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隙的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楚墨将剑柄露在鞘外的凌天剑往里推了推,剑首尚未归位,剑穗更不知在何处,五只竖眼在狭窄的岩隙中同时开阖,青芒将两侧石壁照成一片碧色。
石壁上有人走过的痕迹。不是剑老的血迹,是更旧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掌印。楚沧澜的掌印。他走到这里时已没有力气用剑开凿新路,只能用手扶着岩壁,一步一步从这道天然裂隙中挤过去。掌印的深度从入口到深处逐渐变浅——不是他扶得轻了,是他的手正在失去知觉。最后一段岩壁上,掌印变成了五道极浅的划痕。他不是扶着走过去的,是用指甲扣着岩壁,把自己拖过去的。
楚墨将手掌覆上其中一道划痕。他的手比父亲的大。在净灵殿中看过父亲缝衣裳的画面后,他就知道了——父亲的手比他小,比他薄,指节更突出,虎口的剑茧更厚。那双比他还小的手,凿了七千级台阶,刻了三千六百四十一个名字,拖着流血的身体从这道岩隙中爬了过去。剑柄在他腰间轻轻震了一下,木质的纹理贴着他的掌纹,温润如二十年后的体温。
柳嫣从竹篓破口处抽出那株叶片淡金色的草药,掰下一片叶子递给楚墨。“含住。不要咽。”楚墨将叶子含入口中,一股极冲的辛凉从舌窜上颅顶,像三九天的冰水从后脑浇下。浑噩的思绪被这股辛凉一刀切断。他清醒过来。
“心渊会放大进入者心中最深的执念。”柳嫣自己也含了一片,声音因为药叶的作用变得格外清冷,“灵族典籍中记载过类似的地方——不是深渊原有的一层,是你爹的执念太强,强到在他走过的路上凝结成了独立的一层。你在这一层看见的一切,都是他的记忆。不是幻象,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记忆的主人会修改自己的记忆。不是故意修改,是太痛了,痛到记住的和发生的,不再一样。你爹警告你‘不要相信看见的我’,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他记住的那个自己,是不是真的。”
楚墨含紧药叶,侧身挤入岩隙深处。
岩隙在第七十步处骤然开阔。不是变宽,是岩壁本身开始变得透明。灰白色的岩层在断剑的青芒照耀下,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转化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物质。与净灵殿的光同色。楚沧澜的记忆凝结成了岩石本身。楚墨脚下的地面,身侧的洞壁,头顶的穹顶,全部是他的记忆。每一寸透明岩层中都封存着一个凝固的画面,像千万片碎镜,从各个角度映出同一个人。
楚沧澜。
不是净灵殿中那个为灵族送葬的沉默男人,不是血阶上用血和骨髓凿路的苦行者,不是镜渊黑镜中缝衣裳时笨拙的年轻父亲。是一个比所有那些都更早的楚沧澜。十五六岁,比此刻的楚墨还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站在一座楚墨从未见过的山峰上。山巅积雪,雪中开着一种淡紫色的花。少年楚沧澜手中握着剑——不是凌天剑,是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剑尖指向对面一个同样年轻的对手,两人的剑上都没有意。不是在生死相搏,是在比试。
画面定格在他出剑前的一瞬。那柄青钢长剑的剑尖微微上挑,剑锋反射着雪光与紫花,少年的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胜券在握的傲,是那种——知道自己这一剑会使出来、也知道对面的人接得住——的确信。
楚墨从未在任何一个关于父亲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样的表情。净灵殿中的楚沧澜没有笑。血阶上的楚沧澜没有笑。黑镜中缝衣裳的楚沧澜,嘴角只动了一下,像是忘了怎么笑。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在笑。
