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舟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深衣。
昭阳宫暖阁里的烛光把他照得轮廓分明,他拱手向萧霁行礼时,动作里带着从容,带着一种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的笃定。
谢长渊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死之前便听说过这个人。太傅之子,弱冠入仕,擅长揣摩上意,在朝中极有声望,还有一张与谢长渊七分相似的脸。当年有御史拿这个弹劾过裴云舟,说他仗着貌似镇北将军招摇撞骗,裴云舟却一笑置之面不改色。
萧霁当时怎么说的?
谢长渊想起来了。她说:“御史们吃饱了撑的,一张脸而已,朕的朝堂里不看脸。”
如今,裴云舟站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说的是这样一番话,
“臣知道此事不宜由臣来开口。只是太后近身体不适,朝中议事多有积压,臣斗胆......陛下已近弱冠,后宫空悬,朝野上下多有非议,太后的意思......”
“太后的意思,朕知道。”萧霁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你来,是太后的主意?”
裴云舟垂首:“是臣自愿。”
“自愿。”萧霁把这两个字咬了咬,神情说不清楚是哪种意味,良久,她道,“帝君之位,不是儿戏。”
裴云舟抬眼,眼底有光,正要说什么,萧霁已经抬手,示意他退下。
谢长渊全程看着,一言未发。
直到裴云舟走远,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裴云舟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甚至比萧霁更清楚。
裴家人的野心从裴云舟的父亲那一辈便开始了。
只是他已经是一具魂魄,即便知道又能如何?
第二,裴府送来了拜帖,附着一封厚厚的礼单。
萧霁在御案前翻看那份礼单,手指翻过每一页,神情却不在那上面。
谢长渊站在她斜后方,看见她在某一行停住。
那是一件皮裘,注明产地是北境白狐皮。
萧霁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随后翻页。
谢长渊想,她大约想起什么了。
三年前,他刚娶她,不,是入赘,他谢长渊以将门男儿之身,以“帝君”之名住进昭阳宫,成了大昭开国以来第一个以臣配君的驸马,也是唯一一个被自己妻子当做隐患防备的夫君。
那一年冬天,他从北境回来述职,特意带了一张白狐皮,说是北境猎户孝敬的,极少见,想给她做一件大氅。
他把那张皮放到她案上笑着说:“北境冷,臣在那边都想着陛下穿上一定好看。”
萧霁看都没看,对女官说:“拿去库里压着,别碍眼。”
后来那张白狐皮就再也没出现过。
谢长渊拉回思绪,就听见外头女官来报:“陛下,陆将军求见。”
谢长渊猛地抬起头。
陆征。
他的兄弟,他的袍泽,跟着他在北境打了整整八年仗,替他挡过三次刺客,喝断过两场军中的酒,是这世上少数几个他真正放心的人。
陆征进殿时,面色铁青,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里面翻涌的东西。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他抬眼,直视着萧霁,“镇北将军谢长渊......下落不明。”
萧霁眼帘微抬:“不明?”
“将军孤身入京,却迟迟未至宗正寺交接兵符。”陆征一字一顿,“臣私下查探,明德殿腊月初三曾设宴,之后......之后将军便再无消息。”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萧霁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没有说话。
陆征猛地抬头:“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腊月初三,太后在明德殿设宴,将军恰于当进京。这其中的关联,陛下难道从未想过?”
萧霁放下手中的礼单,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陆征的后背发凉。
“陆征。”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方才说的话,朕可以当做没听见。”
陆征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你戍边有功,朕不追究。”萧霁的语气冷下来,一字一顿,“但你记住,无凭无据指控太后,这是以下犯上。换个人,现在已经跪在刑部大牢里了。”
陆征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将军失踪,朕自会派人去查。”萧霁重新拿起那份礼单,目光落回纸上,“你退下吧。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人。”
陆征慢慢低下头。
“臣......遵旨。”
他转身离开,步子沉重得像踩在泥里。
谢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兄弟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御案后面那个女人。
她已经在翻下一页礼单了。裴云舟送来的白狐皮,产自北境。她看这一页的时间比看其他页都长,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长渊心里某个地方,悄悄结成了冰。
她在想什么?
谢长渊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会查了。
三年。一千多个夜。他早就该习惯了。
最后,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轻声道:“萧霁,我死了,你大约觉得省了一桩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