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的清晨,是被湿冷的雾气唤醒的。白茫茫的雾气从竹海深处弥漫过来,丝丝缕缕,从破旧的窗棂、门缝里钻进,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也裹挟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地底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冰冷与晦涩。光线被雾气晕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缓慢地渗透进屋内,将简陋的陈设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云岫在竹榻上盘膝而坐,双眼微阖,呼吸绵长。一夜调息,《万象引》功法运转不休,将那两瓶“蕴灵散”的药力一丝丝化开,融入四肢百骸,修补着新旧伤痕,也滋养着那缕缓慢增长的混沌之气。伤势在好转,左腿骨折处传来酥麻的痒意,是骨头在愈合。肩颈和手臂上被怪物利爪划破的伤口,敷了林小泉昨一并送来的、品质更好的金疮药,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然而,身体的恢复,无法驱散心头沉甸甸的压抑。这方圆百丈的竹林,沈清辞轻描淡写划下的界限,此刻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随着晨雾一起,将她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的不只是雾气,还有沈清辞那双温润眼眸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凝视感。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或许不是亲自在此,但必有他的“眼睛”。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雀跃的脚步声,是林小泉。叩门声响起,少年清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云师姐,您醒了吗?我送早膳和今的份例来了。”
“进来。”云岫缓缓收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不起波澜。
林小泉推门进来,手里依旧提着食盒,胳膊上搭着一件半新的灰色杂役外袍,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把外袍放在榻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玉瓶,和一枚薄薄的、似乎是用某种淡青色金属打造的令牌。
“师姐,这是沈师兄吩咐的。这两瓶是今份的‘蕴灵散’,这令牌……”林小泉拿起那枚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简单云纹、中心光滑如镜的金属牌,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沈师兄说,师姐伤势未愈,在此静养,闲来无事或可参详。这令牌中收录了宗门最基础的《养气诀》前三层口诀,还有一些强身健体、调理气血的粗浅法门,用神识即可探查。师兄说,对稳固基或有小益。”
云岫的目光落在那枚淡青令牌上。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灵光。收录基础功法,赐予杂役弟子,这手笔看似大方体贴,合乎沈清辞一贯的“仁善”形象。但将《养气诀》这种外门随处可见的基础功法,特意用这种显然造价不菲的“传功令牌”来承载,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侈”与“标记”——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他给予的一切,都超出她“杂役”身份应得的范畴,是一种需要“铭记”的恩赐。
更深一层,这令牌或许不仅是用来“学习”的,也可能是用来“记录”的。记录她探查功法时的神识波动?记录她修炼的进度和反应?
“沈师兄费心了。”云岫伸手接过令牌,指尖触及那冰凉光滑的表面,神识极其谨慎地、如蜻蜓点水般往里探了一线。果然,里面是《养气诀》前三层的文字口诀,以及几幅简陋的行气路线图,信息简单直白,并无任何隐藏陷阱或异种能量。但她能感觉到,令牌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印记”的结构,在她神识接触的刹那,似乎“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沉寂。
是记录神识波动的阵法。很隐晦,若非她对能量和阵法结构有着前世高阶修士的见识,几乎难以察觉。
她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收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一丝受宠若惊的复杂神色,将令牌小心收起。“有劳林师弟。”
“师姐客气了。”林小泉挠挠头,似乎对云岫如此郑重有些不好意思,他又看了看食盒,道,“对了,沈师兄还说,若是师姐静极思动,想在这附近竹林走走,散散心也无妨,只是切记莫要走出这片区域,更不可再去后山方向。这竹林有师兄布下的简易警示阵法,若是师姐靠近边缘,或有不妥,师兄那边能有所感应,也好及时照应。”
警告,亦是宣告。这片竹林,是他的领域。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应”之下。
“我明白,不会给师兄添麻烦。”云岫点头,语气平淡。
林小泉完成了任务,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了两句“师姐好生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离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雾气弥漫的竹林中。
云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比昨更精细些的灵米粥和两碟清爽小菜,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熟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肉羹,显然是加了补气血的药材。沈清辞在“养”她这件事上,确实不遗余力,且步步升级。从简单的饭食,到丹药,再到功法令牌,再到这药膳,一点点地提高“待遇”,让她习惯这种“优待”,潜移默化中加深对他的“依赖”和“亏欠感”。
温水煮青蛙,最是可怕。
她慢慢地、仔细地吃完了所有食物,不浪费一丝一毫药力。然后,她拿起那件半新的杂役外袍。袍子浆洗得净,打了两个不起眼的补丁,但针脚细密,比她自己那身破烂的血衣好了太多。她换上,大小基本合身。又将旧衣中藏的短剑和灵石取出,小心地缝进新衣内衬一个不起眼的破口处。那枚淡青令牌,她则贴身挂在口。
做完这些,她推开竹舍的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未散尽,竹林里一片朦胧,竹叶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空气湿冷清新。她沿着屋前那条被踩出的小径,缓缓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竹林幽静,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再无其他声响。但她能隐隐感觉到,在竹林边缘,那些看似与别处无异的紫竹或岩石附近,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蛛网,将这片区域悄然笼罩。这就是沈清辞布下的“简易警示阵法”。