柳嫣的手指轻触那片透明岩层。净灵玉的光芒渗入岩层深处,被封存的画面在光中动了起来。少年楚沧澜出剑,青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简单的弧线——没有变招,没有后手,只是从右上到左下的一记斜斩。但那一剑的速度,雪光来不及在剑锋上停留,紫花的香气被剑气裹挟着卷成一道细线,少年眼中的笑意在出剑的瞬间达到了最盛。他喜欢这一剑。不是因为这一剑厉害,是因为这一剑净。
对面的人接住了。两柄青钢剑在空中相撞,火星溅入雪地,融化出一小片湿痕。两个少年同时收剑,同时大笑。
画面定格在两张笑脸叠在一起的那一瞬。然后岩层深处传来声音——不是画面中人的声音,是二十年后楚沧澜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那是师兄。青云门的大师兄。我学剑的第一个对手,也是最后一个让我在比剑时笑出来的人。后来他当了掌门。后来他把我的儿子收为徒弟。后来他在一个黄昏,从山下买了四块桂花糕,放在了我儿子的枕边。他从来没有告诉我儿子,那柄木剑是他削的。他只是把剑放在枕边,然后坐在药庐里,等。等孩子醒来。等孩子发现。等孩子握起剑。等了一整夜。”
画面碎裂。岩层恢复了透明,但琥珀色的光芒比刚才暗了一分。
楚墨含紧药叶。辛凉从舌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将腔里那股被父亲声音搅起的酸涩压下去。师父削的木剑,师父买的桂花糕,师父坐在药庐里等了一整夜。师父是父亲的大师兄。师父收他为徒,不是巧合,是楚沧澜把他托付给了自己唯一信任的人。师父教他挥剑,不是不教剑法,是知道自己教不了凌天剑的剑主,只能让他习惯握剑,等那个人来找他时,手不会抖。
楚墨继续向前。
岩层中的画面越来越密。从少年比剑,到青年历练。楚沧澜十八岁时第一次下山,在青苍山脚下遭遇妖兽。画面中的他左臂负伤,青钢剑断了半截,但他没有退。他把断剑咬在齿间,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以枯枝为剑,将妖兽退了三十步。三十步后,妖兽转身逃入山林。他吐出断剑,弯腰捡起剑尖的碎片,用撕下的衣摆将碎片包好,揣进怀里。断剑要修。那是师父送他的剑。
画面定格在他弯腰捡碎片的那一瞬。二十年后楚沧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柄剑后来修好了。修剑的人是铸剑山庄的老庄主。他一边修一边骂,说这剑材质太差,不值得修。我说,这是我师父送的。他骂得更大声了,但修得更仔细了。修好后,他在剑柄内侧刻了两个字——‘问剑’。不是问我,是问我师父。他和我师父年轻时是仇家。他说,老东西教出来的徒弟,敢用这种破剑跟妖兽拼命,他服。后来我再也没用过那柄剑。我怕弄坏。怕修不好了。怕再没人骂我,也再没人一边骂一边替我修。”
画面碎裂。
柳嫣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眉间的净灵玉在听完这段声音后微微亮了一下——玉在记录。不是记录画面,是记录声音。记录楚沧澜留在记忆岩层中的每一段独白。那是他二十年前走过这条路时,对着深渊一句一句说出来的话。没有人听,他就说给岩壁听,说给雾气听,说给未来的、可能会走到这里的某个人听。
楚墨继续走。岩层中的画面开始变了。不再是少年和青年的楚沧澜,是一个更成熟、更沉默、眼窝开始凹陷的男人。他站在一片燃烧的村庄前。不是被妖兽袭击的村庄,是被修士斗法波及的凡人村落。茅草屋顶在火光中坍塌,院墙倾颓,农具散落一地,一具来不及逃走的耕牛尸身倒在田埂上,腹部被剑气洞穿。没有人的尸体,人逃走了,或者被烧成了灰。
楚沧澜站在火光前,左手提着一个从火场中抢出来的孩子。孩子约莫三四岁,脸上全是烟灰,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抽噎。楚沧澜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没有出鞘。他的目光看向村庄对面——那里站着三个修士,道袍上绣着楚墨不认识的宗门标记。三人中的一个剑已出鞘,剑尖上还沾着那头耕牛的血。
