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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档案H》 · Sxs菠萝君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1

档案编号:H-011

事件名称:褪色影楼

地点:滨海市老城区,梧桐街,“时光印记”老式照相馆及毗邻暗房区域

状态:调查委托(连续四名顾客在拍摄“怀旧主题”艺术照后,于一周内出现不同程度“褪色”现象——肤色、发色、瞳仁颜色逐渐变淡,最终呈现黑白照片质感,伴随生命力衰竭。照相馆已由警方查封,但异常能量读数持续。)

梧桐街的梧桐树,在这个季节本该是满树浓荫。可“时光印记”照相馆门口那棵,却古怪地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发黑的枝桠,像一只枯的鬼爪,伸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有种雨前特有的闷湿,还混杂着一股老城区特有的、湿木头和旧纸张的陈腐味,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定影液和显影水混合的化学药水气味。

照相馆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关门的杂货铺和一间生意冷清的裁缝店中间。门是深棕色的木头,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艺术字“时光印记——为您定格永恒瞬间”,下面还印着“专业黑白/彩色摄影”、“老式胶片冲印”、“怀旧主题写真”。橱窗里摆着几个蒙尘的相框,里面是些笑容标准、但色彩明显有些过时甚至失真的样照,人物面部泛着不自然的瓷白光泽,眼睛亮得有些空洞。

孙夜寒和蔡雨薇站在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二楼窗边,隔着一条狭窄的街道,观察着那家照相馆。窗户紧闭,拉着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看不到里面。门口贴着警方的封条,在闷湿的空气里微微卷边。

“四个受害者,都是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蔡雨薇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受害者的资料和照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都是在一个月内,先后在这家照相馆,拍摄了所谓的‘民国风’、‘港风复古’、‘老上海月份牌’主题的艺术照。拍摄过程据她们回忆‘很正常’,摄影师是个‘有点沉默但挺专业的中年大叔’。成片也很满意,色彩‘有种特别的怀旧味道’。”

她滑动屏幕,调出受害者“褪色”前后的对比照片。前一张是她们的生活照或自拍,色彩正常,笑容鲜活。后一张则是“褪色”后的照片,有些是医院拍的,有些是家人偷偷拍的,还有些是第七处介入后获取的。照片里的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缺乏血色和纹理的瓷白,像扑了过量的粉;头发颜色明显变浅、发灰,甚至有些变成了淡金色或近乎白色;最骇人的是眼睛——瞳仁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浅灰或淡褐的底色,虹膜纹理模糊,整个眼睛看起来空洞、无神,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她们的表情大多茫然、呆滞,仿佛魂不附体。

“第一个受害者,王小姐,25岁,白领。拍完照一周后,同事发现她‘脸色特别白’,劝她休息,她没在意。第十天,她男友发现她头发颜色变浅,眼睛颜色也淡了,而且精神萎靡,嗜睡。送医检查,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但生命体征(心率、血压、新陈代谢)在缓慢、持续地下降,像……电池在漏电。第十五天,她在家中昏迷,送医后抢救无效,宣布脑死亡。死亡时,身体皮肤、头发、瞳孔颜色,已接近黑白照片。”

蔡雨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吸了口气,继续说:“第二个,李女士,32岁,自由职业者。‘褪色’进程稍慢,但同样在拍完照后二十天左右进入昏迷,现在靠生命维持系统吊着,医生说各个器官功能都在不可逆地衰退。第三个,张同学,19岁,大学生。‘褪色’最快,五天就出现了明显症状,十天昏迷,现在……恐怕也快了。第四个,赵女士,28岁,幼儿园老师。是上周发现的,刚刚出现发色变浅的症状,已被第七处隔离观察,但……情况不乐观。”

“共同点?”孙夜寒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平静。他的左手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自从“无声电台”事件后,他几乎总是穿着长袖,将那条布满暗青色、触感冰冷坚硬的左臂遮掩起来。只有蔡雨薇知道,那手臂如今摸起来像某种非金非石的冰冷雕塑,皮肤下的“脉络”彻底沉寂,颜色沉淀成一种更接近深铁灰的、死寂的色泽,只在某些特定角度光线照射下,会闪过一丝不祥的暗芒。

