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一脚踹到底,撞在墙上,哐当作响。
四五个刑警涌进走廊,防弹背心、强光手电、枪套,空气一下子被踩得紧绷。最前头那个男人个子高,脸色黑沉,抬手就示意两侧散开。
“林川?”
我坐在铁床边,没动。
“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市刑侦支队,张诚。”
两名刑警已经一左一右进门,手按在我肩上。手电光扫得我眼底发酸。我顺着力道慢慢站起来,手铐链子碰在铁床边,叮一声。
走廊尽头,传来女人哭到破音的喊叫。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就是他!是他了我哥!”
林夏被一个女警拦着,浑身泥浆和暗红血块,头发粘在脸侧,连脖子上都挂着土。她挣得厉害,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赤着的一只脚脚背全是擦伤,像是从荒地一路跌撞过来。
和前世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泥,一模一样的血,一模一样的哭腔。
张队抬了抬手,旁边人把她带近一点。
她一看到我,眼珠瞬间红得像要裂开,扑过来抓着栏杆就往里撞。
“畜生!你把我哥埋哪了!你把我哥还给我!”
栏杆被她撞得哐哐响。女警死死扯着她的胳膊,她还在往前扑,指甲在铁栏上一刮,发出尖锐声响。
我看着她,没出声。
张队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拍到门边的小桌上。
“认不认识?”
我低头。
袋子里,是一枚沾满黄泥的铂金婚戒。
我伸手摸向自己左手无名指。
空的。
刚才还套在手上的那枚戒指,不见了。
我抬眼看向林夏。
她哭得肩膀发抖,嘴唇都白了,却在某一个喘息的空档里,眼神从我左手上一扫而过。
张队冷着脸:“南郊烂尾楼后面的荒地,挖出一具男性尸体。身高体型跟林强一致。现场有新翻动的土,有拖拽痕迹,坑边一圈43码男鞋脚印,土里翻出这枚戒指。林夏指认,戒指是你的。”
老李从后面挤进来,脸色变了:“张队,这人从晚上九点——”
“我问你了吗?”张队一句话压过去,视线始终没离开我,“林川,解释。”
林夏嗓子已经哭哑,手掌拍在栏杆上,砸得生疼还不停:“你下午就跟我哥吵!他说要找你谈保单的事,你就把他骗出去!你是不是想要我哥的命!你说啊!你说啊!”
“保单?”张队眼神一沉,立刻抓住这个词,“什么保单?”
林夏像是才意识到说漏了,猛地咬住嘴唇,眼泪一下砸下来,摇头:“我不知道……我哥就说过一句,他说林川心狠,早晚会出事……”
好一张嘴。
半真半假,往里掺一点能查到的,再把刀尖轻轻一转,全冲我来。
张队往前一步,手电光直打我脸上:“你下午因为什么进所?”
老李接话:“酒后和人发生肢体冲突,砸了——”
“砸了警用设施。”张队扫了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向我,“挺能闹。你有同伙吗?”
我扯了下嘴角:“你怀疑我买通别人帮我人埋尸?”
“我怀疑一切可能。”张队把证物袋提起来,戒指在塑料里轻轻一晃,“现在,现场有你的婚戒,有你的鞋印,有死者妹妹的指认。你人在派出所,不代表你没安排别人动手。”
“张队!”老李忍不住了,“他是九点整被带回来的,之后一直在这儿。值班室监控、走廊监控、留置室门禁,全能对上——”
张队终于看了老李一眼:“监控呢?”
老李一噎。
值班室那块主板被我砸了。
后面备用机有没有完整覆盖,谁也说不准。
张队的脸色更沉。他显然也明白这点,声音里多了层压人的冷:“偏偏今晚监控坏了一块,偏偏死者是你妻兄,偏偏现场还有你的戒指。林川,你这运气,不像巧合。”
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无名指,手指部还留着一圈淡白的戒痕。
前世在这里,我就是乱了。乱到说不清戒指什么时候丢的,鞋什么时候被人借过,林强为什么约我去南郊。我的每一句辩解,在他们事先摆好的东西面前,都像现编。
这一次我只是抬起头,迎着那道白光,慢条斯理开口。
“张队,抓我之前,麻烦您先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这四个小时,”我抬了抬被铐住的手,“我是用什么分身术跑去南郊的。”
走廊里静了一瞬。
林夏瞳孔轻轻一缩,随即更大声地哭叫:“你还狡辩!你还狡辩!你买通人不行吗!你这种人什么做不出来!”
我转头看她。
“我这种人?”我笑了下,“林夏,你哥死了,你第一时间不是报警找人,不是求警察救命,是冲过来一口咬死我。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活埋,不是被刀捅,不是被车撞?”
她脸色顿时一僵。
张队猛地偏头看她:“谁告诉你是活埋?”