楚沧澜没有动手。他只是看了那三人一眼。那三人退走了。不是怕他的剑,是怕他的眼睛。画面定格在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的那一瞬。他的道袍下摆被火苗舔燃了一角,他没有扑灭。二十年后他的声音响起。
“那孩子后来送去了青石镇,被一户卖豆腐的人家收养。我每年去看他一次,远远看,不走进去。他十三岁那年,开始在豆腐坊帮工,每天凌晨起来磨豆子,手上全是水泡。我偷偷在他磨盘下压了一瓶伤药。第二天再去,药瓶不见了,磨盘上多了一块桂花糕。他以为是养母放的。养母以为是他自己买的。谁也不知道是一个每年只敢远远看一次的人。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画面碎裂。楚墨的舌尖咬紧了药叶。辛凉已压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桂花糕。师父买的桂花糕,父亲收到的桂花糕,他在镜渊中作为过路费交出去的桂花糕。三块桂花糕,三代人,同一种不敢当面说出口的东西。
柳嫣停住了脚步。不是被画面触动,是她面前的岩层中封存的画面对比其他所有都不同。那是一片灵族圣山的雪,柳成荫站在山门入口,双手按在石柱上,眉间净灵印亮着尚未摘下的完整光芒。她的背后是燃烧的圣山,面前是漫山遍野的归无黑雪。她在等一个人。
楚沧澜出现在画面边缘。他手中握着完整的凌天剑,七只竖眼全部睁开,青芒将他整个人照成一个碧色的轮廓。他朝柳成荫冲过去,不是走,是冲——用尽全身力气,踏碎脚下的黑雪,衣袍被归无的气息蚀出无数孔洞,他在柳成荫摘向自己眉间的前一息赶到。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净灵印,是去抓她的手腕。他要带她走。
柳成荫避开了。
她将摘下的净灵印反手按进他的掌心,然后一掌拍在他口,将他连人带光震退出圣山山门。山门在她身后合拢。归无的黑雪涌过石柱,涌过她开始石化的双脚,涌过她最后看向楚沧澜的那道目光。
画面定格在柳成荫嘴唇翕动的那一瞬。二十年后楚沧澜的声音没有响起。这段记忆中没有他的独白。他不敢。他在这段记忆面前,沉默了二十年。
柳嫣的手按在那片岩层上。净灵玉的光芒渗入画面深处,从柳成荫翕动的嘴唇中,读取了二十年前那句话的真实内容。不是“楚大哥,帮我照顾嫣儿”。那是楚沧澜记住的版本。真正的版本是——
“楚大哥。带嫣儿走。告诉她,娘不是不要她。”
净灵玉的光芒猛地一颤。柳嫣收回手,她的指尖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他记住了前半句,改掉了后半句。因为他不敢记住。记住‘娘不是不要她’,他就必须承认——柳成荫是主动选择死的。不是被他连累,不是被他辜负,是自己选的。他不敢记住这个。因为记住这个,他就没有理由恨自己了。”
他需要恨自己。楚沧澜这辈子,靠恨自己活着。恨自己没能救下妻子,恨自己没能救下朋友,恨自己活着走出深渊而所有托付给他的人都死了。恨自己,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拥有的东西。所以他修改了自己的记忆。把柳成荫的“娘不是不要她”改成了“帮我照顾嫣儿”。把一个人的主动牺牲,变成另一个人的被迫背负。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恨自己了。
楚墨站在那片岩层前。他看见了父亲不敢记住的真相。也看见了父亲二十年来靠什么活着。不是剑,不是承诺,是恨。对自己的恨。恨到把自己最核心的记忆封进剑首,留在心渊最深处,等一个能替他解开的人。
岩层深处的画面从这里开始碎裂得越来越快。不是岁月侵蚀,是楚沧澜的记忆在这里开始混乱。灵族覆灭,圣山坠落,他抱着柳成荫的净灵印和璃夜的镇魔石,凿穿深渊,封玉立碑。然后他离开深渊,回到青云门,将儿子托付给师兄,将妻子的镇魔石压在坟前。然后他去了哪里?记忆在这里出现了大片的黑暗。不是岩层中没有画面,是画面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碎了。成千上万片碎镜般的画面残片散落在岩层深处,每一片都只映出一个极短的瞬间。