“都是女性,都在这家照相馆拍了‘怀旧主题’照,拍摄时间都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据幸存者(一个临时取消预约的顾客)说,摄影师好像只在那个时间段接受‘主题拍摄’。还有……”蔡雨薇调出一张照片,是照相馆内部的环境照,警方查封前拍的,“她们拍摄时,使用的背景道具、服装,甚至一些老式照相机,据调查,很多都是照相馆老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有些可能……来历不明。另外,四个受害者在昏迷或‘褪色’加剧前,都曾模糊地提起,感觉自己‘变轻了’、‘颜色淡了’、‘像一张旧照片’,甚至有人梦到‘被困在相框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慢慢褪色’。”

“相片抽取了‘色彩’和‘生气’。”孙夜寒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那个拍摄的过程,将她们的一部分‘存在’——色彩是生命力的外在显化——转移或‘定格’到了某种介质上。照相馆,暗房,老物件……构成了一个仪式场。摄影师是关键。”

“摄影师叫陈伯年,52岁,这家照相馆开了二十多年,一直不温不火,以拍证件照和廉价艺术照为主。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警方查封时,他不在店内。家里也空了,像是匆忙离开。邻居说他‘最近半年变得很古怪,总鼓捣些旧相机和瓶瓶罐罐,身上总有股药水味’。第七处正在全力追查,但目前没有线索。”蔡雨薇汇报着,眉头紧锁,“现场勘查,除了那些老物件有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没发现明显的灵异物品或符咒。暗房里倒是有些自配的药水,成分……有些古怪。但最大的异常能量读数,集中在照相馆最里面,那间专门用于‘怀旧主题’拍摄的、布置成老式影楼风格的摄影棚里。”

孙夜寒终于将目光从照相馆收回,看向蔡雨薇:“林晚那边,对‘褪色’现象的能量分析有进展吗?”

蔡雨薇点头,切换屏幕:“有。林晚姐和第七处的技术员分析了从受害者身上提取的微弱能量残留,以及照相馆现场的能量频谱。发现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具有强烈‘吸附’和‘固化’特性的能量波段,尤其针对生物体的‘色彩信息素’和‘生命场波纹’。简单说,它像一种专为‘摄取影像’而生的、贪婪的‘捕食者’。而且,这种能量波段,和某些……非常古老的黑白胶片感光剂在特定条件下的能量残留,有微弱的相似性。”

“古老胶片?”孙夜寒眼神微动。

“嗯。林晚姐推测,这个陈伯年可能意外得到了某种‘不净’的老式照相器材,或者更糟,接触了与早期摄影术、甚至湿版摄影、达盖尔银版法那些更古老、更接近‘炼金术’与‘巫术’边缘的摄影术相关的……禁忌知识或物品。早期摄影术与灵魂、影子、记忆被摄取的说法,在很多文化里都有。”蔡雨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她还在一个受害者家属提供的、陈伯年早年拍摄的、未被销毁的废弃样片底片中,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人影。很淡,像是双重曝光,但那些人影的衣着打扮,明显不属于现代,甚至不属于近几十年。其中一张背景是老式布景的样片角落,似乎有一个穿着清末民初衣服的、模糊的、侧脸的女人轮廓,她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孙夜寒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那家死寂的照相馆,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被布置成旧时光陷阱的影棚,看到那些沉默的老物件,看到暗房里幽幽的红光,看到定影液中缓缓显现又消失的、苍白的人脸。

“他可能还在里面。”孙夜寒忽然说。

“什么?”蔡雨薇一愣。

“照相馆。警方查封,他匆忙离开,但未必走远。如果他的‘仪式’需要那个特定的场地,那些老物件,甚至那间暗房……他可能会回来。尤其是在‘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个他惯常的‘拍摄时间’。”孙夜寒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而且,如果他的目的是‘收集’色彩和生命力,那么四个受害者可能不够。他需要更多。尤其是在已经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他可能会急于完成最后一次,或者最‘重要’的一次‘拍摄’。”

蔡雨薇的心提了起来:“你是说,他今天下午可能会回来?那我们……”

“进去看看。”孙夜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拍摄时间’内,进入那个影棚。如果他出现,就解决问题。如果他不出现,至少我们要找到他‘收集’的那些‘色彩’和‘生命力’的储存点,看看能否逆转,或者至少阻止它继续害人。”

“可你的手……”蔡雨薇担忧地看着他在口袋里的左臂。那手臂现在状态不明,上次“无声电台”的共鸣差点让他失控。这次面对的可能也是某种“摄取”和“固化”性质的异常,会不会再次引发不良反应?

