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分,东京都营大江户线最后一班地铁驶离六本木站。
山本健一扯松了领带,将沉重的公文包放在脚边。车厢里稀疏地坐着七八个人——加班到现在的上班族、妆容有些花掉的陪酒女郎、戴着耳机打盹的学生。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和地铁特有的铁锈气息。
他习惯性地数了数车厢人数。九人。包括他自己。
列车驶入六本木与麻布十番站之间的隧道,灯光忽然暗了一瞬。山本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照明——光灯管正常地亮着,也许是错觉。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那个戴红帽的人。
第三节车厢的连接处,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很普通的深色外套,很普通的西装裤,但头上那顶红色棒球帽在昏暗车厢里格外扎眼。鲜红,像是刚刚用油漆刷过。
山本能看到那人的后颈,皮肤在红色帽子下显得异常苍白。男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奇怪的是,山本记得刚才数人时,并没有看到红色帽子。
他移开视线,掏出手机。屏幕显示23:22,信号在隧道里断断续续。line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妻子催他回家的。他快速回复:“已上车,大概半小时后到。”
点击发送。转了半天圈,发送失败。
山本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再次抬头时,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戴红帽的男人转过了身。
不,不是转身——那人的身体仍然面向连接门,但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山本的方向。帽檐下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在车厢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山本猛地闭眼,心脏在腔里狂跳。他数到三,然后睁开一条缝。
男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姿势,背对着他,红帽依旧刺眼。
幻觉。肯定是太累了。山本揉揉太阳,最近压力太大,连续三周每天只睡四小时,出现幻觉也……
“下一站,麻布十番。麻布十番。”
电子女声的报站响起。山本抓起公文包,准备下车——虽然他应该在下一站下车,但现在他只想离开这节车厢。
列车开始减速。灯光又一次闪烁。
这次闪烁持续了整整三秒。
当灯光重新稳定时,山本看到了第二个戴红帽的人。
在车厢的另一端,靠近驾驶室的方向,一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同样的红色棒球帽,同样的僵硬站姿。她的脸朝着山本的方向,但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
不,不是看不清。
山本的掌心开始冒汗。他努力聚焦视线,确认了自己不愿确认的事实——那个女人的脸上也没有五官。
“滋……滋滋……”
车厢广播发出电流杂音。电子女声再次响起,但音调扭曲怪异:
“请勿与戴红帽者对视。请勿与戴红帽者对视。请勿与戴红帽者对视。”
重复三遍。然后恢复正常:“麻布十番站,到了。”
车门滑开。
山本几乎是冲向车门。他的余光瞥见,那个戴红帽的女人朝他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不,不是走。她的脚没有动,身体却平滑地移动了半米,像是有人拖动了一个人偶。
山本冲出车厢,踏上月台。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大口喘气,回头看向车厢。
第三节车厢里,那两个戴红帽的人并排站在门口,两张没有五官的脸“望”着他。然后车门关闭,列车继续驶向黑暗的隧道。
“该死……”山本靠在柱子上,腿有些发软。是新型的恶作剧吗?全息投影?但那种真实感……
他环顾月台。麻布十番是换乘站,即使是末班车时间,也有十几个人在等车。没有人表现出异常,几个上班族低头看着手机,一个老妇人坐在长椅上打盹。
正常的。一切都正常。
山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某种真人节目,最近很流行那种制造恐怖情境然后偷拍反应的视频。对,一定是这样。
他看了眼时刻表。下一班地铁要等二十分钟。走到地面打车吧,虽然贵,但今晚他不想再坐地铁了。
走向出站口的路上,山本又掏出了手机。这次有信号了。他给妻子发了条“马上出站,打车回”,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推特。
热搜第一位是“#地铁红帽”。
山本的手指僵住了。
他点进话题。最新推文是两分钟前发布的:
@tokyometro_fan:刚刚在东西线看到戴红帽子的人,好可怕,脸是空白的!是万圣节装扮吗?可现在是四月啊。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车厢背景,一个戴红帽的轮廓。
回复里有人嘲笑:“P图技术太烂了。”但也有人回复:“我也看到了!在大江户线!”
