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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9

“放下东西,饶你不死!”

望楼上,那拉满的弓弦和冰冷的箭镞,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声音凶狠,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不容置疑。居高临下,距离不过二三十步,对于弓箭手来说,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命中。

郭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他背靠着一截残破的土墙,身体微微下蹲,手中的军弩斜指向地面,没有立刻举起。大脑在瞬间的惊悸后,反而陷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

不能放。放下豆饼和弩,等于放下仅有的依仗和生机,成为待宰羔羊。这些人,绝非善类,水池边那溃兵的惨状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能硬拼。对方有两人,占据高处,视野好,射程远。自己只有一把弩,箭不过七八支,还生疏老旧。而且重伤在身,体力不支,正面冲突,十死无生。

逃?往哪里逃?四周是空旷的校场,最近的掩体也在十几步外。转身逃跑,就是把后背卖给弓箭手,同样是死路。

电光石火间,郭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应对方案,又被他迅速否决。目光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过望楼、校场、周围的废墟,以及自己与对方的相对位置、风向、光线……

望楼是木石结构,早已残破,但骨架尚在,顶部视野开阔。两个弓箭手,一个在左侧窗口,弓已拉满。另一个在稍右,似乎还在瞄准,动作稍慢。他们显然没把自己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手持“烧火棍”的溃兵放在眼里,姿态带着松懈。

风向……是北风,微微偏东。对自己不利,会稍稍影响箭矢轨迹,但影响不大。

光线……已是黄昏,天光暗淡,能见度在降低。这对自己或许稍有利。

怀中,那两枚鱼符依旧冰冷安静,地图也无异动。地宫中获得的模糊“认知”,此刻派不上用场。这是纯粹的、裸的、属于“人”的戮与求生。

只有靠自己。

就在左侧窗口那弓箭手似乎不耐烦,手指微松,箭尖微微调整,即将松弦的刹那——

郭禹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举弩对射。而是猛地将身体向左前方——那截残破土墙的更深处、一个因坍塌而形成的、勉强能容身的三角形凹陷——猛地扑去!同时,他口中爆发出了一声嘶哑、惊恐、充满了示弱和绝望的喊叫:

“别射!我给!我都给!”

扑倒的瞬间,他左手看似慌乱地、实则极其隐蔽迅捷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黑硬的豆饼,看也不看,朝着身体右前方、那片空旷的校场地带,狠狠扔了出去!

“啪嗒!”

豆饼落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扬起一小片尘土。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完全符合一个被吓破胆、只想保命的溃兵反应。豆饼抛出,也暂时吸引了那两名弓箭手一刹那的注意力——食物,在这乱世,是比金子更诱人的东西。

就是这分神的一刹那!

郭禹扑入凹陷的身体,并未停留。他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在身体接触到冰冷地面的同时,腰腹猛然发力,双腿在土墙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迅捷和低矮的姿态,朝着右前方——与抛出豆饼相反的方向、另一堆倒塌的屋梁和碎砖形成的、更近也更隐蔽的掩体——猛地翻滚过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从扑倒、示弱、抛饵、到借力翻滚,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嗖!”

几乎在他翻滚启动的同一瞬间,望楼左侧那支蓄势已久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他刚才扑倒位置的后方不到半尺,狠狠钉入了地面!箭尾兀自剧烈颤动!若他动作稍慢半分,或者扑倒后稍有迟疑,此刻已被洞穿!

“妈的!滑溜!”望楼上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咒骂。

另一支箭也仓促射出,但郭禹翻滚的速度太快,角度刁钻,箭矢擦着他翻滚扬起的尘土飞过,射入了他身后的瓦砾堆。

郭禹滚入屋梁碎砖堆后,背靠着一粗大的焦黑木梁,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腔。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顾不上了。他迅速半跪起身,将手中那把老旧军弩,从掩体边缘,极其小心、只露出极小角度的缝隙,对准了望楼方向。

他没有立刻射击。他在等,在观察,在计算。

望楼上,两个弓箭手显然没料到郭禹如此滑溜,更没想到他手中那把看似废铁的军弩,竟然被他在如此狼狈的翻滚中依旧稳稳握住,而且似乎……准备反击?

“小子!有点意思!”左侧那弓箭手,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狞笑起来,从箭壶中又抽出一支箭,动作娴熟地上弦,“可惜,你今天遇到的是你疤爷!看你往哪儿躲!”

他再次拉满弓,箭尖缓缓移动,试图锁定郭禹藏身的掩体。另一个弓箭手也重新上箭,两人形成了交叉火力。

郭禹屏住呼吸,目光透过木梁的缝隙,死死锁定着左侧那个“疤爷”。对方经验老到,动作沉稳,是真正的威胁。另一个稍显毛躁。

风速……北风,偏东。距离……约二十五到三十步。弩箭的射程和精度足够,但受风速影响,需要略微抬高和左偏。

光线更暗了。望楼上的身影有些模糊。

郭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肺部浊气吐出,让心跳尽量平稳。他回忆着汴州军中见过的弩手作,将脸颊贴近冰凉的弩身,用弩身上简陋的望山(瞄准具),大致对准了“疤爷”口偏上的位置,然后,据风的吹拂和距离,将准星微微向左上方偏移了一线。

手指,搭在了悬刀(扳机)上。

冰冷,稳定。

“疤爷,跟他废什么话!直接下去剁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肯定还有货!”另一个弓箭手有些急躁。

“急什么?”疤爷冷笑道,弓弦缓缓拉开,“猫捉老鼠,慢慢玩才有意思。小子,再不出来,爷爷可要放火烧……”

他的话音未落——

“嗖——!”