孙夜寒没回答,只是用右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了桃木短剑,检查了一下。然后,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制成的、像怀表又像罗盘的仪器——林晚新给的,据说能探测和记录特定能量波形,尤其是与“影像”、“记忆”相关的异常。

“我有数。”他说,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跟紧我。这次,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如果感觉视线模糊,或者色彩感变淡,立刻闭上眼睛,抓住我。”

蔡雨薇用力点头,将平板收进随身的小包,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银质匕首和特制的、掺了朱砂与银粉的“破幻”烟雾弹,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照相馆门前。孙夜寒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细长的金属丝,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老式的锁芯发出“咔哒”轻响。他轻轻撕开封条的一角,推开木门。

浓烈的、混杂着灰尘、陈旧布料、木头霉味和那股定影液/显影水化学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从门缝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室内。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接待区,摆着褪色的沙发和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些过时的风景和人物样照。穿过一道挂着珠帘的门洞,里面是工作区,有电脑(已蒙尘)、打印机,以及一个摆满了各种老式相机、镜头、三脚架的玻璃柜。再往里,是一扇紧闭的、包着黑色皮革的厚实木门,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摄影重地,闲人免进”。

那扇门后面,应该就是那个“怀旧主题”影棚,以及通往暗房的通道。

孙夜寒示意蔡雨薇留在工作区警戒,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扇黑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

他轻轻推了推门,没锁。门轴发出极其轻微、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旧绒布、灰尘、以及那股化学药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照片和樟脑丸混合的、带着时间尘埃的味道。

孙夜寒缓缓将门推开。

门后,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大的空间。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老式的、带着明显二三十年代风格的影棚。背景是手绘的、有些斑驳的西洋楼梯或花园景片,地上铺着暗红色的、边缘磨损的地毯。角落里摆着石膏像、花瓶、老式留声机、黄铜台灯等道具。光线主要来自几盏蒙着布罩的老式钨丝灯,此刻没有打开,只有窗外透进的昏暗天光,让一切显得影影绰绰,蒙着一层灰黄的色调。

影棚中央,摆着一把高背的、丝绒面料的旧椅子。椅子对面,是一台用三脚架支着的、体积庞大、蒙着黑布的老式木箱相机,镜头黑洞洞地对着椅子。

在相机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铺着黑绒布的台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黄铜制的、带皮腔的便携式相机;几个贴着标签的、深棕色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红、黄、蓝、无色的);一把银色的、造型奇特的、像镊子又像小铲子的工具;还有几个扁平的、锡制的盒子。

整个影棚,弥漫着一种强烈的、被精心布置和等待的氛围。仿佛主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他的“工作”。

孙夜寒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台蒙着黑布的木箱相机上。他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的、具有“吸附”和“固化”特性的能量波动,最强烈的源头,就来自于那台相机内部,尤其是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它像一个沉默的、饥渴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那把空椅子,等待着下一个“模特”坐下。

他的左臂,在口袋里,此刻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沉坠感。不是之前的冰冷“饥饿”或共鸣,而更像是一块磁石,被另一块磁石微弱地吸引。皮肤下那些铁灰色的痕迹,似乎微微地、极其缓慢地变冷了一点点,仿佛在回应这影棚里弥漫的、针对“色彩”和“存在”的摄取力场。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相机,没有触碰,只是用右手的那个银色仪器对准它。仪器的指针轻微跳动,屏幕上显示出紊乱但强烈的能量波形,集中在特定的几个波段——果然与林晚分析的一致。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旁边台子上的那些玻璃瓶和锡盒。他凑近那些玻璃瓶,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液体颜色异常鲜艳、浓郁,甚至有些不自然,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己会微微发光。标签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朱砂红”、“藤黄”、“靛青”、“明矾水”。

是古代绘画和早期摄影中会用到的矿物、植物颜料和化学药剂。但在这里,它们被用来做什么?

