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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档案H》 · Sxs菠萝君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1

档案编号:H-007

事件名称:微笑模特

地点:滨海市中区,已废弃的“新世界”百货商场,1-4F(重点区域:二楼女装区“伊人坊”、四楼童装区“梦幻城堡”)

状态:紧急处理(连续三晚商场保安失踪,监控记录异常,疑似“活体模特”现象,威胁等级评估中)

午后的安全屋笼罩在一种粘稠的寂静里。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但阳光吝啬,只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光,透过窗户,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切割出模糊的光斑。

孙夜寒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第七处刚传来的加密档案。他的左手随意搭在桌沿,袖子挽到手肘。那些青黑色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诡异图腾,从指尖蜿蜒到上臂,颜色似乎比前几天又深了些许,边缘处甚至透出一点不祥的暗红。他没戴手套,也没用绷带遮掩,就这么着,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纹身。

蔡雨薇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那些痕迹,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但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屏幕。

“新委托?”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嗯。”孙夜寒应了一声,点开文件。一张张监控截图和现场照片弹出来,伴随着冰冷的文字报告。

案件概述:新世界百货商场,九十年代滨海市的地标建筑,五年前因经营不善倒闭,一直处于待拍卖状态。物业公司聘请了三名保安,两班倒,负责夜间巡逻。一周前,夜班保安老王(王建国,58岁)在凌晨两点左右的例行巡逻中失联。对讲机无应答,手机信号消失在商场二楼。次清晨,白班保安在二楼女装区“伊人坊”专柜前发现老王的巡逻手电,电池耗尽。人不见踪影。商场内外无强行闯入痕迹。

异常点:调取商场内部老旧监控(仅主道和出入口有效),发现老王失踪前十分钟,曾出现在二楼“伊人坊”区域。监控画面显示,他当时站在一排废弃的服装模特前,用手电照着其中一个模特的脸,停留了超过一分钟,然后突然关掉手电,转身,快步走向监控死角——通往消防通道的后门。之后,再未出现在任何镜头中。

后续:物业公司增派一名保安顶班。三天后,第二名夜班保安小张(张强,35岁)同样在凌晨两点左右失联。失联前最后影像,位于四楼童装区“梦幻城堡”。画面中,小张背对着摄像头,站在一个旋转木马造型的展示台前,台子上坐着几个穿着旧童装的模特。他似乎在和其中一个模特“说话”,身体前倾,姿态僵硬。持续约两分钟后,他缓缓转身,面向摄像头方向——但监控拍到他的脸时,画面明显出现了扰条纹,小张的表情在扭曲的雪花点中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完全不似活人的笑容。然后,他一步步倒退着,消失在与老王相同的消防通道方向。

最新情况:昨晚,第三名保安(临时顶替的老李,52岁)进入商场前,在值班室留下手写纸条:“我觉得那些塑料人在看我。二楼那个穿红裙子的,昨天好像不站在那个位置。” 凌晨一点五十分,他与值班室通讯中断。紧急调取其随身携带的、物业新配的4G执法记录仪(低电量模式,每五分钟自动拍摄三秒)回传画面。最后三段影像如下:

- 01:45:03:画面摇晃,是老李的手电光扫过漆黑的一楼中庭。他喘气声粗重,低声对着记录仪说:“……妈的,真邪门,刚才明明听到小孩笑,上来又没了……”

- 01:50:17:画面定格在二楼“伊人坊”专柜。手电光集中在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款式酒红色连衣裙、戴宽檐帽的 female 模特上。模特体态优雅,微微低头,脸被帽檐阴影完全遮盖。老李的声音发颤:“……又动了……我盯着她呢,刚才帽檐朝左边,现在朝右边了……她在看我……”

- 01:55:31:最后一段影像。画面极其模糊,剧烈晃动,似乎记录仪被丢在地上或撞在什么上面。镜头斜向上,拍到一小片天花板和消防指示牌的绿光。老李的惨叫和重物拖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戛然而止。在声音消失前的最后一帧,画面边缘,消防通道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下方缝隙外,可以看到一小截酒红色的裙摆,静静地垂在那里。

报告附上了商场结构图、三个保安的详细资料,以及“伊人坊”和“梦幻城堡”两个区域所有模特的高清照片——物业在出事后的白天紧急拍摄的。照片里的模特姿态各异,但都透着一股过时和陈旧的气息。塑料或石膏制成的皮肤在闪光灯下泛着不自然的死白,空洞的眼窝,描绘得过于鲜红的嘴唇,凝固在标准化的、没有灵魂的“微笑”上。

孙夜寒一张张翻看着模特照片,速度不快,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蔡雨薇注意到,当他看到那个“酒红色连衣裙”模特的特写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蔡雨薇忍不住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地缚灵?附身?还是像别墅里那种……‘小东西’的?”

