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申氏庄园。
庄园坐落在城南三十公里外的青龙湖湖畔,占地近百亩,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风水上称为“玉带环腰,藏风聚气”,是顶级的阳宅宝地。申正午五十年前买下这块地,花了十年时间,建成了这座庄园。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申正午的亲朋好友,或者极其重要的客人,才有资格踏入。
庄园的建筑风格是中西合璧,主体是三层的中式主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但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全是现代化的智能设备和进口家具。主楼后面,是几栋风格各异的别墅,给家族成员和客人居住。再往后,是马场、高尔夫球场、私人码头,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停机坪。
整个庄园被高大的围墙和茂密的树林环绕,入口处是厚重的铁艺大门,有保安24小时值守。围墙四周安装了最先进的红外线监控和报警系统,连一只鸟飞过都会被记录。用“戒备森严”来形容,毫不为过。
此刻,庄园的主楼三层,书房。
书房很大,足有上百平米,三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古籍、线装书、外文原版书,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看起来就很古老的器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混合着旧书和实木家具特有的气息。
申正午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扳指是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深紫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书桌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静心斋里出现过的那个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穿黑色西装,叫申文,是申正午的远房侄子,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但冷漠的脸。她叫申雪,申正的养女,也是他的私人秘书。
“老爷,王明远和李秀娟那边,都出现了陌生人接触。”申文恭敬地汇报,“是陆沉,和那个叫林晚的女人。他们分别见了王明远和李秀娟,谈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们的人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表情,王明远和李秀娟都很震惊,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申正午淡淡地说,手指摩挲着玉扳指,“蝼蚁知道了自己要被踩死,就能反抗吗?不过是临死前的徒劳挣扎罢了。”
“可他们手里有账册,有时簿总纲,还有几把钥匙。”申雪开口,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如果他们联合其他祭品,闹出动静,可能会影响献祭。老爷,不如早点把他们处理掉,以绝后患。”
“不急。”申正午摆了摆手,“祭品要活着,才有价值。死了,就只是一堆肉。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等六月十五,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希望一个个掐灭,那种绝望和恐惧,才是神胎最好的养料。”
他顿了顿,看向申文。
“林晨那边,怎么样了?”
“还关在地牢里,每天放一点血,养在玉瓮里。人还活着,但很虚弱。我们按您的吩咐,没让他死,但也绝不好过。”申文回答。
“嗯。林家的血脉,果然纯正。放出来的血,生机盎然,比之前那些祭品的血,强了不止十倍。”申正午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有了他的血,这次献祭,神胎定能完全苏醒。到时候,我不仅能再活六十年,说不定……还能返老还童,重获青春。”
申雪和申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热和期待。他们是申正午最忠实的追随者,也指望着靠神胎的力量,获得长生,或者至少,长久的富贵和权势。
“老爷,那本真的子册,已经确认在陆沉他们手里了。要不要拿回来?”申文问。
“一本假册子,让他们拿着玩吧。”申正午笑了笑,笑容阴森,“真的子册,早就和总账一起,被我收起来了。他们手里的,不过是掌柜用来迷惑他们的赝品。掌柜那个老东西,临死还想摆我一道,可惜,他太天真了。”
掌柜死了,死在土地庙后的荒地里,是他亲手的。那个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老家伙,终究还是死在了他前面。想到这里,申正午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六十年前,林茂生和陆青山联手,破坏了他的第一次献祭,害得他功亏一篑,不得不又等了六十年。三十年前,林茂生的儿子林正清,又差点坏了他的好事,得他不得不放火烧了林家,人灭口。现在,林正清的女儿,和陆青山的孙子,又凑到了一起,想阻止他。
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失手了。神胎心血已经养了六十年,吸收了前两次献祭的能量,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苏醒。而林晨的血,就是那把最后的钥匙。
只要在六月十五,满月之夜,在庄园后山的祭坛上,用林晨的血,混合其他七位祭品的血,浇灌在神胎心血上,仪式就能完成。届时,神胎苏醒,与他融为一体,他将获得真正的、永恒的生命。
而林晚和陆沉,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就让他们闹吧。闹得越欢,死得越惨。
“申文,祭坛准备得怎么样了?”申正午问。
“已经准备好了。按照古籍记载的‘九星连珠’阵图布置,用了最好的玉石和香料,也请了高僧开光。只等六月十五,月圆之时,就能启动。”申文恭敬地回答。
“嗯。祭品那边,看紧点,别让他们跑了,但也别让他们察觉。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还在挣扎。这样,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气,才最浓烈。”申正午叮嘱。
“是,老爷。”
“申雪,陆沉和林晚那边,你派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如果他们去找其他祭品,就让他们找。如果他们想进庄园,就放他们进来。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小家伙,能玩出什么花样。”申正午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是,父亲。”申雪点头。
“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乏了,要休息一会儿。”申正午挥挥手。
申文和申雪鞠躬退下,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申正午一个人。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书桌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书桌后面的书架,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暗门是青铜的,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正中央是一个凹槽,形状是……一枚铜钱。
申正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乾隆通宝,背面用金丝嵌着一个“午”字。他将铜钱放入凹槽,轻轻一转。