林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几秒后才挤出一句:“挖……挖出来的时候……他们说的……”
“谁说的?”张队追问。
“就是……就是那个警察……”她胡乱抬手指人,眼神发飘。
走廊里的几名警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接。
我往前走了一步,手铐链子哗地一响。
“现场坑边除了脚印,还有什么?”我盯着她,“有铁锹?有编织袋?有拖痕?你要不要一并说了?”
“你闭嘴!”林夏尖叫一声,突然挣开女警,扑到栏杆前,死死抓着铁条,“就是你!你下午还打电话威胁我哥,说他再多嘴就把他埋了!我手机里有记录!”
张队眉头一动:“电话记录调出来。”
旁边的技术员立刻应了一声。
我看着林夏通红的眼和满手的泥,慢慢吐出一口气。
前世她就是这样。先用最直接的证据把我压死,再一点点补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所谓证人证言,让整件事像长在我身上一样自然。
她哭,我就像犯人。她满身血,我就像凶手。她说得越惨,旁人越不会怀疑她。
可惜今天她遇到的,是死过一次的人。
“张队。”我叫他。
他转头。
“你们法医到了吗?”
“问这个什么?”
“人刚挖出来,僵硬程度、胃内容物、体表污染层、创口出血,都还新鲜。”我看着他,“你要是真想查案,先去看死亡时间,再来问我。”
张队眼神变了。
一个普通做生意的男人,不该把这些词说得这么顺。
老李也盯住了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林夏脸上的泪还挂着,嘴唇却开始发抖:“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笑了笑:“你猜。”
这两个字一落,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后背瞬间绷紧。
技术员从后面快步过来,低声在张队耳边说了句什么。张队眼神一沉,伸手接过手机,按了外放。
电话那头传来法医的声音,夹着风声。
“尸体男性,二十多到三十岁。后枕部有钝器伤,致命伤。尸体入坑时间不长,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晚二十二点到二十四点之间。不是活埋致死,埋的时候人已经没生命体征了。”
走廊里空气一下子变得更冷。
林夏的哭声停了半拍,紧接着又拔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哥身上全是土,我以为——”
“你以为?”我盯着她,“你以为什么,还是你早就知道?”
张队抬手,止住我们,视线转回我身上:“就算死亡时间在你被留置期间,也不能完全排除教唆、雇凶、事前预谋。”
“当然不能。”我点头,“所以你们更该查清楚,谁拿了我的戒指,谁穿了我的鞋,谁把尸体拖去南郊。”
我抬起自己的鞋,鞋底朝外,往灯下晃了晃。
“顺便提醒一句。现场要真有我的43码脚印,纹路最好也一起比。别只看大小。”
张队目光落到鞋底,立刻朝人一抬下巴:“拍照,比对。”
林夏嘴唇颤了颤,抬手去抹脸上的泥,结果越抹越花。暗红血块沾在她手背上,跟泥搅成一团。
“林夏。”我忽然开口。
她抬眼,里面的怨毒几乎压不住。
“你的血,是你哥的吗?”
这一句像刀子捅进了走廊。
张队猛地转向她,目光从她裙摆、袖口、鞋底一路扫过去:“采样。”
女警立刻上前。
林夏终于彻底慌了,猛地甩手:“别碰我!我哥死了,我身上有他的血怎么了!”
“是啊。”我点点头,“你哥死了,你怎么不在现场守着,反倒跑这么快来警局演给我看?”
“林川!”她声音发尖,“你不得好死!”
“我死过一次了。”我看着她,一字一顿,“这次轮到你了。”
老李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看他,只盯着林夏。
她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脚跟碰到墙,差点没站稳。她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味,在走廊里一点点散开。那味道跟前世审讯室里一样,呛得人发。
张队抬手:“把人都带去审讯室。林川单独隔离,任何人不得接触。现场那边再复勘一遍,所有脚印做石膏模,土样、血样、拖痕、轮胎印,全带回来。”
“是!”
两名刑警来押我。
我走出留置室门口时,和林夏擦肩而过。
她死死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会知道……”
我偏过头,也压低声音。
“因为坑,是给我挖的。”
她的脸唰地白到底。
张队回头:“磨蹭什么,走!”
我被带往审讯室,手铐链子撞在腰间,一下下响。
走到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夏站在原地,满身泥血,脸上那层悲痛欲绝的皮,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底下,是遮不住的惊惶。
可这还不够。
前世他们把我推进坑里时,是全网陪着一起填的土。
这一次,我要他们自己爬进去。
审讯室门被推开,白灯亮起。
我刚坐下,老李就气喘吁吁冲了进来,手里抱着个防静电袋和一块拆下来的硬盘。
“张队!”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不对劲!值班室那边虽然被他砸了,但备用角度和走廊机位都在。他从昨晚九点到现在,半步没离开过留置区!进出记录也全对得上!”
张队转头看向我。
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现在,”我看着门外被按住的林夏,“是不是该轮到她解释了?”
门外,林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