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医学院实验室,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
林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将最后一份基因测序数据导入分析软件。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或者说,曾经熟悉的夜景。
三天前,那颗被命名为“深渊之眼”的彗星划过天际,社交媒体上一片欢呼。天文台说这是百年一遇的奇观,情侣们相约看流星,孩子们许下愿望。
没有人知道,那抹暗红色的彗尾里,藏着什么。
“叮——”
分析完成的提示音打断了林夜的思绪。他看向屏幕,瞳孔猛地收缩。
样本取自今天下午送来的急诊病人,症状是高烧、皮肤出现红色结晶。病人的血液在电子显微镜下呈现出诡异的景象——正常人类DNA的双螺旋结构被一种从未见过的三重螺旋取代,那些额外的碱基对象是……
像是活的。
林夜抓起电话想打给导师,听筒里只有忙音。他这才想起,从傍晚开始,手机信号就断断续续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飘过。
他抬起头。
暗红色的絮状物,像是柳絮,又像是……孢子。在夜风中缓缓飘落,落在窗玻璃上,竟然渗了进去,在玻璃内侧凝成细小的红色露珠。
林夜戴上实验室的N95口罩,抓起白大褂冲向门口。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应急广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紧急通知……请所有人员留在室内……重复……请留在……”
广播戛然而止。
一楼大厅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晚归的学生蜷缩在角落咳嗽,皮肤上开始浮现蛛网般的红色纹路。值班的王主任正在打电话,声音尖锐:“救护车呢?我说了这里需要至少五辆救护车!”
玻璃大门外,红絮如雪。
不,比雪更诡异——那些絮状物在接触地面后迅速融化,渗入土壤,渗进排水沟。几只夜猫在草坪上翻滚,发出不似猫叫的嘶鸣。
“林夜!快来帮忙!”
同实验室的学长陈默抱着一个女生冲进来,那女生是校篮球队的,此刻却浑身抽搐,嘴角溢出带着晶屑的血沫。林夜上前检查她的瞳孔——扩散,虹膜边缘泛起暗金色。
那不是人类的瞳色。
“让她平躺,保持呼吸道通畅!”林夜扯下实验台的无菌布垫在她头下,手指搭上她的颈动脉。
脉搏快得吓人,体温至少四十二度。
“这到底……”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窗外传来第一声尖叫。
那是个穿着睡衣的女生,从宿舍楼狂奔而出,身后追着她同样穿着睡衣的室友——如果那还能称为室友的话。追出来的“人”四肢着地爬行,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反转,嘴里发出的嗬嗬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她的眼睛,是纯粹的赤红。
“丧尸……”陈默喃喃道,“电影里的……”
“不是丧尸。”林夜盯着那个爬行的“人”,医学生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观察,“皮肤没有腐败迹象,肌肉运动协调,这是……活体变异。”
话音未落,爬行者的头颅猛地转向大厅方向。
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关门!”王主任尖叫。
陈默已经冲过去推沉重的玻璃门,林夜紧随其后。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道黑影撞了上来。
砰!
钢化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裂纹。
是那个爬行者,不,现在应该叫它——赤尸。它的脸紧贴在玻璃上,赤红的瞳孔转动,锁定着门内的每一个人。口水混着暗红色的黏液从嘴角流下,滴在玻璃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它在融化玻璃……”一个女生瘫坐在地。
更多的影子出现在红絮纷飞的夜色中。三个,五个,十个……从各个建筑的阴影里走出,摇摇晃晃,但目标明确。
它们向实验楼聚拢。
“后门!”林夜拉起陈默,“从后门去地下车库,我的电动车……”
“不能去车库!”王主任尖声反对,“应该去顶楼!等待救援!”
“顶楼是死路!”林夜吼回去,“你看到那些东西的攀爬能力了吗?它们能上来!”