另一条推文,时间五分钟前:
@akiba_otaku:紧急求助!和朋友在银座线,车厢里出现戴红帽子的人,朋友和他对视了,然后……然后朋友开始融化?!这是真的吗?谁来帮帮我们!!
这条推文下面有二十多条回复,大多是“真的假的?”“别开这种玩笑”“报警了吗?”
山本刷新页面。@akiba_otaku的账号显示“此账号已不存在”。
他的背脊发凉。
走出验票口,来到地面。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山本却满身冷汗。街道上车辆稀疏,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过。
他招手拦车。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
山本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动作突然僵住。
司机转过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头上戴着一顶红色棒球帽。
“去哪里?”司机问。声音是从腹部发出的,沉闷而怪异。
山本猛地关上车门,后退两步,公文包掉在地上。出租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他站在人行道中央,浑身冰冷。不是真人节目。绝对不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山本颤抖着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通。
“不要说话,听我说。”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极快,带着压抑的恐慌,“如果你看到了戴红帽的人,记住三条规则。第一,绝对不要和他们对视超过三秒。第二,如果对视了,立刻闭上眼睛数十下,这期间不要呼吸。第三,他们无法攻击正在使用手机的人,但用手机拍摄他们会让他们消失。这是真的,我试过,但拍摄后手机会坏掉,而且……”
背景传来杂音,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而且什么?”山本压低声音问。
“而且你会听到铃声。红色的……铃声……”
电话被挂断了。
山本回拨过去,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街道对面,便利店门口,一个戴红帽的小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棒棒糖,没有五官的脸“仰头”看着夜空。然后,那孩子的头缓缓转向了山本的方向。
山本移开视线,心脏狂跳。他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个孩子。
透过屏幕,他能看到红帽小孩站在原地。但当他放下手机用肉眼看去,那孩子离他近了三米。
又近了三米。
又近了。
现在只有十米了。
山本举起手机,按下录像键。屏幕里,红帽小孩停了下来。然后,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孩子的身影开始闪烁、扭曲,最后“噗”的一声消失了,只留下棒棒糖掉在地上,碎裂成几块。
与此同时,山本的手机屏幕闪过一片雪花,然后彻底黑屏。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
“该死……”他低声咒骂,将死掉的手机塞回口袋。那个女人的话是对的,但代价是一部手机。而且——
他听到了铃声。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手机铃声。但音色很怪,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默认铃声。那铃声是……红色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红色,鲜红,血一般的红。
铃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了。
山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思考。三条规则:不对视,对视了闭眼数十下不呼吸,用手机拍摄会让对方消失但手机会坏。还有那诡异的红色铃声。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范围有多大,怎么应对。
街角有一家网吧还亮着灯。山本捡起公文包,快步走去。推门进去时,柜台后的店员抬起头——一张正常的脸,没有戴帽子。山本松了口气。
“请给我一台终端机,三个小时。”
“1200元。”
山本付了钱,拿着号码牌走向角落的隔间。网吧里人不多,七八个深夜上网的人,大多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一切看起来正常。
他开启电脑,打开浏览器。推特上,#地铁红帽的话题已经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爆”字标签。他点进去。
最新推文如水般涌出:
@shibuya_girl:涩谷十字路口出现了!好多红帽子的人!他们在追着人跑!
@shinjuku_owl:新宿东口,有人融化了!真的融化了!像蜡烛一样!警察来了但警察也……
@tokyo_resident:政府发了紧急通知,要求所有市民立即回家锁好门窗。发生了什么?有人知道吗?
@truth_seeker:这是生化攻击吗?还是恐怖袭击?
@old_tokyo: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听过类似的传说,但记不清了……
山本滚动页面,呼吸越来越急促。推文从最初零星几个,到现在每分钟新增上百条。范围在扩大,从地铁站蔓延到地面。而且——
他点开一段视频。拍摄者似乎在公寓楼上,镜头对着楼下街道。街道上有十几个人在奔跑,后面有三个戴红帽的人在追。不是跑,是平滑地移动,速度却很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摔倒了,红帽人围了上去。视频里传来惨叫声,然后那个摔倒的男人开始……融化。字面意义上的融化,像烈下的冰淇淋,变成一滩红色的液体。红帽人蹲下身,那滩液体被吸进了他们的身体。
视频到这里中断了。上传时间是七分钟前,观看数已经超过五十万。
山本关掉视频,胃里翻涌。他打开新闻网站,NHK的首页是首相紧急讲话的通知,但链接点进去显示“页面不存在”。其他主流媒体也大多沉默,只有一些小报在报道“新宿发生不明事件”。
他切换到2ch论坛。这里的讨论更加疯狂。
匿名帖子:这是规则!是规则怪谈!你们看过那些都市传说吗?现在成真了!
