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点资质下来得比电话里说的还快。
第二天中午,周悬的POS机就能刷妖界医保卡了。没有通知,没有确认函,没有任何纸质文件。他像往常一样打开POS机准备当天的营业,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左上角多了一个极小的标识——一只竖起来的眼睛,瞳孔是一条竖线。和妖界医保卡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拿林见微那张查不到妖籍的医保卡试了一下。POS机显示“此卡无效”。他又用自己的银行卡试了一下,正常。那只竖起来的小眼睛安静地待在屏幕角落里,不闪,不动,像真的只是一张图标。
然后第三个病人就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诊室,目光在药柜上停了一下,在器械柜上停了一下,在周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
周悬以为他要掏医保卡。他掏出来的是两颗牙。
两颗完整的人类臼齿,牙上还沾着血丝。他把牙放在诊桌上,张开嘴。上颌右侧第一、第二磨牙的位置是两个新鲜的血窟窿,牙龈还在渗血。但渗得不多,血丝在唾液里化开,染成极淡极淡的粉红色。
“掉了。”他说。
“怎么掉的?”
“吃核桃。铁核桃,拿锤子砸,砸滑了,锤子磕在牙上。两颗一起磕掉了。”
周悬拿起诊桌上的牙看了看。牙完整,没有折断,牙冠上也没有裂痕。健康的牙齿,因为外力撞击从牙槽窝里脱位。在三甲医院口腔科,这种牙可以即刻再植——清洗牙槽窝,把牙塞回去,用钢丝和邻牙固定,四周后拆钢丝,牙就长回去了。
“牙可以种回去。但越快越好,脱位时间越短成活率越高。”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不用种。我这是新长出来的,旧牙。”
周悬看着他。中年男人张开嘴,用手指指了指那两个血窟窿的深处。周悬把诊室的灯拉近,用口镜拉开他的颊黏膜。血窟窿底部,牙龈组织下面,有两个极小的白点,比芝麻还小,硬质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釉光。新牙。已经在长了。
“什么时候掉的?”
“昨晚。睡觉的时候就觉得那两个位置胀,胀得难受,像有什么东西顶着。今早啃了一口苹果,嘎嘣,旧牙就松了。我没当回事,中午吃核桃,锤子砸滑了磕上去,旧牙直接飞出来了。”他把那两颗旧牙从诊桌上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新牙明天就长出来了。我来不是种牙的,是开药的。每次换牙都会发低烧,牙龈肿,疼得睡不着。以前在老家有妖医开方子,现在搬到这里,妖医找不着了。听说你这儿能刷妖界医保。”
周悬把口镜放回托盘里。“你是什么妖族?”
“犬妖。四代。我太那辈迁过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医保卡放在桌上。墨绿色的卡面,银色的血管纹路,和妖界医保卡一模一样。周悬拿起来看了看,在POS机上刷了一下。屏幕亮了。那只竖起来的小眼睛睁开,然后变成一行字——“犬妖,四代,医保状态:正常。本次诊疗可报销。”
“开什么药?”
“布洛芬就行。人界的药对我们也有用,就是剂量要大一点。你们吃一颗,我们吃两颗。”中年男人揉了揉脸颊,“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人界这句话说得对。”
周悬给他开了布洛芬,剂量加倍。又开了甲硝唑预防感染——他不知道妖族的厌氧菌对人界的甲硝唑敏不敏感,但牙槽窝暴露在口腔菌群里,不预防感染,万一新牙长出来之前创口感染了,烂的是牙槽骨。中年男人接过处方,没走。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把那两颗旧牙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太的牙,掉了就不长了。她在人界活了六十年,最后那几年,嘴里的牙掉得只剩几颗,吃不了硬东西,每天喝粥。她说妖族的牙在人界长不了一辈子,换牙的次数是有限的。她是五代之前迁过来的那一批,还能换十几次。到了我太那一代,换七八次就到头了。我爹换了五次。我这是第四次。”他把两颗旧牙放进口袋,“我女儿换了一次就不换了。她今年十二,牙掉了之后,恒牙长出来,就再也不换了。和人界的孩子一样。”
他把处方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
“我太临死之前跟我说,牙不换了,就不是妖了。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就是到头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和所有妖族一样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周悬一直没上油。“我女儿不会换牙了。她在人界出生,交人界的社保,拿人界的身份证。她从来没去过妖界,以后也不会去。等她长大了,她的孩子也不会换牙。一代一代,牙不换了,耳朵慢慢变短,竖瞳变成圆瞳,体温从三十七度八降到三十七度。最后和人没有区别。我太说,这不叫消失,叫化进去。化进人界里了。”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脚跟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踏实,一步一步。和冯老头一模一样。
周悬把犬妖的医保卡号记在账本上。然后从器械柜里取出那两颗被他留在诊桌上的旧牙——中年男人最后没带走。他把牙放在掌心,牙上的血丝已经涸成深褐色,牙冠的釉质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人类的牙齿。和从他女儿嘴里长出来的那颗不会再换的恒牙一样。和人界所有十二岁的孩子一样。
他把两颗牙收进一个空的药瓶里,拧紧盖子,放进抽屉。
那天下午又来了两个妖族病人。一个是来测血糖的。鹿妖,三代,五十多岁,体型微胖,脖子后面有一块深色的皮毛——不是头发,是皮毛,短而密,逆光看泛着极淡极淡的棕黄色。他卷起袖子让周悬采血的时候,小臂外侧的汗毛比人类的长,比人类的密,同样是那种极淡的棕黄色。
“以前在老家,每年鹿苑的妖医会统一测一次。搬到这里之后,三年没测过了。”他看着周悬把采血针扎进他的指尖,眉头都没皱一下。“人界的血糖仪准吗?对我们管用吗?”