一只手。手背上有闪电形状的剑伤。那只手握着一柄完整的凌天剑,剑尖抵在青石镇外一座无名荒坟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四个字——“楚沧澜墓”。
他自己给自己刻的墓。
然后呢?记忆彻底碎裂。岩层变成一片混沌的琥珀色漩涡,漩涡正中央,着第六块残片。剑首。它是一块圆形的青碧色玉质顶盖,约莫铜钱大小,正面刻着竖眼符文,背面是一圈极细密的榫卯结构——那是与剑柄末端对接的接口。它在一片完全由记忆碎片凝结成的岩层上。岩层的形状,是一个人口的位置。楚沧澜将自己最核心的记忆封进了剑首,然后将剑首入了自己的心口。不是封印,是剖心。他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留在这里,等儿子来看。
剑首旁坐着一个人。
灰袍。独臂。满头白发被深渊的气息蚀得参差不齐,露出下面枯如树皮的头皮。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不是剑伤,是撕裂伤。自己撕断的。他靠着剑首的岩层,双眼闭着,呼吸极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灰袍的下摆浸在一滩尚未涸的血泊中。血从他断臂的伤口中缓慢渗出,不是鲜红,是暗红发黑。他中毒了。在深渊第五层被什么东西所伤,毒素从伤口侵入,他赶在毒蔓延到心脉之前,自己撕断了自己的左臂。
剑老。
柳嫣在他身侧蹲下,净灵玉的光芒照向断臂伤口。伤口处的血管被一种极粗暴的手法强行烧灼封闭过——是他自己用剑意烧的,烧得皮肉焦黑,将血管和肌理一并封死。止血了,但烧烂的皮肉在深渊湿的气息中开始腐败。他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一直在等楚墨。
剑老睁开眼。那双浑浊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在心渊的琥珀色光芒中,竟然透出一线清明。他看向楚墨,目光从楚墨的脸移到楚墨手中那柄已恢复完整长剑形制的凌天剑上。五只竖眼,青碧如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重的表情。
“你比你爹强。你爹走到这里的时候,剑首还在他手里。他把剑首从自己心口,进这块岩层,然后在旁边坐了很久。我以为他要死在这里。他没有。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继续凿通往第七层的路。”
剑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剑首带走。他说——‘留给墨儿。让他看看他爹的心是什么样的。’我说,你自己不也是他爹?他说——‘我不配。’”
剑老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在第七层流了血,用魂魄凿完最后的路。我把他的魂魄碎片一片一片收回来,拼了二十年,没拼全。缺的那片,在你手里的剑上。”他的目光落在凌天剑的剑柄上,“剑柄的木料,是灵族圣山的骨木。楚沧澜从净灵殿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把骨木削成剑柄,把自己的缺魂封进去。封完之后,凌天剑就断了。不是他断的,是剑自己断的。剑不愿意被一个不完整的人握着。他把七块残片散落三界,把其中一块交给青石镇一个卖豆腐的少年。那个少年每年都会在磨盘上放一块桂花糕,等一个每年只敢远远看他一次的人。后来少年老了,把残片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儿子。三代人,一块残片。万家豆腐铺。你路过青石镇时,吃过他们家的豆腐脑。”
楚墨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青石镇。他与柳嫣从古战场出来后经过的那个镇子。夯土大道,赶牛车的老汉,讨价还价的农妇,长街两侧挤挤挨挨的摊位。他在那里没有吃豆腐脑。他甚至不知道那里有一家传了三代的豆腐铺。传了三代的,不止是豆腐。还有一块凌天剑的残片。一块楚沧澜交给一个被他从火场中救出、偷偷看了十七年的孩子,那个孩子用一生守护、传给子孙的残片。