回复:什么规则?详细说说!
匿名:我朋友是东大的民俗学研究生,他说红帽人的规则是:1.不能对视 2.对视了要闭眼数数 3.可以用镜子或摄像头对付他们 4.他们怕光?不确定 5.数量会随时间增加
回复:怎么增加?
匿名:不清楚,我朋友说完这条消息就失联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们在敲门,红帽子在敲门”
山本感到口舌燥。他离开隔间,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回来时,他注意到网吧里的人少了两个。刚才还坐在门口的那对情侣不见了,他们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画面。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坐回座位,继续搜索。这次他搜“红帽子 规则 都市传说”,找到了一个冷门的灵异论坛。2018年的一个帖子:
标题:你们听说过“地铁红帽人”的怪谈吗?
发帖人描述:据说在末班地铁上,有时会出现戴红帽子的人。如果你和他对视,他就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下车。然后他会跟着你回家,在你睡觉时站在你床边。但如果你不和他对视,就没事。还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你用手机拍他,他就会消失,但你的手机会一直收到红色铃声响起的电话,直到你接听为止。但没有人知道接听后会发生什么。
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多是“好可怕”“假的吧”。但其中一条回复引起了山本的注意:
“这个传说的完整版我听过。红帽人不是鬼,是一种‘规则’。规则是:1.不能对视超过三秒 2.如果对视了,要闭眼数十下,期间不能呼吸 3.他们无法攻击正在使用电子屏幕的人 4.他们的数量会随着时间递增,每过一小时增加一个 5.用摄像头拍摄可以让他们暂时消失,但会引来‘红铃’,红铃响七次后如果不接,拍摄者会死 6.唯一的逃脱方法是找到‘没有帽子的他们’,但没有人见过……”
发帖时间是2018年6月15。回复者ID是“民俗爱好者”。
山本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47。他第一次看到红帽人是23:22左右,大约二十五分钟前。如果规则是真的,数量会随时间增加,那么现在……
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从网吧的卫生间方向传来。啪嗒,啪嗒,像是湿漉漉的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
山本屏住呼吸,缓缓转过头,从隔间挡板的缝隙看出去。
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敞开着。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赤脚,水珠从裤腿上滴落。往上,是红色的棒球帽。再往上,是没有五官的脸。
第一个。是那个在地铁上看到的男人吗?还是新出现的?
山本数了数网吧里剩下的人。连他在内,五个。柜台店员,一个戴着耳机的宅男,一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在角落里用笔记本电脑的女性。
脚步声在靠近。
啪嗒。啪嗒。
角落里的女性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向走廊方向。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张开嘴——
“别看!”山本忍不住喊出声。
但已经晚了。女性与红帽人对视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女性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无法移开,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三秒。山本在心里默数。
三秒。
女性的身体开始颤抖,然后软化。不是融化,是软化,像蜡像被加热。她瘫倒在椅子上,身体逐渐变成一滩粉红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衣物沉入那滩物质中,消失不见。最后,椅子上只剩下一小滩粘稠的液体,缓缓滴落在地。
红帽人走到那摊液体前,蹲下身。帽子微微倾斜,然后那滩液体像是被吸入真空般,涌进了红帽人的身体——如果那能称为身体的话。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柜台后的店员发出了短促的尖叫,然后捂住嘴。戴耳机的宅男还在打游戏,完全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睡觉的中年人打着呼噜。
红帽人站起身,转向店员的方向。
店员猛地低头,盯着柜台桌面,全身发抖。
红帽人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转向了戴耳机的宅男。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山本的大脑飞速运转。规则:不能对视。如果对视了,要闭眼数十下,期间不呼吸。用手机拍摄可以让他们消失,但手机会坏,而且会引来红铃。红帽人无法攻击正在使用电子屏幕的人。
他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正在用电子屏幕的人……
“喂!”他朝戴耳机的宅男喊道,“别看其他地方!盯着你的屏幕!绝对不要移开视线!”