他又看向那几个锡盒。盒子没有锁,他轻轻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垫着黑色的天鹅绒,绒布上,静静地躺着几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半透明的、呈现出淡粉、浅棕、灰黑等不同颜色的彩色胶片。

不,不是普通的彩色胶片。这些“胶片”没有齿孔,边缘不规则,质地也并非塑料,而更像某种凝固的胶质。而且,它们上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人体的温度和生命能量残留!

孙夜寒瞳孔微缩。他立刻明白了。这些“胶片”,就是被那台诡异相机从受害者身上“摄取”下来的、她们的“色彩”和部分“生命力”的凝结物!朱砂红对应血色和唇色,藤黄对应肤色和某些衣饰,靛青对应发色和瞳色……明矾水可能是定影或固化剂。陈伯年用这些古老颜料和化学物作为“媒介”和“容器”,配合那台诡异的相机,完成了某种邪恶的、摄取生命色彩的“仪式”!

那么,这些被摄取下来的“色彩”和“生命力”,最终去了哪里?仅仅是收集?还是用于别的目的?

孙夜寒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台沉默的相机,以及相机后面,影棚更深处,另一扇紧闭的、颜色更深的小门——那应该就是通往暗房的门。

“小凡,有动静!” 耳机里突然传来蔡雨薇压得极低、带着紧张的声音,“外面街上有脚步声!很慢,朝着这边来了!听声音……像是一个人的,很沉……”

孙夜寒眼神一凛,立刻合上锡盒,将它和那几个玻璃瓶快速扫进随身携带的一个隔离袋中。然后,他迅速环顾影棚,目光锁定在角落一个巨大的、蒙着布的石膏像后面。“躲起来,别出声。他可能回来了。”

他无声地移动到石膏像后,将身体隐藏在阴影里。蔡雨薇也从工作区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躲到了另一个堆满道具箱的角落。两人屏住呼吸,将气息和存在感降到最低。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照相馆门口。

接着,是钥匙入锁孔、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很慢,很稳,踏在灰尘覆盖的地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来人对这里极为熟悉,没有停顿,径直穿过接待区和工作区,朝着影棚这扇门走来。

“吱呀——”

黑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资料照片上的陈伯年。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瘦削,更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老式的、镜片很厚的黑框眼镜。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皮质的手提箱。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狂热和专注,像沉迷于某种创作的艺术家,又像执行仪式的祭司。他进门后,先是将手提箱小心地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目光扫过影棚,尤其是在那把空椅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台蒙着黑布的相机,仿佛在确认一切就位。

接着,他走到那个放着玻璃瓶和锡盒的小台子前。当他看到台子上空空如也时,身体猛地一僵!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愤怒和一丝……恐惧的神情。

“谁?!”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影棚的每一个角落,声音沙哑涩,“谁动了我的东西?出来!”

影棚里一片死寂。

陈伯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快步走到相机旁,检查了一下,又冲到暗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随即又关上门。显然,他最关心的“东西”不见了。

“是警察?还是……‘那些人’?”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不,不能功亏一篑……就差最后一步了……‘她’需要颜色……需要生气……”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拉开那个老旧的皮质手提箱。箱子里,赫然是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暗银色的、长方形的金属板。大约A4纸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板子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细微的、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蚀刻,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肌理。在昏暗的光线下,金属板泛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吸力的幽光。

孙夜寒在看到这块金属板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左臂,那在口袋里的、铁灰色、冰冷坚硬的手臂,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颤起来!不是之前的搏动或共鸣,而是一种仿佛要挣脱身体束缚、直接飞向那块金属板的恐怖吸引力!口袋里的布料被内部剧烈的动作撑得变形!深入骨髓的冰冷感瞬间加剧,几乎要将他的左半身彻底冻结!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无尽岁月尘埃和死亡气息的“信息流”,仿佛顺着那种吸引力,试图涌入他的脑海——模糊的、扭曲的、黑白的、彩色的影像碎片;无声的呐喊;凝固的笑容;剥离的色彩;定格的瞬间……

是那块金属板!那才是真正的源头!那台诡异的相机,那些颜料药剂,甚至陈伯年的“仪式”,很可能都只是围绕这块金属板进行的、试图“激活”或“喂养”它的手段!这块金属板本身,就是一件强大、古老、以“摄取影像与存在”为本质的异常物品!很可能与早期摄影术的黑暗起源,甚至更古老的存在“复制”与“定格”的巫术有关!