青铜门无声地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陡,很深,两旁点着长明灯,灯火幽暗,照得阶梯深处一片朦胧。
申正午走进去,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阶梯一直向下,大约走了三分钟,才到底。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十米。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用黑色的石头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祭坛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玉质的圆盆,盆里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还在微微冒着气泡,散发出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腥香。
这就是“神胎心血”。
六十年前,他父亲申镇岳从“守神人”的圣地偷出来的。为了这东西,申家付出了百年气运,他父亲也死于反噬。但他不后悔。只要能长生,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心血在玉盆里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样。盆底,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婴儿状的影子,蜷缩着,仿佛在沉睡。
“快了……就快了……”申正午走到祭坛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玉盆的边缘,眼神狂热,“再等三个月,等我用林家的血唤醒你,我们就能合二为一,永生不死。到时候,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我?”
心血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触摸,波动得更厉害了,盆底的婴儿影子,也轻微地动了一下。
申正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满足的笑容。
晚上九点,老城批发市场。
市场早就关门了,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卷帘门。空气里有股鱼腥味和烂菜叶的味道,混合着夜晚的湿气,令人不适。
张建军的五金店在市场最里面,门面很小,卷帘门关着,但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陆沉和林晚把车停在远处的巷口,步行过来。他们没有直接敲门,而是绕到店后面。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堆满了杂物,还有一扇后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
两人对视一眼,陆沉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林晚紧随其后。
后面是一个小仓库,堆满了五金配件,空气里有浓烈的铁锈和机油味。仓库和前面的店铺之间,用一道布帘隔着。布帘后面,传来张建军的声音,很激动,还带着哭腔。
“……妈,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我还钱,不还就要砍我的手!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去借!可利滚利,我现在欠了三十多万了!我拿什么还?拿命还吗?!”
然后是电话那头,一个老太太焦急的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在哭。
“妈,你别哭了,哭也没用。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爸……”张建军的声音哽咽了,“你放心,钱的事,我想办法。我就是去卖血,去偷去抢,也把钱还上。你别担心,啊?”
挂了电话,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拳头砸墙的声音。
陆沉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店铺不大,十几平米,摆满了货架,上面堆着各种五金配件。张建军坐在柜台后面,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到陆沉和林晚,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站起来。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从后门进来的。”陆沉稳地说,出示了警官证,“张建军是吧?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
看到是警察,张建军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警察同志,什么事?我……我没犯法啊。”
“没说你犯法。是想问问,关于你去年做的一笔交易。”陆沉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生财运’,换儿子出狱的那笔交易。”
张建军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柜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陆沉和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那笔交易的后果吗?”林晚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你换来了儿子出狱,但也换来了……你自己的死期。”
“死期?”张建军惨笑,“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儿子是出来了,可染上了毒瘾,整天问我要钱,不给就打我。老婆跑了,房子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现在活着,就是等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陆沉说,“如果你现在死,是被人害死的。如果你反抗,也许还有活路。而且,害你的人,还想害更多的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阻止他。”
“害我的人?谁?”
“申正午。申氏集团的老板。”
张建军愣住了,随即疯狂地摇头。
“不可能!申老板是好人!他捐钱建学校,建医院,是著名的大慈善家!他怎么会害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林晚拿出账册,翻到张建军那一页,递给他看,“你看,这是你典当的记录。下面这行红字,是申正午后来加上的,‘追加代价:丙午年六月十五,献祭’。你,是七个祭品之一。申正午要用你的命,完成一场献祭,换他自己长生。”
张建军看着账册上自己的名字,八字,还有那行刺眼的红字,手开始剧烈颤抖。他认得自己的笔迹,也认得那个手印。这做不了假。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我……”他喃喃自语,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因为你的八字带‘午’,是献祭的最佳人选。也因为,你走投无路,最容易上钩。”陆沉说,“张建军,我们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难。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不仅帮你摆脱祭品的命运,还可以帮你解决债务,帮你儿子戒毒。但前提是,你要相信我们,配合我们。”
“帮我?”张建军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你们怎么帮?申正午是什么人?你们斗得过他吗?”