“血糖就是血糖。不分人界妖界。”
检测结果出来了。空腹血糖九点四。鹿妖盯着血糖仪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高了。”
“偏高。正常上限是六点一。你九点四,属于糖尿病前期往糖尿病发展的阶段。”
“妖族的正常值也是六点一?”
“妖界驻人间办事处给的诊疗手册上写的是六点五。你九点四,按妖界的标准也高了。”
鹿妖把指尖的血迹用棉球按着,沉默了一会儿。“我在人界待了三十年。吃人界的饭,喝人界的水,熬人界的夜,加人界的班。血糖就变成人界的数字了。”
他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放下袖子。“开药吧。”
周悬给他开了二甲双胍,从最小剂量开始。又写了一份饮食建议——少精米白面,多粗粮,戒糖,控制水果。鹿妖接过处方和建议书,折好放进口袋。
“周医生,你这边以后都开着吗?”
“开着。”
“那我一个月来测一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老城区散居的妖族,至少有几十个。以前大家有病都扛着,因为最近的定点诊所在隔壁省。现在你这里能刷医保,大家会来的。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
“妖族看病,和人类不一样。我们的耳朵长在头顶,我们的牙掉了会重新长,我们的体温比你高零点八度,我们被耳虫种进耳朵里会变成窃听器。”他看着周悬,“你准备好了吗?”
周悬把血糖仪收回抽屉里。“我从三甲医院辞职的时候,主任跟我说,周悬,你是我带过手法最稳的住院医。我当时想的是,手法稳不稳,跟在哪里没关系。在手术台上稳,在社区诊所里也稳。给人稳,给妖也稳。”
鹿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他的脚步比犬妖更轻,落地几乎无声,像蹄子踩在草地上。但他走路的节奏和犬妖一样,和冯老头一样——脚跟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踏实,一步一步。化进去了。
黄昏的时候来了第三个。是昨天那只野猫。
周悬正在整理当天的处方存,听见门口有动静。不是敲门声,是更细微的——爪子在门板上轻轻挠了一下,然后停住,等一会儿,再挠一下。他拉开门。巷子里空无一人,门槛上蹲着一只黑猫。黄眼睛,竖瞳孔,脖子上没有项圈,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撕咬过。
它嘴里叼着一张卡片。周悬蹲下来,从它嘴里接过卡片。是妖界医保卡,墨绿色的卡面被猫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银色的血管纹路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猫把医保卡放在门槛上之后,把左前爪抬起来,伸到他面前。爪垫之间,趾缝里,扎着一极细极细的木刺。木刺周围已经红肿了,有极淡的脓液从刺入口渗出来。
“你是妖族?”