而且,它和自己左臂上那些铁灰色的、冰冷的痕迹,有着某种同源甚至互补的关系!左臂的痕迹像是“接收器”或“容器”的烙印,而这块金属板,就是“发射源”或“本体”!

陈伯年没有察觉到阴影里的两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块金属板上。他颤抖着手,从箱子里又拿出几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鲜艳的红色、黄色、蓝色液体,和他之前台子上那些类似,但颜色更加浓郁、妖异,仿佛在自行发光。他还拿出了一把细小的、银质的刷子。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念叨着,眼神狂热,“用最新鲜、最饱满的‘色彩’和‘生气’……就能把‘她’从里面请出来了……我就能再见到‘她’了……我的小芸……爸爸对不起你……这次一定把你带回来……”

小芸?孙夜寒心头一动。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陈伯年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和蔡雨薇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陈伯年用那银质小刷子,蘸取了鲜红如血的液体,然后,竟然开始在那块暗银色的金属板上,小心翼翼地、一笔一划地,描绘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人形!一个穿着旧式连衣裙的、小女孩的轮廓!随着他的描绘,那鲜红的液体竟然没有在光滑的金属板上流散,而是如同被吸收一般,渗入了那些细微的纹路之中,让那片区域的金属板泛起了暗红色的、微弱的光!同时,金属板上散发出的那股摄取和固化的力场,骤然增强了数倍!整个影棚的光线都仿佛黯淡了一分,色彩饱和度在肉眼可见地降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抽取着周围空间的“颜色”!

他在“激活”或者“召唤”金属板里的东西!用那些从受害者身上提取的、混合了特殊颜料的“生命色彩”作为祭品和钥匙!

不能再等了!

“动手!”孙夜寒低喝一声,从石膏像后猛地冲出,右手桃木短剑带着淡金色的净化光芒,直刺陈伯年后心!同时,他强行压制着左臂几乎要撕裂身体飞出去的恐怖吸力,试图扰对方的“描绘”!

蔡雨薇也从道具箱后现身,一枚“破幻”烟雾弹朝着陈伯年的脚边扔去!“砰”的一声闷响,掺着朱砂银粉的灰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扰视线和能量场!

陈伯年猝不及防,被孙夜寒的突袭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极快,猛地向旁边一扑,躲开了桃木短剑的直刺,只是被剑锋划破了工装,在背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手中的银质小刷子和红色液体也脱手飞出。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仪式!”陈伯年滚到一旁,迅速爬起,脸上是扭曲的愤怒和疯狂。他看到孙夜寒,尤其是看到孙夜寒那条因为剧烈挣扎而从口袋中滑出、露出半截、布满不祥铁灰色痕迹的左臂时,突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你的仪式害死了人!”蔡雨薇厉声道,手握银质匕首,警惕地盯着他。

“她们?她们只是素材!是必要的代价!”陈伯年嘶吼着,目光却更多停留在孙夜寒的左臂上,仿佛发现了什么更吸引他的东西,“你……你的手……那是什么?那感觉……和‘银版’很像……但又不同……更……凝固?”

孙夜寒没有理会他的疯话,趁着他分神,再次挥剑攻上!陈伯年似乎并不擅长格斗,但他对影棚极为熟悉,而且动作异常敏捷,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攻击,同时不断试图靠近那块正在微微发光的金属板。

桃木短剑的净化之力似乎对陈伯年本人效果有限,他更像是一个被执念驱使、掌握了危险技术的普通人,而非被附身或灵体。真正的威胁,是那块金属板,以及它可能正在“召唤”的东西。

孙夜寒一边攻击,一边试图用右手的仪器扰金属板的能量场,但效果微弱。左臂的吸力越来越强,铁灰色的痕迹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些,边缘甚至开始微微发亮,与金属板上的暗红色光芒隐隐呼应。

“没用的!‘银版’已经启动!‘她’就要出来了!你们都得留下!尤其是你!”陈伯年躲到一个道具架后面,喘着粗气,眼神疯狂地锁定孙夜寒,“你的手……你的手才是最好的‘载体’!比那些女人的颜色更‘浓’!更‘结实’!有了你,‘她’一定能完全显现!”