宅男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山本。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与红帽人相遇了。
“不——”山本的话卡在喉咙里。
宅男的表情凝固了。耳机里传来游戏音效,但他的手已经从键盘上滑落。他盯着红帽人,眼睛一眨不眨。三秒。
他的身体也开始软化。但这次更慢,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完全转头,视线是斜着的。软化从脸部开始,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下面的肌肉、骨骼,然后那些也融化了。最后,椅子上只剩下一滩比刚才更大些的粉色液体,耳机沉在里面,还隐约能听到游戏音效。
红帽人吸收了这滩液体。
现在网吧里还剩三个人:山本、店员、睡觉的中年人。
红帽人转向了山本的方向。
山本立刻低下头,盯着键盘。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啪嗒。啪嗒。湿漉漉的脚步声在他隔间外停下。
他能感觉到,红帽人就站在挡板外,面朝着他。
不要抬头。不要对视。规则一。
但还有一个问题。规则四:数量会随时间增加。现在只有一个,但已经过去多久了?从地铁上第一次看到到现在,大约半小时。如果每小时增加一个,那应该还只有一个。但如果是每半小时呢?或者……
他听到了第二个脚步声。
从卫生间方向传来。啪嗒。啪嗒。节奏与第一个完全相同。
不。不。
第二个红帽人走进了主区域。山本从挡板缝隙看到了一双赤脚,同样的水珠滴落。往上,同样的红色帽子,同样的无面。
两个了。
第一个还站在山本的隔间外。第二个走向了柜台。
店员死死低着头,盯着收银机屏幕。但收银机不是电子屏幕,是老式的机械式。那算吗?山本不确定。
第二个红帽人在柜台前站定,没有五官的脸“俯视”着店员。
“我……我在看屏幕……”店员带着哭腔说,眼睛盯着收银机,“这是屏幕,我在看屏幕……”
但收银机没有亮光。那不是电子屏幕。
红帽人没有动。似乎在等待。
店员浑身颤抖,汗珠从额头滴落。他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红帽人一眼。
只有一眼。不到一秒。
但足够了。
店员的身体猛地僵直,然后开始剧烈颤抖。软化过程比前两个更快,几乎在五秒内就完成。他变成了一摊液体,从椅子上流到地面。制服、名牌、还有他紧紧攥着的手机,都沉入了那滩粉色物质中。
第二个红帽人蹲下,吸收。
现在只剩山本和那个还在睡觉的中年人。
第一个红帽人还在山本的隔间外。第二个吸收完店员后,转向了睡觉的中年人。
不要醒。山本在心里祈祷。千万别醒。
但中年人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嘟囔了一声,动了动。他换了个姿势,脸转向了红帽人的方向。
眼睛还闭着。谢天谢地。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醒了。
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看向前方。与第二个红帽人对视了。
“嗯?”中年人发出困惑的声音。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为恐惧,眼睛瞪大,想要移开视线,但做不到。
三秒。
软化开始。
山本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耳边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红帽人吸收时那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现在网吧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个红帽人。
脚步声再次响起。两个红帽人都朝他的隔间走来。停在他的挡板外,一边一个。
不要抬头。盯着屏幕。电脑屏幕是亮的,他正在用电子屏幕。规则三:他们无法攻击正在使用电子屏幕的人。
但“使用”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算吗?还是必须作?
山本的手放在鼠标上,他移动光标,在浏览器上点击。打开新标签页,搜索。他在用,他确定自己在用。
但红帽人没有离开。他们站在外面,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本盯着屏幕,眼睛开始发酸。他不敢眨眼,至少不敢完全闭上眼睛。他眯起眼睛,快速眨动,然后立刻睁大。
他需要离开这里。但不能起身,起身就会脱离屏幕。而且门外可能还有更多。
他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00:03。已经过了午夜。如果数量每小时增加,那现在应该有三个?还是从第一个出现开始算,每半小时增加一个?