“不太一样。”孙夜寒关掉照片,调出商场的三维结构图,用鼠标圈出二楼“伊人坊”和四楼“梦幻城堡”,“这两个区域,直线距离最远,一个主营女装,一个主营童装,风格、客户群都不同。但出事地点都集中在这里。保安失踪前,都有与模特‘互动’的迹象——注视、‘交谈’、观察到移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结构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连接二楼和四楼、位于商场西侧的老式货运电梯。电梯在结构图上被标注为“停用多年”。

“三个保安,最后都消失在消防通道附近。但消防通道的监控是坏的,没有直接画面。他们是被拖进去了,还是自己走进去的?”孙夜寒像是自问,又像是在梳理思路,“老李的记录仪拍到红色裙摆,指向模特。但模特是塑料的,石膏的,没有生命,没有动力。是什么在驱动它们?”

“怨念?”蔡雨薇想起泳池里的小波,“强烈的执念附在模特上?可模特没有生命,作为载体合适吗?”

“通常不合适。但如果有‘介质’……”孙夜寒调出一份陈旧的商场员工档案,快速浏览,“新世界百货1998年开业,2003年曾发生过一起意外。一个夜班清洁女工,在二楼‘伊人坊’专柜整理货架时,被倒塌的展示模特砸中后脑,当场死亡。当时报道说是意外,但有小道消息说,女工死前曾和专柜主管激烈争吵,原因不明。”

“2005年,四楼‘梦幻城堡’专柜,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试衣间失踪。三天后,在商场地下锅炉房的通风管道深处找到尸体,死因是窒息和脱水。当时怀疑是被人诱拐后害,但始终没抓到凶手。女孩的母亲是‘梦幻城堡’的售货员,事发后精神崩溃,半年后跳楼自。”

孙夜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表。

“2017年,商场倒闭前最后一年,一个长期在商场偷窃的流浪汉,被发现吊死在一楼中庭的装饰吊灯上,伪装成自。但警方在他身上发现不属于他的、价值不菲的女式首饰,来源成谜。案子不了了之。”

他合上档案,看向蔡雨薇:“如果死者的强烈怨念,没有合适的依附物,而商场里遍布这种拟人化的、空洞的‘容器’……”

蔡雨薇明白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些模特……成了‘房子’?”

“有可能。”孙夜寒点头,“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住户’。清洁女工、失踪女孩的母亲、枉死的流浪汉……甚至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商场废弃,人气消散,阴气积聚。这些无主的怨念在空旷的建筑里游荡,最后找到了最像‘人’,却又最空洞的寄托——模特。它们凭借本能,模仿着生前的行为,或者被生前的执念驱动……”

“所以保安看到模特移动,听到小孩笑,甚至和模特‘说话’……”蔡雨薇的声音有些发,“他们是被怨念影响了感知?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模特活动?”

“今晚去看看就知道了。”孙夜寒关掉电脑,站起身。他的动作牵动了左臂,那些青黑色痕迹在肌肉拉伸时微微起伏,像皮肤下有活物在蠕动。

蔡雨薇的心又紧了一下。她看着孙夜寒走向装备间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和冰冷。别墅监控那夜的感受再次浮上心头——那种非人的、抽离的观察者眼神。

但这一次,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轻微的刺痛驱散那瞬间的恍惚。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孙夜寒停住脚步,没回头:“这次可能会有直接接触。模特如果能动,就具有物理攻击的可能。而且数量不明。”

“我知道。”蔡雨薇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但她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退让,“上次在电台街,我说过,我会在你回家的路上等你。这次也一样。我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累赘,我是‘雨燕’,是你的搭档。你需要有人看你的背后,需要有人在你被那些‘东西’影响神智的时候,把你拉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用力:“而且……我不想再一个人坐在安全的屋子里,看着屏幕里的你,去面对那些我看不见的恐怖。那种感觉……比跟着你更难受。”

孙夜寒垂眼看着她,看了很久。女孩的圆脸上是熟悉的固执,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像烧着的炭,亮得灼人。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苍白、沉默、缠绕着不祥痕迹的影子。