她没有试图靠近边缘,只是在小径附近活动,伸伸手脚,活动着伤愈的筋骨。混沌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让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加敏锐。她能“听”到更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能“闻”到雾气深处不同草木的细微气息差别,也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始终存在、且与怀中断剑脉动隐隐呼应的、冰冷而混乱的“基底”。
这片土地,绝不简单。沈清辞选择在此建舍,绝非偶然。
头渐高,雾气开始缓慢消散,阳光艰难地穿透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云岫回到竹舍,在门口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取出那枚淡青令牌。她没有用神识深入探查功法,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表面冰凉的云纹,目光投向竹林深处,仿佛在静坐发呆。
她在等人。等一个意料之中,或许也是沈清辞意料之中的人。
果然,临近晌午,雾气散尽,阳光正好时,竹林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轻微、迟疑、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琉璃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径尽头。他依旧穿着那身淡青外门弟子服,但看起来比昨更加憔悴。眼睛红肿未消,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别扭,显然身上的伤并未好全。他手里提着一个用净粗布包着的小包裹,脚步虚浮,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紧张地左右张望,像一只惊弓之鸟。
当他看到坐在竹舍门前青石上的云岫时,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迅速被浓重的愧疚、后怕和依赖淹没。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跑到近前,在距离云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云、云姐姐……”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把手里的粗布包裹双手捧着递过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是、是我从饭堂省下的灵面馒头,还有、还有一小瓶我自己领的、最普通的活血散……虽然比不上沈师兄给的,但、但……” 他说不下去,只是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怀里的包裹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云岫看着他。少年比初见时似乎更瘦了些,宽大的弟子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纤细苍白,脖颈上还有昨被怪物抓挠留下的、已经上过药的浅淡红痕。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近乎崩溃的后怕和自责中,那紧紧抱着包裹、低头啜泣的姿态,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系统界面上,琉璃的羁绊值,在她视线落在他身上的瞬间,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从85变成了86。是因为见到她“安然无恙”而安心?还是因为这笨拙的、倾其所有的“探望”?
“进来吧。”云岫站起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声音没什么起伏。
琉璃如蒙大赦,连忙擦了把眼泪,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岫进了竹舍。他不敢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粗布包裹,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云岫在榻边坐下,看着他。“你的伤,沈师兄如何安排的?”
“沈、沈师兄昨夜带我去药堂上了药,说、说是皮肉伤,静养几便好。”琉璃连忙回答,声音依旧带着颤,“他、他还嘱咐我,昨夜之事,对谁都不可再提,只说是我自己夜间练功不小心摔伤……还、还让我最近安分待在青禾院,莫要再乱跑,更、更不许再来打扰云姐姐静养……”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头垂得更低,显然沈清辞的“嘱咐”带着不容违逆的份量,而他此刻前来,已是违背。
“那你为何还来?”云岫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询问。
琉璃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他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带着哭音道:“我、我放心不下!我一闭上眼,就、就想起昨晚那怪物的眼睛……想起云姐姐你浑身是血挡在我前面……我怕!我怕你伤得重,怕沈师兄他……他……” 他噎住了,似乎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妥,硬生生忍住,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飞溅,“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没事,我才能安心……我知道我不该来,我错了……可我忍不住……”
他哭得情真意切,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依赖和关切,做不得假。云岫静静地看着他哭泣,心底并无太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琉璃的“脆弱”和“依赖”是如此鲜明,如此“好用”,无论是作为激发她保护的“弱点”,还是作为试探沈清辞反应的“棋子”,亦或是作为连接她与外界(外门)的“桥梁”,都具备独特的价值。
“把眼泪擦净。”云岫等他哭声稍歇,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沈师兄既然嘱咐了,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私自前来,若被察觉,受罚的是你,连累的也是我。”
琉璃慌忙用袖子胡乱抹脸,用力点头,哽咽道:“我、我知道!我偷偷来的,很小心的!我绕了路,避开了巡山的师兄……我就待一会儿,看看你就走!”