他听到了第三个脚步声。
从卫生间方向。啪嗒。啪嗒。
第三个红帽人走了进来,加入前两个,站在他的隔间外。
三个。刚好形成三角形,包围了他的位置。
山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必须想办法。用手机拍摄?但手机已经坏了。而且拍摄会引来红铃,他也不知道接听后会发生什么。
闭眼数数?但那是对视后的应对方法,他没对视过。
不对。等等。规则二:如果对视了,要闭眼数十下,期间不呼吸。他确实没有对视过。但有没有可能,即使不对视,只要被他们包围到一定时间,也会触发什么?
冷汗浸湿了衬衫。山本盯着屏幕,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记录他经历的一切。如果他出不去,至少留下信息。
“2026年4月25,凌晨0:05。我在麻布十番站附近的网吧。红帽人,三个。规则:1.不对视 2.对视后闭眼十秒不呼吸 3.用电子屏幕可防护 4.数量随时间增加 5.拍摄会使他们消失但手机会坏,并引来红铃 6.可能还有其他规则未知……”
打字让他稍微冷静。思考。他必须思考。
红帽人怕什么?光?论坛帖子说可能怕光,但不确定。电子屏幕的光算吗?显然不算。强光?网吧的光灯一直亮着,他们不怕。
声音?他们走路有声音,但没发出过其他声音。
镜子?论坛说镜子或摄像头有用。但这里的卫生间镜子可能已经……
等等。卫生间的镜子。
山本缓缓转过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门还开着,他能看到一角洗手台,上面的镜子。如果镜子有用,他或许可以冲过去,用镜子……
但他一起身就会脱离屏幕保护。三个红帽人就在外面,他不可能冲过去。
除非……
他看向电脑摄像头。网吧的每台电脑都有内置摄像头,就在屏幕上方。如果拍摄可以使他们消失,那用电脑摄像头呢?电脑会坏吗?但电脑不是手机,而且网吧的电脑,坏了也无所谓。
值得一试。
他移动鼠标,打开相机应用。屏幕上出现了前置摄像头的画面。他自己的脸,苍白,布满冷汗。背景里,他能看到隔间内部,但看不到挡板外的红帽人。
他需要调整角度。他小心地抬起笔记本电脑,慢慢转动。屏幕画面里,出现了挡板的边缘,然后是——
一顶红色棒球帽。
就在隔间入口处,一个红帽人站在那里,无面的脸正对着摄像头。
山本按下录制键。
屏幕上的红帽人开始扭曲。同样的闪烁,同样的信号不良效果。然后“噗”的一声,消失了。
电脑发出刺耳的嗡鸣,屏幕闪烁了几下,变成了蓝屏,上面满是白色乱码。然后彻底黑屏,电源指示灯也熄灭了。
一个小失了。但电脑也坏了。
他听到了铃声。
红色的铃声。从坏掉的电脑扬声器里发出,虽然电脑已经断电。那声音直接钻进大脑,让他想起鲜血,想起融化的身体,想起所有他不愿回忆的东西。
铃声。一次。
他必须接听吗?论坛说红铃响七次后如果不接,拍摄者会死。但那是手机。电脑响了怎么办?
铃声。两次。
另外两个红帽人还在外面。脚步声靠近了一些。
山本从坏掉的电脑前抬起头。现在他没有电子屏幕的保护了。
他立刻又低下头,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他屏住呼吸。
数到十。期间,他听到脚步声停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湿气。那是一种铁锈混合着甜腻的气味,令人作呕。
十。他睁开眼睛,快速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闭眼屏息,继续数。十一、十二……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数到二十。三十。脚步声没有离开,但他也没有被攻击。
他冒险睁开眼睛一条缝。两个红帽人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但他们没有“看”他,他们的脸——如果那能称为脸——微微低垂,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么?
铃声。三次。从坏掉的电脑里传出。
对了,红铃。他们在等红铃响完七次?如果响完七次他不接,他会死。但接了呢?接听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论坛上那个人说“没有人知道接听后会发生什么”,意思是可能有人尝试过,但没有留下信息。
那么,尝试过的人都死了。或者更糟。
铃声。四次。
山本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现在有两个红帽人在面前,没有电子屏幕保护,红铃已经响了四次。他需要做出选择。
选项一:不接红铃。那么响完七次后,他可能死。但也许不会,因为那是电脑,不是手机。但也许规则是通用的。
选项二:接听。用网吧的座机?不,红铃是从电脑发出的,必须用那个接听。但电脑已经坏了,没有听筒。除非……
他看向电脑。黑屏的笔记本电脑,但铃声还在从里面传出。键盘上方有一个内置麦克风。如果他对电脑说话,算接听吗?
