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悬拨通了妖界驻人间办事处的电话。
号码是从林见微那张医保卡背面找到的。卡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服务热线,接听时间:落至出。下面是一个十一位数的号码,前三位不是任何运营商的号段。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对面的声音是个年轻男人,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妖界驻人间办事处医保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咨询一下定点医疗机构接入的问题。”
“您是医疗机构负责人?”
“是。周氏诊所,老城区柳巷17号。”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敲了大约十秒钟,停了。
“周医生,您的诊所不在我们的定点名单上。您是想申请接入吗?”
“接入需要什么条件?”
“三个条件。第一,医疗机构负责人需要具备执业医师资格,人界的证就行。第二,诊所需要具备基础的诊疗设备——检耳镜、压舌板、血压计、血糖仪,这四样是硬性的。因为妖族来看病,最常见的两类问题是耳科和口腔科。耳道结构和人类不同,牙齿再生频率太高容易长歪。血压和血糖是常规监测,妖族在人界生活久了,饮食结构改变,高血压和糖尿病的发病率不比人类低。第三——”对面停了一下,键盘又敲了几声,“第三,您需要接待过至少一例妖族病人,并获得该病人的推荐签字。”
“推荐签字?”
“就是病人愿意为您担保。妖族在人界的数量不多,散居在十七个城市,总共大概两三万人。我们不敢把定点资质给没有接触过妖族的医生。您得先看过妖族病人,知道我们的耳朵长什么样,知道妖族的正常体温是三十七度八而不是三十七度,知道我们的牙齿掉了之后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重新长出来,不需要补牙只需要调磨——这些基本的东西您得见过真的,我们才敢把您的诊所放进名单。否则对病人不负责。”
周悬握着电话,看着诊室墙上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昨天之前他没见过妖族的耳朵。现在他见过了。
“推荐签字需要什么格式?”
“没有格式。病人手写一句话,签上名字和妖籍编号就行。周医生——”对面的语气变了,从公事公办的语速变成更慢的、更像活人的语调,“您是不是已经看过妖族的病人了?”
“昨晚看了一例。外耳道异物。”
“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更深的——像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坐直了身体。“您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黑色的,比芝麻小,表面有细纹?”
周悬没有说话。对面也不需要他回答。
“周医生,我刚才说的第三条条件,正常情况下是需要病人看完病之后主动提出来愿意担保,然后签字。但您这例——我破个例。您把病人的名字和妖籍编号报给我,我这边直接帮您把担保手续办了。您不需要找她签字。”
“为什么?”
“因为您从她耳朵里取出来的那个东西,我们叫耳虫。耳虫在人界出现,意味着有妖在人界使用了妖界的寄生种。这在妖界驻人间办事处的管辖范围里,属于最高等级的违规事件。种耳虫的人违反了至少十七条妖界法律,包括非法携带寄生种入境、在非妖族个体上使用监控类妖术、危害妖族公民人身安全。我们找这个人找了很久。您昨晚取出的那粒种子,是近半年来我们在人界发现的第七例。”
周悬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两头发黑的白炽灯管又闪了一下。
“如果我接入定点,你们会把更多的妖族病人送到我这里来?”
“会。您的诊所位置在老城区,周边散居的妖族至少有几十个。他们之前看小病都要跨省跑,有些嫌远就不看了,扛着。耳朵发炎扛着,牙齿长歪了扛着,血压高了扛着。扛到扛不住了,才坐高铁去隔壁省。您如果接入定点,他们会来。”
“最后一个问题。医保结算怎么走?”
“和人界医保一个流程。您用正常的POS机刷卡,我们这边会自动识别妖界医保卡,按比例结算。报销比例是百分之七十,比人界居民医保高一点。差价由妖界驻人间办事处补贴。”
“为什么补?”
“因为妖族在人界活下来不容易。五代了,我们还在。”
电话那头又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响,像印章盖在纸上的声音。
“周医生,您的申请我这边先录入了。缺的推荐签字——您方便告诉我昨晚那位病人的名字吗?”