他话音未落,那块暗银色的金属板,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暗红、昏黄、惨白的光!整个影棚剧烈震动!所有老物件都在嗡嗡作响!那台蒙着黑布的相机镜头,自行转动,对准了光芒的中心!

金属板上,那个用红色液体描绘的小女孩轮廓,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地从二维的板面上凸起,试图挣脱出来!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连衣裙的、没有五官的小女孩身影,正在光芒中逐渐成形!与此同时,一股恐怖至极的、针对一切“色彩”和“存在”的剥离与摄取之力,以金属板为中心,轰然爆发!

孙夜寒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的右半身(正常的身体)色彩在迅速变淡,体温在流失,生命力仿佛要被抽走!而左臂的吸力达到了顶点,铁灰色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直直地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那块金属板和正在成形的小女孩身影!手臂上的痕迹光芒大盛,与金属板的光芒激烈地对冲、纠缠,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形的争夺!

“小凡!”蔡雨薇看到孙夜寒脸色瞬间惨白,右眼瞳仁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惊骇欲绝。她想冲过去,却被那股恐怖的剥离力场阻挡,每前进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色彩在流逝,身体在变“轻”!

陈伯年则狂喜地大笑起来:“出来了!出来了!小芸!爸爸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孙夜寒感觉自己即将被彻底“剥离”和“吸走”的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金属板旁边,那个被他扫进隔离袋、此刻掉落在角落的小台子上。隔离袋口松开了,里面那几个装着“色彩”凝结物的锡盒露了出来。

一个近乎本能的、疯狂的念头,划过他濒临混乱的脑海。

既然这块“银版”和它的召唤物,以“色彩”和“存在”为食,渴望“载体”……而自己的左臂,似乎既是“载体”的候选,又与这“银版”有某种同源对抗性……

那么,如果给“它”一个“载体”,一个“色彩”……但不是它想要的“小芸”,也不是自己……

他猛地咬牙,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和右半身残存的力量,朝着那个隔离袋,狠狠地踢了过去!

隔离袋飞起,撞在金属板上,里面的几个锡盒翻滚出来,盒盖弹开,那些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蕴含着受害者“生命色彩”的彩色胶质“胶片”,纷纷扬扬地洒了出来,粘附在了那块正在发光、小女孩身影正在凸起的金属板表面,以及那个尚未完全成形、没有五官的小女孩身影上!

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

“滋滋滋滋——!!!”

金属板上的光芒骤然变得混乱、扭曲、五颜六色!那个正要成形的小女孩身影,猛地一僵,发出了一声无声的、但直刺灵魂的、充满了痛苦、困惑和愤怒的尖啸!它的轮廓开始剧烈波动、变形,仿佛有无数个不同颜色、不同女性的模糊面孔和身影,在那尚未成形的躯体上闪烁、重叠、争夺!王小姐的红色、李女士的黄色、张同学的蓝色、赵女士的青色……四种不同的、被强行摄取来的“生命色彩”和残存意识,与金属板本身的召唤力量,以及陈伯年试图唤回的“小芸”的执念,疯狂地冲突、污染、扭曲在了一起!

“不——!小芸!我的小芸!”陈伯年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扑上去,却被那混乱爆发的能量场狠狠弹开,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而那块金属板,在这剧烈的、源自内部的能量冲突和污染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迅速暗淡、熄灭,那些被吸附上去的彩色“胶片”也瞬间燃烧、碳化、变成黑色的灰烬!

那个尚未完全成形、被“污染”的小女孩身影,发出一声更加凄厉、但迅速衰弱的尖啸,然后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团扭曲的、黑白与杂乱色彩混合的光影,嗖地一下,被吸回了金属板表面的裂纹之中!

金属板彻底暗淡下去,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布满裂纹的普通金属板的样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股恐怖的剥离和摄取力场,瞬间消失。

影棚里的震动和异响也停止了。光线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昏暗),色彩饱和度也回来了。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化学药水味,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生命被亵渎的悲伤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孙夜寒的左臂,在金属板光芒熄灭、力场消失的瞬间,那股恐怖的吸力也骤然消失。铁灰色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上面的光芒也熄灭了,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更“实”了一些,仿佛也“吸收”或者“承受”了刚才那场冲突的部分余波。他单膝跪地,右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右眼的瞳仁颜色慢慢恢复,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全身被冷汗浸透。

蔡雨薇连滚爬爬地冲到他身边,扶住他,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小凡!你怎么样?别吓我!”