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跟紧我。”他说,声音有些哑,“如果我说‘退’,你必须立刻退,不许犹豫。”

蔡雨薇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孙夜寒不再多说,转身走进装备间。这次,他没拿P90,也没带任何枪械。腰间的战术包里,是桃木短剑、净化吊坠、特制符纸、朱砂粉、几面小铜镜,以及林晚新准备的、据说能“定魄安魂”的犀角香丸。他还多带了一卷坚韧的登山绳,一捆特制的、浸泡过黑狗血和朱砂的细麻绳,以及一把锋利的、刻着符文的军工铲。

蔡雨薇也换上了轻便的黑色运动服和防滑靴,腰间挂着银质匕首和朱砂弹丸,脖子上戴着孙夜寒送的净化吊坠。她把长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额前碎发用发卡别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紧张时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两人准备妥当,走出安全屋时,已是下午四点。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

苏明开车将他们送到“新世界”百货附近的一条小巷。商场孤零零地矗立在街区中心,周围是同样凋敝的店铺和空置的办公楼。它原本气派的玻璃幕墙蒙着厚厚的灰尘和雨渍,巨大的招牌锈蚀脱落,只剩下“新世”两个歪斜的字。整体建筑像一头趴伏在暮色里的、死去的巨兽。

“沈叔交代,外围我们会布控,但不会进去。通讯频道一直开着,生命体征实时监测。”苏明递过来两个新的、功率更强的头戴式夜视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孙队,蔡小姐,千万小心。这地方……感觉比化工厂还邪性。”

孙夜寒接过夜视仪,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目送苏明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向商场紧闭的、锈迹斑斑的侧门。物业给的电子钥匙卡“滴”一声刷开锁,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陈旧布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朽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无边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孙夜寒率先侧身进入,蔡雨薇深吸一口气,紧跟其后。铁门在身后缓缓自动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瞬间,绝对的黑暗吞没了他们。

夜视仪启动,幽绿的世界在眼前展开。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员工通道里,两边是剥落的绿色墙漆,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破损的塑料筐。空气不流通,闷热湿,带着一股地下室的阴冷。

孙夜寒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切开黑暗。他对照着提前导入的商场结构图,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主通道走去。蔡雨薇跟在他身后半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夜视仪的视野有限,边缘是模糊的绿色晕影,更远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寂静被放大,只有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建筑内部回荡,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回音。

穿过员工通道,推开一扇虚掩的防火门,眼前豁然开朗——是商场一楼的中庭。

夜视仪下,中庭的景象令人震撼。挑高近二十米,巨大的玻璃穹顶早已污秽不堪,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渗入,在中庭地面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原本应该繁华的中央区域,如今堆满了废弃的柜台、倒下的广告牌、破损的装饰物。手电光扫过,能看到几株早已枯死的盆栽,枯的枝叶像伸向空中的鬼爪。最显眼的,是中庭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已经停转的喷泉水池,池水乌黑浑浊,漂浮着厚厚的绿藻和垃圾。

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散落在中庭各处的、那些模特。

它们没有被收走,就这么随意地丢弃着。有的倒在柜台边,姿态扭曲;有的坐在积满灰尘的长椅上,头颅低垂;还有的直接横躺在地,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在夜视仪的幽绿视野和手电光的晃动照射下,那些惨白的塑料或石膏躯体,空洞的眼窝,凝固的微笑,呈现出一种集体死亡般的恐怖静默。它们沉默地存在于这片被遗弃的空间里,仿佛在等待某个信号,便会齐齐“活”过来。

蔡雨薇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孙夜寒一些,手臂轻轻碰触到他的。孙夜寒没有反应,只是用手电光仔细扫过中庭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些模特的分布和姿态。他在心里默默计数,并与白天拍摄的照片进行比对。

“数量对得上。”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位置……有细微差别。但可能是白天拍摄时移动过,或者我们自己视觉误差。”

他指向中庭西侧,那里有一部扶手电梯,通往二楼。“先去‘伊人坊’。”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中庭,尽量避开地上的杂物和那些静默的模特。每一次脚踩在碎玻璃或塑料片上发出的轻微“咔嚓”声,都让蔡雨薇的心跳漏掉一拍。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来自那些空洞眼窝的、并非实质的注视,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上。

终于走到扶手电梯前。电梯早已停运,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两人打开头灯,一前一后,沿着静止的台阶向上走。