“斗不过也要斗。”林晚的声音很坚定,“因为不斗,就是死。斗了,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其他祭品,还有其他被申正午害过的人。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就有希望。”
张建军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你们要我怎么做?”
“第一,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儿子。第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你现在的样子,但要注意安全。第三,帮我们留意,你周围有没有类似的人,八字带‘午’,最近突然转运,但厄运连连的。那可能就是其他祭品。”陆沉说,“另外,你在做交易的时候,有没有拿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把钥匙?或者,一枚铜钱?”
“钥匙?铜钱?”张建军想了想,摇头,“没有。那个老人只让我按了手印,取了一滴血,什么都没给我。”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很老,头发全白,穿着灰色的长衫,说话慢吞吞的,像个老学究。他在一个很旧的当铺里,当铺的名字叫……‘时光当铺’。”张建军回忆道,“我当时走投无路,在街上瞎转,看到那个当铺,就鬼使神差地进去了。他问我需要什么,我说需要钱,救我儿子。他说钱可以给我,但需要付出代价。我问什么代价,他说‘一生财运’。我想着,财运没了就没了,只要儿子能出来,我怎么样都行。就答应了。”
典型的套路。利用人的绝望,诱使他们典当最珍贵的东西,然后,在总账上加上死亡的条款。
“那个当铺,后来你还去过吗?”
“没有。交易完成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不敢去,总觉得那里邪门。”张建军苦笑,“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用一生的财运换一时的解脱,代价,是我的命。”
“现在醒悟还不晚。”林晚说,“张大哥,你要振作起来。为了你儿子,为了你自己,也要活下去。申正午想让我们死,我们偏要活,还要活得比他好。”
张建军看着林晚,这个年轻女孩眼里的坚定和勇气,感染了他。是啊,他不能死。他死了,儿子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债主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放过他们。
“好。”他握紧拳头,眼神重新燃起了光,“我信你们。你们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
陆沉留下了一次性号码,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和林晚离开了五金店。
回到车上,两人都有些疲惫,但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三个祭品,都争取过来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了。
“还剩下四个祭品。”陆沉看了看名单,“孙丽华,赵国庆,周倩,钱勇。明天继续找。希望他们也能像前三个一样,愿意。”
“嗯。”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睡吧,到了我叫你。”陆沉调低了音乐的音量。
林晚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从昨天到今天,几乎没合眼。身体累,心更累。梦里,她又看到了弟弟,被绑在椅子上,手腕滴着血,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
“小晨……”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车里,车已经停了,停在陆沉家楼下。
“做噩梦了?”陆沉问。
“嗯。”林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梦到我弟弟了。他在哭,在喊救命。可我救不了他。”
“我们会救出他的。”陆沉的声音很坚定,“一定。”
两人上楼,开门,进屋。屋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安静,空旷,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陆沉去厨房煮面,林晚坐在沙发上,拿出账册,又看了一遍那七个祭品的记录。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条,弟弟的记录上。
“追加代价:血亲之血,祭于神前。丙午年六月十五,子时三刻,马头坡衣冠冢。”
马头坡衣冠冢。那是爷爷林茂生和陆青山衣冠冢所在的地方。申正午要在那里献祭?为什么选那里?
“面好了。”陆沉端着两碗面走出来。
林晚把账册递给他,指着弟弟那条记录。
“马头坡衣冠冢。申正午要在那里献祭。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陆沉放下碗,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马头坡是城南的公墓,也是六十年前,我爷爷死去的地方。那里阴气重,风水上说是‘聚阴地’,适合做阴邪之事。申正午选在那里,可能是为了利用那里的阴气,增强献祭的效果。”
“可那里是公墓,人多眼杂,他怎么做献祭?不怕被人发现吗?”
“公墓晚上没人,而且,马头坡后山是禁区,据说有野兽出没,平时没人敢去。如果申正午在那里有布置,确实不容易被发现。”陆沉思忖道,“而且,衣冠冢下面,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密室或者通道。掌柜的笔记里提到过,衣冠冢是‘守锁人’的据点之一,里面可能藏着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时锁?总账?还是别的?
“我们得去马头坡看看。”林晚说。
“现在?”
“不,明天。晚上去太危险,而且我们累了一天,需要休息。”林晚虽然心急,但还保持着理智,“明天一早,我们去马头坡,探探路。顺便,也看看爷爷他们的衣冠冢。”
“好。”陆沉点头,“先吃饭,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埋头吃面,谁也没再说话。空气里只有吃面的声音,和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而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