是《伦敦桥》?那只是一首童谣。”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资料夹。《英国民间童谣与死亡象征》。她快速翻阅,找到《伦敦桥》的条目。
“伦敦桥的倒塌是常见的死亡隐喻。”她在纸上写道,“但更有趣的是建造材料的变化:木头、稻草、砖头、石头、钢铁、黄金、白银……每一种材料都有缺陷,象征人类试图对抗死亡但最终失败。”
汤姆的眼睛瞪大了:“所以规则是……你必须用‘正确’的材料顺序来唱?但版本太多了,没人记得所有版本!”
伊丽莎白点头。这就是陷阱。听到婴儿哭声,你必须哼歌。但必须选完整的、正确版本。记错了,或者忘了歌词,就会死。
而且雾在变红。东京的“红帽”是视觉特征,伦敦的雾正在获得相同特征。这意味着什么?规则在融合?在进化?
“博士,你看这个。”汤姆指着监控屏幕。
实验室外的监控摄像头还能工作,但画面被浓雾笼罩,只能看到灰白(现在是淡粉色)的一片。但其中一个摄像头,安装在格林尼治公园入口的,拍到了一个异常物体。
汤姆放大画面。雾中,隐约可见一个轮廓。婴儿车的轮廓。孤零零地停在公园入口的拱门下,没有人推。但车在轻微摇晃,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动。
而且婴儿车上方,悬着一个东西。红色的,小小的。
汤姆调整对比度,锐化图像。
是一顶红色的婴儿帽。挂在婴儿车的遮阳棚上,在雾中轻轻摇晃。
“远离那个摄像头。”伊丽莎白写道,“如果红帽是视觉触发,那么看到红帽可能也会——”
话音未落,监控屏幕上的婴儿车突然消失了。不是被推走,是像信号中断一样,“噗”的一声从画面中消失。
同时,实验室的主服务器发出刺耳的警报。所有屏幕同时闪烁,跳出同一个错误窗口:
“检测到视觉污染协议违规。三级隔离启动。倒计时:300秒。”
汤姆冲向控制台,试图取消隔离程序,但系统锁死了。伊丽莎白看向实验室的防爆门——厚重的合金门正在缓缓降下,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
“是外部指令!”汤姆喊道,指着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指令来源:AEPT总部,白厅。他们在远程锁死所有地下设施!”
“为什么?”伊丽莎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为了 containment。为了阻止“污染”扩散。如果这个实验室、或者实验室里的他们,已经被“污染”了,那么最理性的做法就是封死,然后……然后什么?等待?还是净化?
她看向正在降落的防爆门。还有两米就完全闭合。门外是走廊,走廊通往地面出口。但地面被雾笼罩,雾中有推婴儿车的无面女人,有红帽子,有哭声。
留下,可能被封死在地下。出去,可能死在雾中。
“走!”她对汤姆喊道,抓起桌上的应急包——里面有手电、防毒面具、基础医疗用品,还有她从不断网设备上刚下载的东京数据硬盘。
他们冲向门口,在防爆门距离地面只剩一米时,弯腰滚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锁死机构发出沉重的“咔嚓”声。走廊的应急灯自动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现在怎么办?”汤姆喘息着问。
伊丽莎白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往上五层是地面出口,往下两层是备用发电机室和更深层的地下仓库。AEPT的总部指令是封死所有出口,但他们可能漏掉了一个——天文台旧址的地下结构很复杂,有些部分是十八世纪建造的,没有被完全数字化。
“往下。”她说,“我知道一条老维修通道,通往泰晤士河岸的旧排污口。如果运气好,可能还没被封死。”
他们冲下楼梯。应急灯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又在身前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控制着光照范围。伊丽莎白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黑暗,但黑暗中似乎有声音。很轻的哼唱声,用走调的声音哼着《伦敦桥》。
“不要听。”她对汤姆说,“捂住耳朵,不要跟着哼。”
但捂住耳朵也没用。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像是记忆被强行唤醒。伊丽莎白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开始回忆童年时母亲哼唱的版本——“用银子建造,银子会被偷走偷走……”
不。停下。
她咬了下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汤姆的情况更糟,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哼唱,眼神开始涣散。
“汤姆!”伊丽莎白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看着我!不要想那首歌!想别的!背圆周率!背元素周期表!什么都行!”
