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撕破了血色黎明。
叶清雪把昏迷的女生塞进吉普车后座,动作熟练得像在组装枪械。陈默帮忙安置另外两个幸存者,手一直在抖。
“你,坐副驾。”叶清雪用下巴指了指林夜,“系好安全带,路上别开窗。”
“她怎么办?”林夜指着那个高烧的女生。她锁骨下的红色螺旋印记亮度在增强,像一颗缓缓苏醒的眼睛。
叶清雪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三分。
“她没救了。”声音硬得像铁,“孢子已经侵入脑,最多两小时,她会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可我是医学生,我可以……”
“医学生?”叶清雪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林夜的衣领把他按在车门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眼底是压抑的血丝,“听着,小朋友。现在是末世第三天,你知道三天死了多少人吗?三十亿。三十亿人里,你是唯一一个基因熵值归零的‘零号’。你的命,比这辆车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值钱。懂吗?”
林夜咬紧牙关,没说话。
“不懂也得懂。”叶清雪松开他,扔过来一把,“会开保险吗?”
那是一把制式92式,枪柄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林夜在军训时摸过枪,但实弹射击只有五发。
“勉强。”
“勉强就够。”叶清雪坐上驾驶座,点火,挂挡,“待会儿如果有什么东西扑上来,朝脑袋打。打不准就多打几发,打到你手麻为止。”
吉普车冲出小吃街,碾过一地狼藉。
晨光并没有带来希望。街道两旁的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不知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几处火还在烧,黑烟混进红雾,天是脏兮兮的暗红色。
最诡异的是那些植物。
绿化带的树一夜之间疯长,枝条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叶片上布满红色脉络。一株梧桐的树裂开了,从裂缝里能看到暗红色的、搏动的东西,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那些树……”林夜忍不住开口。
“也在进化。”叶清雪猛打方向盘,避开路中央一辆侧翻的公交车,“或者说,被寄生。孢子不只是感染动物,所有生命体都在变异。”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扫视四周,像雷达。林夜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右手握方向盘,手指在档杆上有节奏地敲击。
那是某种暗号,或者……习惯性动作?
“我们要去哪?”陈默在后座问。
“第七临时避难所,在城西体育馆。”叶清雪看了眼后视镜,“但路上得绕。主道已经堵死了,昨晚有支部队想打通通道,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林夜心里一沉。他记得昨晚听到过密集的枪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三百人,十二辆装甲车,三架武直。”叶清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单,“对手只有七个。”
“七个?”
“七个完成了二次变异的赤尸。我们叫它们‘猎者’。”她终于看了林夜一眼,“速度快到能躲,肌肉强度能硬抗12.7毫米穿甲弹。武直是被它们跳上去拆掉的。”
车里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惨叫。
承
绕路意味着穿行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更窄,楼更密,阴影更多。叶清雪关掉了车灯,只靠渐亮的天光行驶。车速很慢,慢到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玻璃的声音。
“为什么不开灯?”一个女生小声问。
“光会吸引它们。”叶清雪压低声音,“也吸引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叶清雪没回答。但下一秒,林夜知道了答案。
前方十字路口,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赤尸——赤尸的移动是僵硬、拖沓的。那东西的动作流畅得像猫,四肢着地,脊柱弓起,在楼房间的阴影里快速穿梭。它停在路口的红绿灯上,低头嗅着什么。
借着天光,林夜看清了它的脸。
那曾经是张人脸,但现在五官已经移位。嘴裂到耳,鼻子只剩两个孔洞,眼睛……眼睛是两团蠕动的暗红色肉芽。它的手指关节反折,指尖是黑色的、弯曲的勾爪。
“猎者……”叶清雪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该死,这里怎么会有……”
猎者转过头,两团肉芽“看”向吉普车。
它没动,只是在看。
不,是在嗅。没有鼻孔的鼻子抽动着,肉芽眼睛开始高速旋转,像在分析什么数据。
“它在识别。”叶清雪的手摸向档杆后的一个红色开关,“林夜,坐稳。”
“什么……”
话音未落,猎者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消失了。不,是速度太快,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它从十米高的红绿灯上直接跃下,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声音,下一秒已经出现在车前五米。
叶清雪猛地按下红色开关。
吉普车引擎盖两侧弹开,两道刺眼的白光射出——是改装过的强光灯。光芒像两柄剑劈开晨雾,正中猎者。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生物的嘶鸣。它用爪子挡住眼睛,不,挡住那两团肉芽,身体剧烈抽搐。
“畏光?”林夜反应过来。
“强光能暂时扰它的感知器官!”叶清雪已经挂上倒挡,油门踩到底,“但只有十秒!”