剑老用仅剩的右手,从怀中取出那块残片。不是剑首。剑首已经在岩层上了。他取出的是一块极小的、柳叶形状的青碧色玉片。玉片只有拇指大小,一端穿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束极细的黑色丝线。剑穗。第七块残片。
“你爹的剑穗。不是凌天剑原配的。是他自己做的。玉片是他从净灵殿地面上捡的——灵族人化形失败后,偶尔会留下这样的玉质骨片。他捡了一片,磨成柳叶形状,用自己道袍上的线编成穗子,系在剑首上。那是他给凌天剑配的穗。也是他唯一一件替自己做的事。”
剑老将剑穗放在楚墨掌心。玉片极轻,轻得像一片晒了的柳叶。红绳褪色得厉害,原本大概是朱红色,二十年过去,褪成了淡淡的赭。黑色丝线编成的穗子梳理得很整齐,一丝不乱。楚沧澜用握剑的手,编了这束穗。每一个结,都是他自己打的。
“他编这束穗的时候,坐在青云门后山的禁地碑前。那是你娘坟前。他把穗编好,系在凌天剑剑首上,然后对着你娘的墓碑说——‘璃夜,我给剑配了穗。你看,我也会做不是用剑的事了。’说完他站起来,把凌天剑断成七块。剑首连穗,是最先断下来的一块。他把这块留在身上,一直留着,直到走进心渊,把它从心口。”
剑老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走进心渊之前,找到我。说——‘师兄,帮我守剑。守到墨儿来。’我问他,你自己不能守吗。他说——‘我的时间到了。’”
师兄。剑老是楚沧澜的师兄。不是青云门的大师兄——那是另一个人,是收楚墨为徒的老道士。剑老是楚沧澜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散修,无门无派,一辈子独来独往。楚沧澜喊他师兄,不是同门,是敬他的剑。老道士是教楚沧澜握剑的人,剑老是陪楚沧澜走过最后一段路的人。
“他走进心渊之前,把他这辈子最净的一段记忆交给了我。不是给,是托我保管。他说,如果他没能从深渊里走出来,就把这段记忆带出去,交给他儿子。如果他走出来了——就把记忆还给他,让他自己记住。他走出来了。但那段记忆,我没有还。”
剑老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是不想还。是那段记忆里,有他十五岁时在雪山上比剑的样子。有他笑着出剑时,剑锋上沾着的雪光和紫花。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净的东西。我怕还给他,他连这最后一点净都守不住。所以我替他保管了二十年。现在——”
他看向楚墨。那双浑浊了二十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光。
“——该还了。”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不是残片,是一面极小的、用骨木镶边的镜子。镜面不是琉璃,是一层凝固的、被净灵之力浸润过的灵族骨胶。骨胶深处,封着一个画面。少年楚沧澜在雪山之巅,青钢长剑从右上到左下斜斩而下,剑锋反射着雪光与紫花,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个画面没有声音,没有独白,没有任何后来附加的悔恨与修改。那是他这辈子最净的一剑。
楚墨接过镜子。骨木镶边温润如父亲留在剑柄上的掌纹。镜中的少年楚沧澜永远停在出剑的那一瞬,雪光在他剑锋上流转,紫花在他脚边盛开,对面的师兄在大笑,他也在大笑。那一剑没有刺向任何人,那一剑只是从右上到左下的一道弧。那一剑净得像雪山上的雪。
剑老的手从镜面上滑落。他的眼睛慢慢阖上。
“你爹在第七层等你。不是他的人,是他最后一片魂魄。他用魂魄凿完最后一级台阶后,那片魂魄就留在了那里。不是走不了,是不肯走。他在等。等你带着完整的凌天剑,走到他面前。让你看看——他这辈子,不只有悔恨。”
剑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你娘的石头上,他留了一句话。你看到了吗。”