铃声。五次。
没有时间了。
山本伸出手,按在电脑键盘上。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黑屏的电脑说:“喂?”
铃声停止了。
电脑屏幕突然亮起,但不是正常的桌面。一片血红,像是一个充满红色液体的鱼缸。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
“你看见了几个?”
字迹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歪歪扭扭。
山本愣住了。问题?这是什么意思?他看向面前的两个红帽人,他们依旧站着,没有动。
“你看见了几个?”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又出现同样的问题。
必须回答吗?如果回答错误呢?
他吞了口唾沫,对着电脑说:“两个。”
屏幕上的字变化了:“错误。”
然后,两个红帽人同时抬起了头。不,不是抬头,他们的脸——整个面部——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嘴巴。从里面伸出了什么,细长的,粉红色的,像舌头,但分叉,尖端是针状的。
朝着山本的脸刺来。
闭眼!他猛地闭上眼睛,再次屏息。一、二、三……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面前几厘米处停住了。湿漉漉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四、五、六……
他必须回答正确。但他看见了几个?最初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后来又看见一个,网吧里出现了三个。但第一个被他用手机拍摄消失了,第二个被他用电脑拍摄消失了。现在面前有两个。但问题问的是“你看见了几个”,从开始到现在,总共?
七、八、九……
他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地铁上一个,出站后出租车司机一个,便利店小孩一个,网吧里先后出现三个。但出租车司机他没拍摄,小孩被他用手机拍摄消失了,网吧的第一个红帽人拍摄消失,第二个还在,第三个……第三个是后来出现的,但也被电脑拍摄消失了?不,电脑拍摄的是第一个,网吧的第一个。第二个吸收了店员,第三个吸收了中年人。现在面前的是第二个和第三个。所以总共是……
十。他睁开眼睛,快速说:“六个!我看见了六个!”
那两针状的舌头停在半空,然后缓缓缩回了红帽人脸上的裂缝里。裂缝闭合,恢复了外面的光滑。
屏幕上的字变化了:“正确。”
血红色的屏幕开始褪色,变成正常的蓝色。然后出现了Windows启动画面,但扭曲怪异,像是融化了一样。桌面图标全部变形,文件名的文字乱码。
电脑恢复了,但显然不正常了。
两个红帽人转身,迈着那种湿漉漉的、啪嗒啪嗒的步伐,走向卫生间。他们进入卫生间,关上了门。
网吧里一片死寂。
山本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活下来了。暂时。
他看了眼电脑时间。00:17。从他进入网吧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四十分钟,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他必须离开这里。但外面安全吗?论坛上说红帽人怕强光,现在外面是深夜。但网吧里也不安全,卫生间里还有两个,天知道会不会有更多。
他小心地站起身,腿在发抖。他抓起公文包,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经过卫生间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水声,持续不断的水声,像是淋浴没关。
不,不是淋浴。是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密集的,连续的。
他加快脚步,推开网吧的门,来到街道上。
冷风一吹,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了。他左右张望,街道空无一人,几盏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没有红帽子的人。
他应该回家。家是安全的吗?妻子和孩子……
手机坏了,他需要联系妻子。街角有个公用电话,他跑过去,投币,拨通家里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不。不。不。
山本扔下话筒,朝着家的方向狂奔。他的公寓在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平时他会觉得远,但现在他恨不得飞过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但有些橱窗亮着灯。他经过一家便利店,从玻璃窗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货架整齐。但收银台那里,地上有一小滩粉红色的液体,旁边倒着一把椅子。
他不敢多看,继续跑。
转过街角,他看到了自己的公寓楼。三层的旧式公寓,他们的家在二楼。楼下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
红色棒球帽。无面的脸。
面朝着公寓入口。
山本猛地停下脚步,躲到一辆车后面。他的心跳如擂鼓。那个红帽人守在他家楼下。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在里面。她们安全吗?门锁了吗?她们有没有看窗外?