周悬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白底黑字的名片。林见微。三个字,旁边盖着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林见微。”
对面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周悬以为电话断了,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
“周医生。”对面的声音变了,不是公事公办的语速,也不是更慢的活人语调。是更低的,像怕被人听见。“林见微这个名字,在我们这边的系统里,查不到。”
“什么意思?”
“妖籍系统里没有这个名字。不是保密级别高,不是权限不够,是没有。我用她的名字搜索,结果是零。用她的医保卡号搜索——她的卡号我这边能反查出来——也是零。她那张医保卡,不是我们发的。”
周悬握着听筒。诊室里的白炽灯又闪了一下,电流声比刚才更响了。
“但她的卡能正常使用吗?”
“能。这才是最麻烦的。她的卡在妖界的医保系统里不存在,但在人界的银行系统里,是一张完全合法、正常扣款、信用记录良好的银行卡。您拿POS机刷,能刷出钱来。但那笔钱不是从妖界办事处补贴的,是从一个我们查不到来源的账户划出去的。周医生,林见微这个人的所有档案——妖籍、医保、纳税记录、居住证明——在我们这边全是空白的。但在人界的系统里,她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界公民。她交人界的社保,拿人界的身份证,户口落在市档案馆的集体户上。她在人界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但在妖界,她不存在。”
周悬把林见微的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翻回去,看着那三个字旁边盖着的那只竖起来的眼睛。
“你们找过她吗?”
“找过。半年里找过三次。第一次是她的医保卡第一次被刷的时候,系统自动报警,我们派人去了刷卡的那家药店。人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监控里只拍到一个穿帽兜卫衣的背影。第二次是她租房的时候,房东在社区登记了她的信息,妖界的信息筛查系统捕捉到了‘林见微’三个字,我们的人第二天到出租屋,她已经搬走了。第三次就是昨晚。我们监测到老城区柳巷附近有耳虫被捻碎时释放的妖力波动——那股黑气,你们人界看不见,我们能监测到。监测站的值班员把坐标发给了最近的调查员。调查员赶到的时候,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家亮着招牌灯的诊所。”
周悬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对面是一排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砖。三楼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你们的调查员,昨晚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您站在门口,把招牌灯打开,然后关门回去了。调查员在巷子口蹲到天亮,没有等到林见微出来。她昨晚进了巷子之后,没有从任何出口离开。巷子两端的监控都没有拍到她。她是凭空消失的。”
周悬把窗帘拉开的缝隙又合上了一点。诊室暗下来,白炽灯的光显得更刺眼了。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您正常开您的诊所,接您的病人。如果林见微再来——她应该会来,她说过下周来付诊费——您不用通知我们,不用套她的话,不用做任何事。您就正常给她看病。她付诊费您就收,她签字您就让她签。她是您的病人,不是我们的调查对象。妖界驻人间办事处不要求医疗机构协助调查。我们只要求一件事。”
“什么?”
“如果她从您这里离开的时候,走的是正常的路——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到尽头,在监控里留下一个背影——您就给我回个电话。告诉我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就这个。”
周悬把窗帘的缝隙完全合上。诊室里只剩下白炽灯的光,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考虑一下。”
“谢谢您,周医生。定点医疗机构的申请,我会帮您走完流程。推荐签字那部分,我会在系统里备注‘调查中,先行准入’。大概三个工作,您的POS机就能刷妖界的医保卡了。”
电话挂了。周悬把听筒放回去,看着桌上那张名片。林见微。他拿起名片,用指腹摸了摸那个红色印章的边缘。印章微微凸起,不是印泥盖的,是刻的——先刻好印章,再蘸印泥,盖在名片上。每一张名片都是手工盖的。她盖了多少张?她在人界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在妖界不存在,她的医保卡能在POS机上刷出钱来,她耳朵里被人种了妖界三百年没出现过的监听种子。她昨晚走进这条巷子,然后凭空消失了。
周悬把名片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把阿莫西林和头孢按照昨天的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排完之后发现和昨天一模一样。他又排了一遍。
然后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林见微那种轻而快的、鞋底几乎不沾地的走法。是更重的、脚跟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踏实了的走法。脚步声在诊所门口停下来,然后是敲门声。不是犹豫的那种敲,是指节叩在木板上,脆利落的三下。
周悬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口印着“市档案馆”四个字。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只助听器,米黄色的,外壳磨得发亮。