汤姆猛地回过神,冷汗涔涔:“它在……在我脑子里……”
“我知道。抵抗它。用更强的记忆覆盖它。”
他们继续往下。到了最底层,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进入一个低矮的砖砌拱顶空间。这里是十八世纪的旧酒窖,后来被改成储藏室,堆满了废弃的天文仪器和发霉的文件箱。空气湿,弥漫着霉味和泰晤士河淤泥的腥气。
伊丽莎白凭借记忆,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寻找那道暗门。她三年前刚接手这个实验室时,做过全面的安全检查,在一份1922年的建筑图纸上看到过这个通道,标注为“紧急泄洪道”。
“在这里。”她搬开几个木箱,露出后面砖墙上的一道裂缝。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壁自然开裂,但裂缝边缘有斧凿的痕迹。她用力推,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砖墙向内旋转,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汤姆打开手电,光束照出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墙壁上湿漉漉的苔藓。
“你确定这能出去?”汤姆问。
“不确定。”伊丽莎白坦白,“但如果AEPT在封死所有已知出口,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率先爬进通道。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砖墙蹭着她的肩膀,头顶不时有水滴落。通道是向下倾斜的,越来越湿,气温也越来越低。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混合着远处——很深处——的流水声。
泰晤士河的地下支流。格林尼治半岛下方有复杂的古老水道系统,有些可以追溯到罗马时期。
爬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变宽,最后进入一个较大的洞。这里看起来像是天然溶洞,但墙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洞中央有一个水潭,黑色的水静止不动,水面漂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伊丽莎白用手电照去,呼吸一窒。
是花。白色的百合花,新鲜得像是刚摘下来的,漂浮在水面上,形成一条诡异的路径,通往水潭对岸的一个出口。出口外透出微弱的光——不是光,是某种冷光,像是荧光植物。
“这不可能。”汤姆喃喃道,“地下五十米,怎么会有新鲜的百合花?”
伊丽莎白走进水潭,小心地蹲下,用手指碰了碰花瓣。真实的,有弹性的,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花香。但在这地底深处,这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水潭对面,那个出口处,她看到了一个影子。
很小,很矮,像是个孩子,蹲在水边,背对着他们。影子一动不动。
汤姆的手电光照过去。光束中,他们看清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白色连衣裙,金色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她在玩水,小手轻轻拨动水面,让百合花缓缓旋转。
然后,小女孩转过头来。
伊丽莎白屏住呼吸。那是一张正常的、人类女孩的脸,蓝色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唇红润。但她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红色贝雷帽,鲜红如血。
女孩对他们笑了。笑容甜美,天真无邪。
“你们迷路了吗?”女孩问,声音清脆,带着伦敦上流社会的口音。
汤姆下意识地想回答,伊丽莎白猛地捂住他的嘴。规则:不要相信戴红帽的人说的话。虽然眼前是个女孩,但红帽,红色的帽子。
女孩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不想说话吗?没关系。很多人第一次来的时候都害怕。”
她站起身,提起裙摆,赤脚踩进水里。水很浅,只到她的脚踝。她一步步走向水潭中央,百合花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
“跟我来,”女孩说,回头招手,“出口就在前面。我带你们出去。”
她的手电光下,伊丽莎白看到女孩的倒影。水中的倒影,和现实中的女孩动作完全一致,但有一点不同:倒影里,女孩没有脸。倒影的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不要看她的倒影。”伊丽莎白低声对汤姆说,“也不要跟她走。”
女孩还在水潭中央等着,笑容渐渐变得僵硬:“你们不想出去吗?雾已经散了哦。太阳出来了,鸟儿在唱歌。外面很安全。”
她在说谎。伊丽莎白可以肯定。但更可怕的是,女孩的话在起作用。汤姆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他低声说:“太阳……我想看到太阳……”
“那是幻觉!”伊丽莎白用力掐他的手臂,“看水!看她的倒影!”
汤姆看向水面,看到那个无面的倒影,浑身一颤,清醒过来。
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还是那张甜美的人类女孩的脸,但表情变得空洞,眼神变得冰冷。
“不听话的孩子。”她说,声音还是童声,但语调变了,变得机械,冰冷,“不听话的孩子要受到惩罚。”
水潭开始沸腾。不是冒泡,是水在自动旋转,形成一个旋涡。百合花被卷入漩涡中心,绞碎,白色的花瓣碎片浮上水面,像一场暴风雪。
女孩站在漩涡中心,身体开始变化。她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骨骼,然后那些也融化了,变成粉色半透明的胶状物。只有那顶红色贝雷帽还漂浮在胶状物的顶端,像是一面旗帜。
胶状物开始膨胀,变形,伸出触手。触手的末端是婴儿的手,小小的,的,但指甲是黑色的,尖利的。
汤姆转身想跑,但来时的通道已经消失了。砖墙合拢,没有一丝缝隙。
“唱歌。”伊丽莎白突然说,抓住汤姆的手,“唱《伦敦桥》!但不要用常见的版本!”