“……没事……暂时……”孙夜寒喘着气,看向那块掉在地上的、布满裂纹的金属板,又看向倒在墙边、昏迷不醒、面如死灰的陈伯年。

结束了。以一种近乎惨烈、两败俱伤的方式,结束了。

那块“银版”似乎被内部的冲突和“污染”重创,暂时失去了活性,甚至可能永久损坏了。陈伯年的执念和仪式彻底失败,他自己也重伤昏迷。四个受害者的“色彩”和部分生命力,在刚才的冲突中被彻底消耗、湮灭了,逆转的可能微乎其微。

只有赵女士,因为是刚刚开始“褪色”,被摄取的部分最少,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恢复希望?

孙夜寒在蔡雨薇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他走到那块金属板前,蹲下,用还能动的右手,捡起它。入手沉重,冰冷,死寂,那些裂纹触感清晰。它现在就像一块真正的废金属。

但他的左臂,在触碰到金属板的瞬间,还是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的悸动。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哀悼。

他将金属板扔进一个更厚的隔离袋,封好。然后,走到昏迷的陈伯年身边,检查了一下,人还活着,但气息微弱,精神恐怕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苏明,进来吧。目标控制,异常源头已收容。需要医疗支援和现场处理。” 他对着通讯频道,沙哑地说道。

当第七处的人冲进来,看到一片狼藉、残留着诡异能量余波的影棚,以及孙夜寒苍白如鬼、蔡雨薇泪痕满面的样子时,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孙夜寒没有再解释,只是将装有金属板和剩余颜料药剂的隔离袋交给苏明,然后靠着蔡雨薇,一步步走出这间弥漫着陈旧悲伤和疯狂气息的照相馆。

外面的天光,似乎比进去时更暗了。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梧桐街光秃秃的路面。

孙夜寒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试图冲淡那股萦绕不散的、关于色彩剥离和存在消逝的寒意。

他的左手,依旧冰冷、沉重、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铁灰色的痕迹在雨水中,泛着湿润的、沉黯的光。

他知道,这次任务,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不仅仅是体力,还有对自身“异常”的更深疑虑,以及对这个世界“暗面”更加沉重的认知。

但他握紧了蔡雨薇的手。那只手,温暖,柔软,带着生命的色彩和力量。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未被“褪色”的存在。

档案编号:H-011

事件名称:褪色影楼

地点:滨海市梧桐街“时光印记”照相馆

状态:已处理(异常源头“达盖尔银版”(疑似)因内部能量冲突与污染而过载损毁,仪式执行者陈伯年被捕(重伤昏迷),受害者“褪色”进程停止,但已造成不可逆伤害。)

后续:受损“银版”及残留药剂被第七处最高级别封存研究。陈伯年苏醒后精神彻底错乱,反复念叨“小芸”和“对不起”,从其破碎呓语及遗留笔记拼凑出:其女陈小芸于二十年前(8岁时)在此照相馆拍摄生照后失踪,疑与当时陈伯年无意中获得并初步激活的“银版”有关。他为“召回”女儿,痴迷研究早期摄影邪术,最终走上极端。四名受害者中,前三人已脑死亡或濒死,无力回天。赵女士因介入较早,经全力救治,生命力衰竭停止,但发色、瞳色永久性变浅,留下后遗症。照相馆被彻底查封清理。

备注:孙夜寒在此次任务中右半身遭受短暂“褪色”侵蚀,经救治后恢复,但留下对强光和色彩饱和度过高环境的短暂不适。其左臂异常痕迹在近距离接触并间接对抗“银版”过程中,发生未知“深化”与“固化”,活性进一步降低,但“质地”更趋近某种非生命物质,对特定类型(尤其是影像、记忆相关)异常能量的“记录”与“残留”特性被确认,具体原理与后果未知。蔡雨薇受到较大精神冲击,对“存在”被剥夺的恐惧加深,需长期心理支持。此次事件揭示了“异常”物品与人类执念结合可能产生的极端危害,以及早期神秘技术与现代异常现象的可能关联。

归档人:林晚

期:2028年6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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