云岫不再纠结此事,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被泪水打湿一角的粗布包裹上。“这是什么?”
琉璃这才想起手里的东西,连忙解开粗布。里面是四个白胖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灵面馒头,馒头散发着比普通馒头更浓郁的麦香和淡淡灵气。还有一个拇指大小、贴着“活血散”标签的粗瓷药瓶。东西确实寒酸,但恐怕已是这少年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馒头你拿回去自己吃。”云岫没看馒头,只拿起了那个小药瓶,拔开木塞闻了闻,是最低等的活血化瘀药粉,对她现在的伤势作用微乎其微,但对琉璃而言,或许是他每月能领到的、为数不多的修炼资源之一。“这药,我收了。心意领了。”
琉璃见她收了药,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肯定。他用力点头,将馒头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期期艾艾地问:“云姐姐,你的伤……真的不要紧了吗?沈师兄他……他对你好吗?这里……安全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不安地扫过简陋的竹舍,眼底深处是对沈清辞那一丝本能的、难以言说的畏惧。
“我很好。”云岫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后两个问题,反问道,“你回青禾院后,可有人问起你昨夜之事?或是……有其他人找过你?”
琉璃想了想,摇头:“没、没有。同院的师兄们只当我真摔伤了,说了两句便罢了。沈师兄今早还让林小泉师弟给我送了瓶好一点的伤药,嘱咐我好好养伤,安心修炼,莫要多想。”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穿着黑袍、戴着斗笠的人,在青禾院外面的山道上站着,朝院里看了好久,然后才离开……样子有点怪,但我不认识,也没敢多看。”
斗笠人!
云岫心脏猛地一跳!是客栈里那个,也是问心台出现过的那个!他去了外门弟子区域?是巧合,还是……在观察琉璃?或者,是在观察与琉璃相关的人?
沈清辞知道这个斗笠人的存在吗?他们之间,有关系吗?
无数念头闪过,云岫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宗门之内,奇人异士众多,不必在意。你只需记住沈师兄的话,安心修炼,少惹是非。”
“嗯,我记住了。”琉璃乖乖点头,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淡的灰白色骨片,似乎是从什么大型兽骨上碎裂下来的,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裂纹,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脏污。
“还、还有这个……”琉璃将骨片递过来,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后怕的神色,“昨晚……昨晚我被那怪物追赶时,不小心在那边乱石堆里摔了一跤,手心被这块碎骨头硌破了。当时没在意,后来才发现,这骨头……好像有点不对劲。拿着它的时候,感觉……凉飕飕的,心里也毛毛的。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敢给别人看……云姐姐,你、你要不要看看?”
云岫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白色的碎骨片上。乍一看,确实平平无奇。但当她凝神细看时,心头却莫名一跳!那骨片粗糙的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裂纹,在她眼中,竟隐隐构成了一幅极其残缺、扭曲的图案!那图案的“韵味”,与她短剑上被点亮的残缺符文,与她感应到的地下屏障的某种“纹路”,甚至与脑海中系统银色流光偶尔显现的扭曲符号,有着某种诡异的、难以言喻的相似感!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当这块骨片被琉璃拿出来的瞬间,她贴身藏着的淡青令牌,几不可察地微微热了一下!而怀中那柄短剑,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的、类似“共鸣”般的悸动!
这块碎骨,绝不简单!很可能与这竹林地下、与那怪物、与短剑、甚至与“容器”测试场,有着某种关联!琉璃昨晚会被怪物盯上,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误入后山,更可能是因为他无意中捡到了这块骨片,身上沾染了某种“气息”!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说仔细些。”云岫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琉璃被她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道:“就、就在昨晚遇到怪物的那片空地旁边,一堆乱石头里。我摔倒时手撑在地上,就摸到了,觉得硌手,随手抓起来想扔,后来太害怕,就一直攥在手里忘了……回来才发现还在。”
空地旁,乱石堆……那里靠近岩壁,是昨夜短剑脉动异常、岩壁内有异响的方向!