吉普车疯狂倒退。后视镜里,猎者在白光中挣扎,皮肤表面冒出青烟。但十秒很短,短到林夜能数清自己漏跳的心跳。
第九秒,猎者放下爪子。
肉芽眼睛还在冒烟,但它已经重新锁定了目标。这次不是车,是车里的人。
是林夜。
“它盯上你了。”叶清雪的声音发紧,“你的能量辐射……该死,我早该想到!”
猎者四肢发力,地面龟裂。它像炮弹一样射来,勾爪直取副驾驶车窗。
林夜的大脑又一次进入那种诡异的状态。时间变慢,猎者的动作被分解成帧。他看清了勾爪的角度,看清了肌肉收缩的顺序,甚至看清了那东西嘴里新长出来的、螺旋状的尖牙。
身体自己动了。
他猛地推开车门。
不是逃跑,是迎着猎者撞了上去。
“你疯了?!”叶清雪的吼声被风声撕碎。
林夜没疯。他在赌,赌猎者的攻击轨迹是直线的,赌它的智能程度不高,赌它……不会料到猎物主动送上门。
在勾爪即将撕开他喉咙的前一瞬,林夜矮身,整个人从猎者身下滑了过去。同时右手握拳,狠狠砸向它的肋骨下方——那是任何哺动物肝脏的位置。
噗。
手感很奇怪,像打在浸水的沙袋上。但猎者发出一声痛嚎,前冲的势头歪了,一头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水泥杆子拦腰折断。
林夜翻滚起身,手里多了一截东西——是猎者断掉的半截勾爪,刚才擦身而过时硬生生掰下来的。黑色的液体从断面涌出,滴在地上冒出白烟。
有毒。
猎者也站起来了。它用肉芽“看”着断爪,又“看”向林夜。那两团肉芽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它把断爪的断面凑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
接着,肉芽眼睛猛地转向叶清雪,又转向后座的陈默他们。它在比较,在分析,在选择。
最终,它重新锁定林夜。
“它知道你的血……更特别。”叶清雪已经拔出,但没开火。枪声会引来更多东西。
“那就让它来。”林夜握紧那截断爪,黑色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奇怪的是,伤口不疼,反而在发烫。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又浮现了,这次蔓延到整个小臂。
猎者再次扑来。
这次林夜没躲。他迎着扑击的方向踏前一步,右手断爪反握,像握匕首,自下而上捅向猎者下巴。
但猎者更快。
勾爪先一步刺穿了林夜的肩膀。
剧痛。然后是冰冷,像有冰块顺着血管往心脏钻。林夜闷哼一声,断爪还是捅出去了,但方向偏了,只划开猎者的脖颈。
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世界暗了下去。
不,是左眼看到的景象变了。不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片血色的虚影。他看到了猎者体内的能量流动——暗红色的脉络,像一张网,汇聚在口位置,那里有一颗拳头大小、搏动的核心。
弱点。
林夜左手抓住猎者刺穿自己肩膀的前肢,右手松开断爪,五指并拢,像手术刀一样捅向那个核心位置。
指尖传来撕裂皮革的触感。
然后,握住了什么滚烫的、搏动的东西。
狠狠一扯。
猎者的身体僵住了。它低头,用肉芽“看”向自己口那个血洞,又“看”向林夜手里那颗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疑惑的嘶鸣。
然后轰然倒地。
林夜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肩膀的血窟窿在冒血,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不是愈合,是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伤口周围编织,像缝线一样把皮肉强行拉拢。
他手里还握着那颗心脏。它在变冷,最后停止搏动,碎成一滩黑色黏液。
“你……”叶清雪走过来,枪口对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开枪。她的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惊骇,有警惕,还有一丝……怜悯?
“我了它。”林夜说,声音嘶哑。
“你是了它。”叶清雪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点心脏残渣,“但你知不知道,猎者体内有毒素腺体,死亡时会破裂。它的血,它的组织液,全是剧毒。普通人沾上一点,三十秒内全身溃烂。”
她盯着林夜肩膀的伤口——那里皮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
“你为什么没死?”
林夜答不上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暗金色纹路正在消退,但留下淡淡的印记,像纹身。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叶清雪看了他很久,久到后座的陈默忍不住开口:“叶、叶小姐,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万一还有……”
“没有万一。”叶清雪站起来,收起枪,“猎者是独行猎手,一片区域通常只有一只。而且……”
她看向街道深处,那里有更多影子在晃动。
“它的死,已经把别的东西吓退了。”
果然,那些影子在后退,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整条街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吉普车引擎怠速的轻颤。
转
重新上路后,车里没人说话。
叶清雪扔给林夜一个急救包,里面除了纱布药品,还有一支淡蓝色的针剂。
“抗毒血清,针对猎者毒素的。”她说,“虽然你好像不需要,但拿着。下次别用手去掏它的心脏,蠢透了。”
林夜接过针剂,入手冰凉。他没解释自己当时看到了能量核心,说了也没人信。
“你的眼睛。”叶清雪突然说。
“什么?”