郭禹扣动了悬刀!

弓弦震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与弓箭截然不同的嗡鸣!锈迹斑斑的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昏黄的空气,朝着望楼窗口疾射而去!速度极快,远超普通弓箭!

“嗯?!”疤爷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本没料到对方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迅速地完成瞄准和击发!而且用的是弩!这准头和速度……

他本能地想缩头躲避,但弩箭的速度太快了!他仅仅来得及将头向旁边偏了不到一寸!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的闷响!

弩箭没有射中他的口,却结结实实地,钉在了他左肩窝靠下的位置!强劲的力道带着他整个身体向后猛地一仰,撞在身后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凄厉的惨嚎划破荒堡的寂静!疤爷手中的弓箭脱手掉落,他捂着瞬间被鲜血染红的肩窝,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暴怒。

“疤爷!”

另一个弓箭手大惊失色,顾不得再瞄准郭禹,急忙上前搀扶。

郭禹一击得手,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看战果。他立刻低头,用最快的速度,再次给弩机上弦!老旧弩机的机括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知道,必须抓住对方混乱的时机,要么补射,要么立刻转移!

然而,就在他刚将第二支弩箭卡入箭槽,准备再次探身瞄准时——

“嗷——!!!”

“了那!”

“在那边!”

杂沓的脚步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骤然从校场周围的废墟中、巷口里爆发出来!不止两三个人!听动静,至少有七八个,甚至更多!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藏身的屋梁堆包围过来!

刚才的弩箭和惨嚎,显然惊动了堡子里其他的“鬼”!他们并非只有望楼上两人!

郭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猛地探头,快速扫了一眼。只见从东、南、西三个方向的残垣断壁后,窜出了七八条人影!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手持各式各样的破烂兵器——柴刀、粪叉、削尖的木棍,甚至有人拿着门闩。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红着眼,嘶吼着,朝着郭禹包抄而来!

而望楼上,那个受伤的疤爷似乎被同伴拖了下去,另一个弓箭手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他拉走,暂时失去了威胁。

但地面上这些“鬼”,数量更多,距离更近!最近的几个,已经冲到了校场中央,距离他藏身的掩体,不足二十步!

被包围了!绝境!

郭禹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他背靠着焦黑的木梁,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军弩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滚落下来。

怎么办?射一两个,杯水车薪。一旦被近身,这把弩就成了废铁。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七八个亡命之徒……

逃?四面合围,唯一的缺口似乎是北面,也就是他来的方向,但那边是堡子深处,谁知道还藏着多少?

拼了!妈的!拼了!

一股混合了绝望、愤怒、以及无数次从死亡线上爬回来后淤积的、近乎自毁的狂暴,猛地从他心底炸开!左肩伤口传来的剧痛,反而成了点燃这团怒火的薪柴!

他不再瞄准,不再计算。猛地从掩体后站起身,将手中的军弩,对准了冲在最前面、一个挥舞着柴刀、满脸横肉的壮汉,狠狠扣动了悬刀!

“去死!”

“嗖!”

弩箭离弦,带着郭禹所有的怒火和绝望,激射而出!

那壮汉显然没料到郭禹在被包围的情况下,还敢主动站起来射击,而且如此果决!他瞳孔骤缩,想要闪避,但距离太近,弩箭太快!

“噗!”

弩箭正中他的口!虽然不是要害,但强劲的力道依旧将他冲得一个趔趄,惨叫着向后倒去,手中的柴刀也脱手飞出。

“他还有弩!”

“小心!”

“围上去!剁了他!”

郭禹的还击,非但没有吓退这些亡命徒,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凶残的!剩下的六七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距离瞬间拉近到十步之内!甚至能看清他们眼中那裸的、对食物的贪婪和对戮的兴奋!

郭禹扔掉射空的军弩——重新上弦已经来不及了。他反手抄起一直握在左手的那锈铁钎,身体微微下蹲,摆出了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狠劲的防守姿态。

左臂剧痛无力,几乎抬不起来。他只能用右手紧握铁钎,死死盯着最先冲到的、一个手持粪叉、面目狰狞的瘦高个。

“死吧!”

瘦高个怪叫一声,粪叉带着恶风,朝着郭禹的小腹狠狠捅来!角度刁钻,力道狠辣!

郭禹向右侧猛地一闪,铁钎朝着对方持叉的手臂奋力挥去!但他重伤之下,动作慢了半拍,铁钎只擦破了对方的手臂,带起一溜血珠。而粪叉的尖齿,却擦着他的左肋掠过,将本就破烂的衣衫又撕开一道口子,冰冷的铁器刮过皮肉,带来辣的疼痛。

“滚开!”