云岫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灰白骨片时,动作却顿住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无比阴冷邪异的气息,顺着骨片隐隐散发出来,让她指尖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这骨片,似乎蕴含着某种不祥的、混乱的、与她体内混沌之气隐隐相斥的力量。
她缩回手,看着琉璃,沉声道:“这东西,很可能与昨晚那邪祟有关,是不祥之物。你拿着它,或许会引来麻烦,甚至再次被那东西盯上。”
琉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一抖,骨片差点掉在地上,眼中充满恐惧:“那、那怎么办?我、我把它扔了?扔得远远的!”
“不。”云岫摇头,目光幽深,“现在扔掉,未必有用。你既已沾染了它的气息,扔了骨片,气息未必能立刻散去。况且……” 她顿了顿,“此物或许也是线索。你将它小心收好,莫要再让任何人看见,包括沈师兄。平里用厚布包裹,贴身藏着,或许能暂时隔绝部分气息。等我……弄清楚一些事情再说。”
她不能让这骨片落在沈清辞手里。也不能让琉璃因这骨片再出事。目前看来,这骨片在琉璃手中,似乎并未立刻引发严重异变,或许与他体质或那“脆弱易碎”的特质有关?又或者,需要某种“契机”?
琉璃对她的话毫不怀疑,连忙点头,像捧着烫手山芋般,小心翼翼地将骨片用那块粗布重新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又塞回贴身内袋,脸上依旧惊魂未定。“云姐姐,这、这东西真的不会害了你吗?要不、要不还是我拿着吧,离你远点……”
“按我说的做。”云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记住,来此之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回去后,一切如常,专心修炼。若再见到那斗笠人,或任何可疑之人接近,立刻避开,不要好奇,也不要声张。”
“嗯!我都记住了!”琉璃用力点头,虽然依旧害怕,但云岫的镇定和安排,似乎给了他一丝支撑。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云岫几眼,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竹舍,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云岫站在门口,望着琉璃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晨间的阳光已变得有些刺眼,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怀中的短剑,在琉璃离开后,那丝因骨片出现的微弱共鸣渐渐平息。但贴身收藏的那枚淡青令牌,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余温。
沈清辞的监控,地下秘密的牵扯,诡异骨片的出现,斗笠人的踪影,琉璃与俱增的依赖与羁绊……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在这片看似宁静的竹林里交织缠绕,而她,正处在所有丝线交汇的中心点。
她缓缓走回竹舍,关上门。屋内光线黯淡下来。她走到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淡青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令牌中心的“镜面”光滑,映出她模糊平静的倒影。
她知道,沈清辞一定“看”到了琉璃的到来。或许也“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但他会如何反应?是继续维持温润假面,放任这种“同乡情谊”的发展,作为观察的窗口?还是会觉得琉璃的“不听话”和骨片的出现,超出了他的预期,需要敲打或清理?
还有那斗笠人……他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云岫将令牌贴在心口,缓缓闭上眼。《万象引》功法再次运转,混沌之气在体内流转,一丝丝地吸纳着蕴灵散的药力,也尝试着,去接触、去“消化”那灰白骨片带来的、残留的一丝阴冷邪异气息。那气息与混沌之气碰撞,带来微微的刺痛和滞涩感,但在《万象引》奇异的运转路线下,竟仿佛冰雪遇到微弱的炭火,被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磨蚀”、“吞噬”,转化为更精纯、却也似乎更“混沌”的能量,融入那缕气流之中。
这发现让她心中微震。混沌之气,竟能“吞噬”或“转化”这种邪异能量?是《万象引》功法的特殊,还是“混沌道体”的特质?
如果是后者……那这所谓的“容器”,所谓的“测试场”,与这能“吞噬”邪异能量的混沌道体之间,又存在着怎样可怕的联系?
窗外,头渐渐西斜。竹舍内光影移动,寂静无声。唯有少女静坐的身影,和她体内那无声运转、仿佛要吞噬一切、又衍化一切的混沌气流,在这被无形囚笼封锁的方寸之地,与潜伏于暗处的无数目光与算计,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寂静而凶险的较量。
当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光辉,艰难地挤过密竹,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如血的光痕时,竹舍外,那片被沈清辞阵法笼罩的竹林边缘,一株老竹的阴影下,空气如同水波般,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针尖大小的银芒,在那涟漪中心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夕阳的错觉。
随即,一切恢复平静。
只有竹舍内,云岫贴身收藏的那枚淡青令牌,在夕阳光痕掠过她身体的瞬间,中心光滑的镜面深处,仿佛有极其繁复细密的数据流,以超越人眼捕捉的速度,无声地刷新、流淌、记录了一瞬,又归于彻底的、冰冷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