“刚才战斗时,你的左眼瞳孔变成金色了。”她盯着路面,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很淡的金色,但很明显。现在褪了。”
林夜摸向自己的左眼。不疼,不痒,视力反而更好了一些。不,是能看到更多——他能看到叶清雪体内有微弱的热流在循环,能看到后座那个高烧女生体内暗红色的能量在侵蚀,甚至能看到车窗外飘过的红絮里,那些微小的、蠕动的孢子。
“副作用。”他喃喃。
“什么副作用?”
“这种……能力的副作用。”林夜看向她,“你看得到那些红絮里的东西吗?像微生物一样在动。”
叶清雪的手猛地攥紧方向盘。
“你看得到孢子本体?”
“你也看得到?”
“我看不到。”叶清雪的声音发,“但我的队长能看到。他是第一批适格者,能力是‘能量视觉’。他说孢子不是单纯的微生物,是……活着的能量体。”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三天前死了。被猎者撕碎的,因为他试图用能力看清孢子从哪来。”
林夜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可能只是个运气比较好的菜鸟。她见过更多的死亡,更多的异常,更多的绝望。
“适格者是什么?”他问。
“感染孢子后,没有变成赤尸,反而获得特殊能力的人。”叶清雪语气平淡,“全球目前确认的适格者不超过一百人,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三。剩下的人里,一半疯了,另一半在军方控制下。”
“控制?”
“研究,测试,必要时用作武器。”她看了眼林夜,“你想问为什么我知道这么多?因为我就是‘适格者护卫部队’的,代号夜鹰。任务是找到适格者,活着带回去。”
“那你现在……”
“部队三天前没了。”叶清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三十七个队友,全死在市中心。我是唯一逃出来的,因为我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高价值目标’。”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林夜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目标,零号。你的基因熵值归零,意味着你的基因在反向吸收孢子能量,而不是被侵蚀。你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可能也是人类最后的希望——那些搞研究的老头子是这么说的。”
林夜喉咙发:“如果我不想当希望呢?”
“那你就死。”叶清雪转回头,“不是我要你,是这个世道会你。猎者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糟的。而且……”
她看了眼后视镜。
“而且什么?”
“而且已经有人盯上你了。”叶清雪踩下油门,吉普车冲过一个路口,“刚才猎者出现的时间地点太巧,巧到像是被人引过来的。有人在用你当诱饵,测试猎者的反应。”
林夜后背发凉。
“谁?”
“不知道。但能在这种时候控赤尸的,不会是好东西。”叶清雪的语气沉下来,“抓紧,我们要加速了。避难所不远了,但最后这段路……”
她没说完,但林夜懂了。
最危险的路,永远是最后一段。
城西体育馆远远在望。
那栋建筑被改造成了临时堡垒,外围是沙袋垒成的掩体,掩体后是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赤尸的尸体。十几个,像风的腊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门口有岗哨,士兵穿着防护服,端着。看到吉普车,他们举起手示意停车。
叶清雪减速,摇下车窗,递出一个金属铭牌。
士兵检查铭牌,又用手电照了照车里。光束扫过林夜的脸时,他眯起眼。
“夜鹰?”士兵问。
“夜鹰七号,叶清雪。”她报出编号,“带回高价值目标,请求立即进入。”
士兵看了看林夜,又看了看后座昏迷的女生,脸色变了。
“她感染了?”