“周医生?”他的声音很大,像怕别人听不见——是常年听力不好的人养成的说话习惯。
“是我。”
“我姓冯。市档案馆的,历史文献修复科。林见微是我同事。”
周悬侧身让他进来。冯老头走进诊室,没坐,站在诊室中央,把周围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药柜上停了一下,在器械柜上停了一下,在周悬脸上停了一下。
“小林今天没来上班。她从来不迟到。”冯老头把手伸进工作服口袋,摸出一个信封,放在诊桌上。“这是她上周五交给我的,说如果她哪天没来上班,又没请假,就把这个送到柳巷17号周氏诊所。她说您知道该怎么做。”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周悬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对折着。他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钢笔,字迹极工整,像档案员写目录卡时的那种一笔一划。
“周医生,诊费在信封夹层。医保卡不用刷了,我自己付。”
信封夹层里,是两张崭新的纸币。面额一百。两百块,比昨晚那例耳道异物取出来的正常收费还多了八十。
周悬把纸币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口袋。冯老头站在诊室中央,看着他做完这些。
“小林是个好孩子。”冯老头说,声音还是很大,但语调变了。“她在档案馆了半年,从来没出过错。档案修复那种活,年轻人没人愿意,又闷又细,一坐一整天。她坐得住。我问她以前在哪儿上班,她说没有以前,这是她第一份工作。我问她住哪儿,她说老城区,离单位不远。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没有了,就她自己。”
冯老头从耳朵上摘下助听器,在掌心里磕了磕,重新戴上。
“我耳朵不好。她跟我说话要大声吼,我才听得见。所以她很少说话。但她每天下班之前,会把当天修好的档案目录抄一份放在我桌上,字写得工工整整。半年了,一天没落过。今天桌上没有目录。”
周悬看着冯老头。他的助听器戴回去之后,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啸叫,像话筒对着音箱时的那种声音。冯老头用手掌拍了拍助听器,啸叫声停了。
“周医生,我不知道小林是什么人。我也不想知道。她是个好孩子,把档案修得很好,每天下班之前把目录抄得工工整整放在我桌上。这就够了。”他从工作服的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信封旁边。是一把钥匙,拴着一红色的尼龙绳。“这是她工位抽屉的钥匙。她上周五给我的,说如果周医生问起来,就把钥匙给他。如果他不问,就留着,等她自己回来拿。”
“您觉得她会回来吗?”
冯老头没有回答。他把助听器又摘下来,在掌心里磕了磕,重新戴上。
“我耳朵不好。您刚才说什么?”
周悬把钥匙拿起来。尼龙绳是新的,红色还没褪,拴着的那把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没什么。冯师傅,您回去上班吧。小林的事,我这边如果有消息,会告诉您。”
冯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周医生。”
“嗯。”
“您的手,真的很稳吗?”
周悬看着自己的手。昨天握着异物钳从那层淡蓝色的液体里夹出那粒黑色种子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从三甲医院辞职那天,把辞职信放在主任桌上的时候,他的手也没有抖。
“还行。”
冯老头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慢慢远去,脚跟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踏实,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周悬把钥匙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林见微的名片,把上面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拨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电话挂了,把名片放回口袋。诊室里很安静,白炽灯管的电流声比刚才更响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灯管——两头黑得已经快连成一片了。该换了。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灯管拧下来。灯管还是烫的,烫得他指尖发疼。他把灯管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找出一新的,踩上椅子,拧上去。新灯管亮起来的时候,整间诊室白了一瞬,像闪电。
他把旧灯管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洗了手,坐回诊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在最下面那行“夜诊,一例。外耳道异物取出。患者:林见微。费用:未付。”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
“费用已付。现金。两百元整。”
他把账本合上,把笔搁下。窗外,老城区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白线。
巷子深处,那只野猫又跳上了围墙。它蹲在墙头上,竖着瞳孔,朝诊所的方向望了一会儿。耳朵动了动,像在听什么。然后甩了甩尾巴,跳下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