另一个拿着门闩的矮壮汉子,趁机从侧面抢上,门闩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郭禹的腰际!这一下若是扫实,足以让他骨断筋折!

郭禹避无可避,只能咬牙,将铁钎竖起,硬挡在身侧!

“铛!”

一声脆响!铁钎上传来的巨力,震得郭禹虎口崩裂,右手瞬间麻木,铁钎几乎脱手!整个人也被这股大力带得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肋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完了……要死在这里了……像水池边那个溃兵一样,被剁碎了喂狗……

不!不——!!!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望时刻,就在另外两三个“鬼”也狞笑着扑上,刀棍齐下,要将郭禹乱刃分尸的刹那——

郭禹的怀中,那枚一直安静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老张给的那枚鱼符,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下极其剧烈、仿佛要挣脱束缚的震颤!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沉重感的、如同地底寒般的气息,猛然从鱼符内部爆发出来!

这股气息是如此强烈,如此突兀,以至于郭禹自己都猛地打了个寒颤!而周围那几个正要扑上来的“鬼”,动作也齐齐一顿,脸上瞬间露出了惊疑、困惑、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不是听到,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冰冷、沉重、充满了古老死亡和不祥的“气息”!

尤其是那枚鱼符,似乎与这废弃屯堡的地面、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沉闷的“咚……咚……”声,似乎从地底深处传来,与鱼符的震颤同步?

郭禹自己也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是唯一的生机!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猛地挺直身体,右手依旧紧握着几乎麻木的铁钎,左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怀中那枚正在剧烈震颤、散发冰冷寒意的鱼符。他抬起头,布满血污和泥泞的脸上,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起了一丝……冰冷的、非人的、如同地宫中那些发光符文般的、暗金色的微光?(或许是错觉,或许是鱼符寒气映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低沉、仿佛不是自己声音的、混合了痛苦、疯狂和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源自地宫信息碎片和“疑问”本能的低吼:

“滚——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威慑力,在这血腥的校场上回荡。

那几个“鬼”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郭禹眼中那诡异的微光(或错觉)、以及怀中那越来越强烈的、冰冷沉重的不祥气息,彻底震慑住了!他们脸上凶狠的表情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惊惧和犹豫。那从地底隐隐传来的、与鱼符共鸣的“咚咚”声,更让他们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

他们人、吃人,见过血,见过死,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这个看起来重伤垂死的溃兵,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气息?那是什么东西在响?地底下有什么?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攻势停滞的这短短一两个呼吸间——

“呜——!!!”

一阵低沉、悠长、充满了苍凉与蛮荒气息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荒堡的西头——那溃兵汉子临终警告的“窝”的方向,猛然传来!穿透暮色,响彻整个荒堡废墟!

这号角声,与寻常军中号角不同,更加古老、粗糙,带着一种原始的、仿佛召唤或警示的意味。

号角声响起的同时,郭禹怀中那枚震颤的鱼符,骤然停止了悸动!那股冰冷的寒意也迅速内敛。脚下地底那微弱的共鸣“咚咚”声,也瞬间消失。

仿佛刚才的一切异变,都只是幻觉,但号角声是真实的,而且,这号角声,对那几个包围郭禹的“鬼”,似乎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他们的脸色瞬间大变!惊疑、恐惧,迅速被另一种更加深刻的、仿佛烙印在骨子里的敬畏和顺从所取代。

“是……是祭主的号角!”

“祭主召集!”

“快!回去!”

他们再也顾不得郭禹,甚至连地上的伤者和同伴的尸体都来不及收拾,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收起兵器,转身就朝着号角声传来的西头方向,仓皇逃去!转眼间,就跑得净净,只留下校场上扬起的尘土,和几摊新鲜的血迹。

郭禹拄着铁钎,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出带着血沫的浓痰。他看着那些亡命徒仓皇逃离的背影,又望向西头那被暮色和废墟阴影笼罩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祭主?号角?

这荒堡里盘踞的,不仅仅是一群食人溃兵?他们似乎……有着某种更加严密的组织,甚至……某种原始的信仰或仪式?

刚才鱼符的异动和地底共鸣,是因为靠近了他们的“窝”?还是因为自己濒死的绝境,意外触动了鱼符某种未知的特性?那地底的“咚咚”声,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虽然代价是伤势加重,体力彻底透支。

他挣扎着,捡起地上那把射空的军弩,又从那被射倒的壮汉身边,捡回了自己射出的那支弩箭(箭杆有些弯曲,但还能用)。然后,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去查看那壮汉是死是活,更不敢去西头探查。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朝着与号角声、与那些“鬼”逃离方向相反的——荒堡的东头,踉跄着,用尽最后力气,亡命奔去。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离开这个吃人、又有“祭主”和诡异号角的鬼地方!

暮色四合,荒堡如同匍匐的巨兽,渐渐被黑暗吞没,只有西头方向,那诡异的号角声,又短促地响了两声,然后彻底归于沉寂,仿佛某种仪式,已经开始,又或者,是狩猎的序幕,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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