“什、什么版本?”
“用最古老的版本!1546年的版本!我记得歌词!”
她开始唱,声音颤抖但清晰:“伦敦桥是用木头建造的,用木头建造的,用木头建造的……”
胶状物的触手停在半空。
“继续!”伊丽莎白对汤姆喊。
汤姆跟着唱,声音嘶哑:“木头建造的,木头建造的……”
“用稻草把它绑起来,绑起来,绑起来!”伊丽莎白继续。
他们一起唱,磕磕绊绊,但不停顿。伊丽莎白凭记忆拼凑着那首五百年前的童谣,版本和现代完全不同,没有铁栏砖头黄金,只有最简单的木头、稻草、泥土、石头。
胶状物开始收缩。触手缩回,身体重新凝聚,变回小女孩的形状。但这一次,她不再是甜美的人类女孩。她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那顶红帽子还戴在头上。
空白脸的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听”。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水潭对面那个发光的出口。
“正确的钥匙。”她说,声音不再是童声,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男女老少,重叠在一起,“但门不止一扇。歌谣有七个版本,你们只找到了第一个。”
然后,她向后倒下,沉入水潭。水面泛起涟漪,然后恢复平静。百合花消失了,水潭又变成一潭死水。
出口处的冷光在闪烁,像在催促。
伊丽莎白和汤姆对视一眼,涉水而过。水冰冷刺骨,但很浅,只到膝盖。他们走到出口,那是一个向上的石阶,台阶上长满了发出微光的苔藓。
爬上石阶,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他们来到了地面。
但不是在格林尼治公园。
眼前是一条陌生的街道,鹅卵石铺就,两旁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排屋,点着煤气灯。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但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满月。街道空无一人,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隐约有影子在晃动。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大本钟,是更古老的钟声,从某个教堂传来。
“这是哪里?”汤姆喃喃道。
伊丽莎白看向街道尽头。那里立着一个路牌,虽然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出字迹:
“白教堂路”。
她猛地回头,看向他们出来的地方。那扇木门已经消失,变成一堵完整的砖墙。墙上用红色的油漆——或者什么更像血的液体——写着几行字:
“规则二:当你听到歌声,必须用正确的版本回应。”
“规则三:红帽之下,没有真实的面孔。”
“规则四:雾的颜色是时间的刻度。当它变成深红时,所有的门都将关闭。”
“幸存者数量:9143。”
比一小时前少了31人。
伊丽莎白看向天空。深紫色的天幕下,雾气在缓慢流动,已经从淡粉色变成了玫瑰红,正一步步向着深红迈进。
远处,钟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婴儿的哭声,从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后传来,汇成一片哭喊的海洋。
而在哭声之中,她听到了歌声。很多人的歌声,用整齐划一的声音,哼着《伦敦桥》的旋律。但这一次,是另一个版本,她从未听过的版本。
街道尽头,雾中浮现出人影。很多很多人影,排成队列,缓步走来。他们都戴着红色的帽子,各式各样的红帽:礼帽、贝雷帽、鸭舌帽、头巾。他们的脸隐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但伊丽莎白知道,那些脸都是空白的。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走出了雾。她抬起头,帽子下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然后,所有红帽人,同时开口,用整齐的声音说:
“轮到你们唱了。”
汤姆抓住伊丽莎白的手臂,手在颤抖。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七个版本的歌谣,他们只知道一个。如果唱错……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突然停在路边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邮筒,标准的英国圆柱形邮筒,但颜色鲜红得不自然。而且,邮筒的投信口在蠕动,像一张嘴在一开一合。
从投信口里,掉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飘落在鹅卵石地面上。
伊丽莎白冲过去捡起来。纸上用古老的钢笔字迹写着一首歌谣的歌词,标题是:《伦敦桥——第二版本(钢铁与火焰之章)》。
在歌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给还能阅读的人:收集七个版本,找到真正的桥。时间不多了。—L”
L?谁?
但没时间思考了。红帽人的队伍在靠近,婴儿哭声在近,雾的颜色又深了一分。
伊丽莎白看向手中的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孤独,但坚定。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泰晤士河底最深的淤泥中,在那张纸被写下的同一时刻,一团黑色的、由无数微小虫卵组成的团块,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那眼睛是复眼,由成百上千个六边形晶状体组成。
每一个晶状体里,都倒映着伦敦的迷雾,迷雾中的红帽人,以及那个正在唱歌的女人的背影。
虫卵团块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记录,又像是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