“第三阶段,预计两小时内变异。”叶清雪冷静得残忍,“我建议现在就处理。”
士兵犹豫了一下,对着对讲机说了什么。几秒后,他退后,挥手放行。
铁门缓缓打开。
吉普车驶入体育馆停车场。这里停着几十辆车,大多是军车和救护车。地上有血迹,已经发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另一种更难闻的气味——腐烂,和烧焦的肉味。
“下车。”叶清雪熄火,“跟着我,别乱看,别乱问。”
林夜扶起那个昏迷的女生,陈默搀着另外两个。他们跟着叶清雪穿过停车场,走向体育馆侧门。门里传出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哭的,喊的,还有人在低声祈祷。
进门是一条临时搭建的通道,两侧用塑料布隔出一个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人,或坐或躺,大多眼神空洞。有人抱着膝盖发抖,有人对着墙喃喃自语,还有人在哭,但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这里至少有几百人。
通道尽头是个登记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在记录。她抬头看到叶清雪,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小雪,你回来了。”
“苏医生。”叶清雪点头,“有重伤员,需要立即隔离。”
苏医生看向林夜怀里的女生,眼神黯了黯。她走过来,翻开女生的眼皮,又看了看锁骨下的印记。
“三期了。”她轻声说,“送三号隔离间吧,让她……少受点苦。”
“我来处理。”叶清雪接过女生,动作轻柔了许多,“苏姨,帮我安排一下这几个幸存者。另外……”
她压低声音:“我需要立即见陆上校。有紧急情况。”
苏医生看向林夜,又看向叶清雪,点头:“他在指挥部。但……”
她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动。
是隔离区方向。有尖叫,有东西撞倒隔板的声音,还有枪声——一声,两声,然后是一声凄厉的、不像人类的嚎叫。
“又来了。”苏医生苦笑,“今天第三个。”
叶清雪脸色一沉,把女生交给旁边一个护士,拔腿就往那边冲。林夜下意识跟上,陈默犹豫了一下,也追了上去。
穿过两道塑料布帘,眼前是个稍大的空间。地上倒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腰部以下不见了,肠子流了一地。几个士兵围在角落,枪口对着一个正在抽搐的身影。
是那个女生。她醒了,或者说,变异完成了。
她的皮肤完全变成暗红色,像煮熟的虾。眼睛是浑浊的赤色,嘴角咧到耳,新长出的牙齿是细密的尖牙。她四肢着地,脊椎弓起,像一只准备扑击的野兽。
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还有一丝残留的人性,一丝痛苦,一丝困惑,一丝……哀求。
“开火。”一个士兵说。
“等等!”林夜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叶清雪也回头,眼神像在说“别多事”。
但林夜已经走上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个眼神,也许是因为他想起这个女生昨天还在篮球场上打球,笑得一脸阳光。
“她还有意识。”林夜说。
“很快就没了。”士兵冷冷道,“退后,平民。”
“让我试试。”林夜盯着那个正在变异的女生。在他左眼的视野里,女生体内有两股能量在厮——一股暗红,暴虐,一股淡金,微弱但顽强。
淡金色的,是她残存的人类意识。
“你能做什么?”叶清雪问。
“我不知道。”林夜老实说,“但我能看到……她还活着。在里面。”
他指着女生的心脏位置。
士兵们交换眼神,枪口没有放下。但叶清雪做了个手势,他们犹豫了一下,后退半步。
林夜慢慢走近。每走一步,女生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吼,但那双赤色的眼睛里,痛苦更浓了。
三步,两步,一步。
林夜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悬在她额头前。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那股淡金色的能量。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蜷缩在黑暗里的女孩,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周围是暗红色的水,在一点点吞噬她脚下的立足之地。
“别怕。”林夜在心里说。
女孩抬起头。她的脸是生前的样子,只是满脸泪痕。
“救……我……”
暗红的水涌来。
林夜猛地睁开眼。他的手按在了女生额头上。不是物理的触碰,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把自己体内的那股热流,顺着接触点,注入了对方体内。
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手背蔓延到女生的皮肤下。
女生的抽搐停止了。赤红的眼睛里,那抹淡金色骤然亮起,像风中的烛火。她张嘴,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谢……谢……”
然后,暗金色熄灭。
她眼中的赤红也一同褪去,变成死灰。身体软倒下去,再无声息。
但她是笑着死的。
林夜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被抽空了,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流走了,再也回不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林夜抬头,看到一双锃亮的军靴。往上看,是笔挺的军裤,熨烫平整的上衣,最后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得像鹰。
“陆上校。”叶清雪立正。
男人没看她,只是盯着林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林夜想回答,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男人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感激,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我在问你,年轻人。”他说,“你刚才,用你的能力,对一个即将完全变异的三期感染者,做了什么?”
林夜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送了她一程。”
男人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温暖的笑,而是那种看到有趣玩具的笑。
“送了一程。”他重复,站起来,拍了拍军裤上不存在的灰尘,“叶清雪,你带回来的这个‘零号’,比报告里写的还有意思。”
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
“给他安排一级监护。不,是特级监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
士兵上前,要拉林夜。但叶清雪挡在了中间。
“上校,他需要治疗。肩膀有伤,而且刚才消耗很大……”
“我知道。”陆沉舟摆摆手,“苏医生会处理。但在这之前——”
他看向林夜,眼神深不见底。
“——我需要知道,你这种‘送人一程’的能力,是只能对将死之人用,还是对所有人都能用。”
林夜心里一沉。
“上校,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陆沉舟转身离开,声音飘过来,“带他去医疗区。另外,通知研究所,就说……我们可能找到了‘净化’的希望。”
士兵架起林夜。这次叶清雪没再阻拦,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夜被带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女生嘴角那抹笑容已经凝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而悲伤。
通道的阴影里,苏医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但她的目光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陆沉舟,而是一直盯着林夜。
准确说,是盯着林夜刚刚按在女生额头上的那只手。
然后,她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那页纸,揉成一团,塞进白大褂口袋。
动作快得没有人看见。
除了林夜。
在左眼残留的视觉里,那张纸上有一行小字,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样本确认:零号完美体。已上报。愿主这个孩子。”
符号是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线。
像眼睛。
又像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