猫没有回答。它把左前爪又往前伸了一点,竖瞳孔缩成两条极细的线,盯着周悬的脸。周悬把它抱进诊室放在诊桌上。猫很轻,比看起来轻,肋骨的形状隔着一层薄薄的皮毛清晰可触。它在诊桌上趴下来,把左前爪伸出来搁在周悬手边。
周悬用碘伏给它消毒。猫的爪垫是凉的,比人类体温低,比犬妖低,比鹿妖低。但比正常的猫高——他摸过野猫,野猫的爪垫是温凉的,介于体温和气温之间。这只猫的爪垫是温热的,接近人类的体温。三十七度。化进去了。他从器械柜里取出最细的针头——不是注射器,是缝合针,弧度最小的那一种。猫的爪垫不能切开,只能用针尖沿着木刺的走向轻轻挑开表皮,把刺尾露出来,再用镊子夹住。
他做这些的时候,猫一动不动。竖瞳孔始终缩成两条极细的线,盯着他的手指。不是恐惧,是审视。
木刺的瞬间,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缺了左耳尖的那只耳朵。然后它把左前爪从周悬手里抽回去,低头舔了舔创口。碘伏的味道大概不好,它舔了一下就停了,抬起头看着周悬。
“你叫什么?”周悬问。
猫从诊桌上跳下去,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钻出门缝,消失在巷子的暮色里。门槛上,那张妖界医保卡还安静地躺着。
周悬把卡捡起来。卡面上的照片是一只黑猫,左耳缺了一小块。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常小伟。妖籍编号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标注着“六代”。六代。化得只剩下竖瞳孔和略高于人类体温的爪垫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把常小伟的医保卡收进抽屉,和犬妖那两颗旧牙放在一起。然后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下——猫妖,六代,左前爪异物取出。费用:未付。
黄昏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金线。周悬把诊所的招牌灯打开。“周氏诊所”四个字在老城区的暮色里亮起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排老式居民楼。三楼的窗户还开着,晾着的那件白T恤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四楼的窗户新开了一扇,有人把一床被子搭在窗台上晒,被面上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缝隙里透出极淡极淡的蓝光——不是灯光的蓝,是更冷的,像双层鼓膜之间那层液体泛出的荧光。
周悬看着那扇窗户。蓝光在他的注视下闪了一下,灭了。然后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极窄极窄的一条缝。一个人影站在窗后,帽兜压得很低,只剩帽檐下方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林见微。她站在五楼的窗后,隔着整条巷子的暮色,和周悬对视了片刻。然后她把窗帘合上了。蓝光没有再亮起来。
周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诊室,从抽屉里拿出冯老头留下的那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拴着一红色的尼龙绳。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关上诊所的门,朝巷子尽头走去。
居民楼的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发着昏黄的、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的光。周悬走上一层,咳嗽一声,灯亮了。走到二层,咳嗽,没亮。走到三层,咳嗽,亮了一盏,闪了三下灭了。走到四层,他没咳嗽。黑暗里,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脚跟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踏实。一步一步。和冯老头一样,和犬妖一样,和鹿妖一样。化进去了。五楼的走廊尽头,那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门,门缝里没有光。
周悬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他把冯老头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进锁孔。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锁舌弹开,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是黑的。没有蓝光,没有人影,没有任何声音。
他推开门。屋里是空的。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地上落了一层薄灰,厨房水槽是的,水龙头上蒙着一块旧毛巾。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放在床头正中央,枕套上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衣柜是空的。只有门背后的挂钩上挂着一件衣服——一件戴帽兜的卫衣。和周悬第一次见到林见微时她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帽兜内侧,缝着一只极小的布标。布标上绣着一只竖起来的眼睛,瞳孔是一条竖线。
周悬把卫衣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看见门背后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林见微工整得像档案目录的钢笔字。
“周医生:诊费已付,衣服留给常小伟,天冷的时候它知道来拿。不用找我。你找不到我。但你手真的很稳。”
他把纸条揭下来折好,和那件卫衣放在一起。然后带上门,沿着漆黑的楼道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脚跟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踏实。一步一步。巷子里,暮色已经沉到了底。路灯隔三差五亮起来,光落在地上像一滩一滩隔夜的茶水。周悬走回诊所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槛上蹲着一只黑猫。左耳缺了一小块。它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放在门槛上,用爪子往周悬脚边推了推。周悬蹲下来,把老鼠拎起来放到一边,把常小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的体温隔着裤子传过来,温热的,接近三十七度。
“她让我把衣服留给你。天冷了你知道来拿。”
常小伟的耳朵动了一下。缺了左耳尖的那只。它在周悬膝盖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腕上。竖瞳孔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变圆,变成两枚饱满的琥珀。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像远处有发动机在怠速。
周悬抱着猫坐在诊所门口。头顶上,“周氏诊所”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极淡极淡的光。巷子对面,五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没有蓝光,没有人影。只有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帘后轻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