他必须想办法引开红帽人。但怎么引?
他想起了规则。拍摄可以让其消失,但会引来红铃。而且他的手机已经坏了。用其他东西拍摄?相机?这年头谁还带相机?
或者,用镜子。论坛说镜子有用。哪里有镜子?
他看向街道对面,有一家理发店,橱窗上贴着海报,但玻璃反射着路灯的光。玻璃可以当镜子用吗?
他需要试试。
山本从藏身处出来,快速穿过街道。理发店的玻璃门锁着,但橱窗玻璃是净的。他站在玻璃前,调整角度,反射出公寓入口处的景象。
红帽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金属水壶,那是妻子给他装的茶,已经冷了。他举起水壶,用壶身的弧形反射面聚焦路灯的光,对准玻璃上红帽人的反射像。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必须试试。
他调整角度,让反射的光斑对准红帽人的头部。然后,他用力将水壶砸向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红帽人立刻转向声音来源,面对山本的方向。
但玻璃没有完全碎裂,只是裂成了蛛网状。山本看到,在碎裂的玻璃中,红帽人的倒影也被分割成了无数片。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红帽人开始分裂。不是身体分裂,是形象分裂。在碎裂的玻璃倒影中,有几十个红帽人的碎片影像。而现实中,那个红帽人开始颤抖,身体边缘变得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最后,和之前一样,“噗”的一声,红帽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同时,山本听到了铃声。
这次不是从某个设备里发出,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铃声。红色的铃声,和之前听到的一样,但更清晰,更刺耳。
一次。
两次。
他看向碎裂的玻璃。在无数碎片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其他东西——在倒影的深处,有什么在蠕动。很小,很黑,像是虫子。
三次。
铃声在继续。但他没有设备可以接听。这次红铃是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的,他该怎么“接听”?
他对着空气说:“喂?”
铃声停了。
脑海里的声音说:“游戏继续。下一个规则:不要相信戴红帽的人说的话。重复:不要相信戴红帽的人说的话。倒计时:六小时。幸存者数量:9174。祝你好运。”
然后声音消失了。
山本愣在原地。什么意思?游戏?规则?倒计时?幸存者数量?
他看向公寓入口。红帽人消失了,他可以回家了。但他不敢动。刚才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不要相信戴红帽的人说的话?他们能说话吗?他遇到的都没有说过话,除了那个出租车司机说了“去哪里”,但那可能是录音或者……
倒计时六小时。六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幸存者数量9174。这是全东京的幸存者?还是全本?全世界?
他不敢想。
他冲进公寓楼,爬上楼梯,来到自家门前。门锁着。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试了三次才打开。
“我回来了!”他喊道,声音嘶哑。
没有回应。
他冲进客厅。空无一人。厨房,卧室,儿童房。空的。全部空的。
妻子和女儿不见了。
但家里没有挣扎的痕迹。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晚餐,女儿的绘本摊开在地上。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是NHK的紧急播报,字幕滚动着:“请所有市民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重复……请立即前往避难所……”
避难所?哪里有避难所?
山本瘫坐在地上。他活下来了,但失去了家人。不,不一定是失去,她们可能去了避难所。他必须找到她们。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0:34。倒计时六小时,也就是早上六点半左右。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妻子和女儿,找到避难所,活下去。
他站起身,关掉电视。在离开前,他瞥了一眼电视黑屏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肩膀上,趴着一只很小的、黑色的虫子。像是甲虫,但有很多脚,眼睛是红色的。
他猛地转头看自己的肩膀。
什么都没有。
再看电视屏幕。虫子还在,而且似乎在动,慢慢爬向他的脖子。
山本伸手去拍,但拍到的只有自己的肩膀。没有虫子。
但电视屏幕上的倒影里,那只虫子清晰可见。它爬到了他的脖子上,然后钻进了衣领,消失不见。
山本解开领口,对着玄关的镜子看。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虫子,没有痕迹。
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肩膀上也没有虫子。
但电视屏幕里,有。
他关掉电视,屏幕变黑,倒影消失。公寓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凌晨了。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不到六小时。
而在地铁隧道深处,在无人注意的黑暗角落,一团细小的、黑色的虫卵,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心脏的第一次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