楚墨点头。他看到了。璃夜的声音从镇魔石中传来,说了那句等了二十年的话——娘在。一直在。剑老的嘴角动了动。这一次,是笑。
“那句话,是我教他刻的。”
他的呼吸停了。灰袍老人靠着剑首的岩层,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握过镜子的姿态。断臂的伤口不再渗血——不是毒已排尽,是血流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休息的安静。心渊的琥珀色光芒照在他身上,将他灰白的头发染成淡淡的暖色。
柳嫣跪在剑老身侧,双手交叠于前,拇指相抵——灵族人送别长辈的礼节。她的净灵玉亮着,光芒照在剑老阖上的双眼上,照了很久。她在用玉记住这张脸。记住一个替别人保管了二十年净记忆的人。
楚墨将骨木镜收入怀中,贴着镇魔石。镜中的少年楚沧澜与石中的母亲璃夜,隔着他口的心跳,各自安静地亮着。然后他走向岩层上着的剑首。
剑首上的竖眼符文在心渊的光芒中缓慢开合。它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被拔出,是被理解。楚墨伸出手,没有握剑首,只是将掌心覆上那只竖眼。竖眼在他掌心下停止了开阖。安静了一息。然后合上。
剑首从岩层中自行脱出。它没有飞向剑柄,而是悬浮在楚墨面前,竖眼重新睁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剑老看了二十年的那面镜子,像师父放在枕边等了一整夜的木剑,像卖豆腐的少年每年在磨盘上放一块桂花糕,像母亲在石中无声地说“娘在,一直在”,像父亲在血阶上刻下“不要握”,在净灵殿代笔三千六百四十一个名字,在心渊剖出心脏留在这里。
剑首缓缓落向楚墨掌心。玉质温凉,竖眼阖着。楚墨将它按向剑柄末端。榫卯对接的瞬间,六块残片同时亮起——剑尖、剑刃、剑脊、剑格、剑柄、剑首。六只竖眼连成一条完整的直线,从剑尖到剑首,贯穿整柄凌天剑。还差最后一束穗。楚墨将剑穗系上剑首。红绳穿过剑首顶端的孔洞,玉片悬在穗尾,垂落时轻轻碰了一下剑柄上的骨木纹理。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柳叶落在水面上。
凌天剑完整了。
不是七块残片的拼合,是楚沧澜留在每一块残片中的东西——剑尖的等待,剑格的守护,剑脊的骨气,剑刃的锋芒,剑柄的体温,剑首的净,剑穗的温柔。全部在楚墨手中,合成了一柄剑。剑身长三尺六寸,青碧如水。七只竖眼全部睁开,同时看向剑主。
楚墨站起身,完整的凌天剑在他手中安静地亮着。剑穗垂落,玉片轻触他的虎口,凉凉的,像二十年前那个编穗的人指尖的温度。
柳嫣将剑老的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朝上——那是灵族人送葬的姿态。虽然不是灵族,但他替灵族人守了二十年记忆。他配得上这个姿态。她从竹篓破口处取出最后一株风铃草,放在剑老掌心。草种在接触他掌心的瞬间发芽,嫩叶顶开种壳,系缠绕他的手指,一朵极小的白色花苞在他掌中绽开。灵族坟冢上的风铃草。它只开在亡者安息的地方。
楚墨与柳嫣并肩站在剑老面前。三息。然后转身。通往第七层的路在心渊尽头显露出来。不是栈道,不是岩隙。是一条完全由魂魄的光芒铺成的路。楚沧澜用自己的残魂,为儿子铺了最后一千级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映着他这辈子一个瞬间。不是悔恨的瞬间,是净的瞬间。十五岁雪山上那一剑,十八岁断剑斗妖兽后弯腰捡碎片的背影,火场中抱出孩子的双手,净灵殿中刻下“璃夜”二字时极轻极轻的剑尖,心渊中剖出心脏时最后的清醒。他把这些瞬间留在这里,铺成路。等儿子走。
楚墨踏上第一级。魂魄的光芒在他脚下微微亮起,像是被唤醒,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柳嫣跟在他身后。竹篓里的风铃草种子已经用完,但篓中那些从忘川、血阶、心渊一路收集的灵族记忆碎片,正在自己发光。它们知道,第七层快到了。第七层有净灵玉等了二十年的东西。也有楚沧澜最后一片魂魄,等了二十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