争执间,赤尸的拳头再次砸在玻璃上。
裂纹扩散。
“走!”陈默拉起两个瘫软的学生,林夜则背起那个昏迷的女生。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身后传来玻璃爆裂的巨响,和人类的惨叫声。
林夜没有回头。
地下车库弥漫着轮胎烧焦般的刺鼻气味。
林夜的电动车倒在柱子旁,电池盖被撬开——有人试图偷电瓶,失败了,电线在外,闪着危险的电火花。
“该死……”陈默咒骂。
车库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这边!”林夜指向消防通道,那是通往校外小吃街的捷径。只要能到街上,找到车,任何车……
消防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绝望像冰水浇透全身。陈默疯狂踹门,铁门纹丝不动。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那种标志性的嗬嗬声。
五个赤尸从阴影中走出。
它们还穿着生前的衣服——保安制服、外卖员的黄马甲、学生的休闲装。但现在,那些布料下是鼓胀的肌肉,的皮肤上血管凸起,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
最前面的保安赤尸咧开嘴,下颌骨裂到耳,露出鲨鱼般的细密尖牙。
“林夜……”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挡在了众人面前,“我拖住它们,你带她们……”
话音未落,保安赤尸已经扑了上来。
陈默举起消防斧——那是他在路上捡的——狠狠劈下。斧刃嵌入赤尸肩胛骨,但对方只是晃了晃,另一只爪子已经抓向陈默的咽喉。
太快了。
林夜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他抓起地上那截的电线,在赤尸抓住陈默的前一秒,将电线进了它后背的伤口。
滋滋——
高压电流穿过赤尸的身体,它剧烈抽搐,皮肤下亮起蛛网般的蓝光。两秒后,焦臭味弥漫开来,它倒下了。
但另外四个已经围了上来。
“林夜小心!”一个女生尖叫。
林夜转身,正对上一张血盆大口。是那个外卖员赤尸,它的舌头像触手一样弹射而出,尖端是骨质的刺。
躲不开了。
时间仿佛变慢。林夜能看清舌刺的轨迹,能看清上面细密的倒钩,能看清赤尸喉部收缩的肌肉——那是它准备吞咽猎物的前兆。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心脏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世界变了。
不,是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赤尸的动作在眼中分解成一帧帧慢镜头,肌肉收缩、重心转移、攻击轨迹……所有信息涌入大脑,被瞬间处理、解析、反馈。
林夜侧身,舌刺擦着脖颈飞过,钉在水泥柱上。他顺势抓住那滑腻的舌头,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赤尸的太阳。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赤尸僵住了,赤红的瞳孔开始涣散。林夜没有停,他拔出舌刺,转身,掷出。
骨刺精准地钉入第三个赤尸的眼窝。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内。
剩下的两个赤尸停住了,它们有限的智力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猎物,反了捕食者?
车库陷入诡异的寂静。
林夜喘息着,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电路。随着纹路淡去,那股热流也逐渐冷却。
“你……”陈默瞪大眼睛,“你的眼睛……”
林夜摸向自己的左眼。不疼,但视野有些奇怪——左眼看到的色彩更鲜艳,细节更清晰,甚至能看清十米外赤尸毛孔里渗出的红色结晶。
“先离开这里。”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冷静。
从车库通风管爬出时,天快亮了。
但天空不是鱼肚白,而是暗沉的血红色。那些红絮还在飘,密度小了些,但每一片都更大,像垂死的蒲公英。
小吃街一片狼藉。翻倒的摊位,撞毁的汽车,还有……残缺的肢体。几只赤尸在远处游荡,但没有靠近。
它们似乎怕光。
林夜注意到,所有赤尸都刻意避开街边尚未熄灭的霓虹灯光。晨光初现,它们开始退入建筑的阴影。
“它们畏光。”他得出结论。
幸存的五人躲进一家便利店。陈默用货架堵住门,林夜则开始检查大家的状况。除了昏迷的女生,其他人都只是擦伤。
“她怎么样了?”陈默问。
林夜摇头。女生的呼吸已经很微弱,皮肤下的红色纹路像树一样蔓延。她的体温高得烫手,嘴唇翕动,说着胡话。
“……红月……看见了……它们在唱歌……”
“她在说什么?”
“高烧引起的谵妄。”林夜撕开她的衣领,想用湿毛巾物理降温,动作却僵住了。
女生锁骨下方,一个硬币大小的红色印记正在发光。仔细看,那不是胎记,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结构精密的三重螺旋。
和他电脑里那个DNA模型,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引擎声。
一辆吉普粗暴地撞开路障,停在便利店门口。车门打开,跳下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利落,脸上有新鲜的擦伤,但眼神锐利得像刀。腰间的,背后的战术刀,以及那种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气场,都表明她不是普通人。
女人扫视店内,目光在林夜身上停留了一秒。
确切说,是停留在他左眼。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感染者里,你是第一个眼睛没变红还能说话的。”
她举起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对着林夜。那是一个生物扫描仪,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曲线,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值:
基因熵值:0.00%
变异度:0.00%
能量辐射:7.3标准单位(异常)
女人盯着屏幕,又抬头看林夜,眼神复杂。
“我叫叶清雪,前‘夜鹰’特种部队队员。”她收起仪器,但手一直放在枪柄附近,“据紧急预案第七条,我有权对高价值目标采取保护性管制。”
“高价值目标?”林夜皱眉。
“或者说,样本。”叶清雪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知道刚才那个读数意味着什么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意味着你的基因没有崩溃,没有变异,反而在……进化。在这见鬼的世界里,你是唯一的‘零号’。”
便利店外,晨光终于刺破红雾,但天空尽头,一轮暗红色的月亮仍隐约可见。
那是真正的赤月。
永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