二楼是女装区。格局比一楼更复杂,一个个独立的专柜用玻璃或矮墙隔开,招牌大多脱落,只剩下模糊的字迹。空气里的霉味更重,还混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类似过期香水和脂粉的味道。

“伊人坊”在二楼东侧,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弧形专柜。两人靠近时,孙夜寒示意蔡雨薇放轻脚步。

专柜内部比外面更暗。手电光扫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倒塌的货架,散落一地的破烂衣服,以及——站立着的模特。

大约有十几个。它们被排列在专柜中央和四周,穿着各种早已过时的女装:喇叭裤、垫肩西装、印花连衣裙……大部分模特都面向专柜内部,背对着入口通道。只有最靠近入口的两个模特,是侧身站立的。

而在专柜最深处,靠墙的位置,静静地立着那个酒红色连衣裙模特。

和照片里一样。修身的九十年代款式酒红色连衣裙,裙摆及膝,戴着一顶宽檐的黑色纱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庞。她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透着一股过时的优雅。在周围一片狼藉和死寂中,她显得格外突兀的“完整”和“洁净”,甚至那身红裙在幽绿的光线下,都仿佛比周围颜色更“鲜亮”一些。

孙夜寒的手电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蔡雨薇屏住呼吸,目光在红裙模特和其他模特之间快速移动。夜视仪里,一切都蒙着绿光,看不真切细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她总觉得,那些背对着他们的模特,下一刻就会齐齐转过头来,用它们空洞的眼窝和凝固的微笑“看”向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模特们静立如初。

孙夜寒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专柜内迈出了一步。

“小凡!”蔡雨薇下意识地低呼,抓住了他的手臂。

孙夜寒停下,侧头看她,眼神在夜视仪后平静无波:“测试一下。”

他轻轻挣开蔡雨薇的手,又向前走了两步,踏入“伊人坊”专柜的范围。他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手电光始终照着红裙模特,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模特的细微变化。

依然没有动静。

孙夜寒走到距离红裙模特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模特身上的细节。连衣裙是绒面的,有些地方起了毛球。帽檐的黑纱有几处破损。模特的手臂和小腿是那种廉价的、泛着死灰白色的塑料。

他慢慢抬起左手——那只布满青黑色痕迹的手,朝着模特的方向,虚空地、缓缓地握了一下。

这个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

不是模特动了。

是温度。

专柜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冷。不是普通的温度下降,而是一种阴湿的、仿佛从地下冰窖渗出来的寒气,瞬间穿透衣物,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蔡雨薇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头灯前变成了白雾。

与此同时,孙夜寒左手小臂上的那些青黑色痕迹,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皮肤下的“脉络”剧烈蠕动、凸起,颜色在幽绿视野中陡然加深,几乎变成墨黑!一股尖锐的、仿佛被无数冰穿的剧痛,顺着手臂炸开!

孙夜寒闷哼一声,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更向前伸了一些,五指张开,仿佛在感受、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

“小凡!”蔡雨薇冲到他身边,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颤抖。“你的手!”

“没事……”孙夜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红裙模特,不,是盯着模特帽檐下的阴影。

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在夜视仪和手电光的双重照射下,他似乎看到……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模特转头,是那片阴影本身,像水波一样荡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幻听般的女子啜泣声,幽幽地、断断续续地,从那个方向飘了过来。

声音很年轻,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仿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

“呜……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偷的……为什么不信我……”

声音飘忽不定,时近时远,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蔡雨薇也听到了,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紧银质匕首的手心沁出冷汗。

孙夜寒忍着左臂愈发剧烈的灼痛和冰寒交织的怪异痛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不再“感受”,而是尝试“沟通”——用意识,去触碰那股浓郁的、盘踞在红裙模特身上的怨念。

混乱的、破碎的画面和情绪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猛地扎进他的意识:

- 一双粗糙的手,狠狠撕扯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就是这件!)。女人的哭喊:“这是我自己买的!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

- 一个穿着制服、面目模糊的男人(主管?),指着女人的鼻子,唾沫横飞:“人赃并获!柜台的项链少了三条!就在你柜子里找到的!你还敢抵赖!”

- 黑暗的仓库,女人蜷缩在角落,低声哭泣。旁边,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同事身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幸灾乐祸或冷漠。

- 深夜,商场打烊后。女人独自在“伊人坊”专柜整理货架,背影单薄。身后,高高的展示台上,一个穿着新款时装的模特,微微晃动……

- “轰隆!”重物倒塌的巨响!女人的短促惊叫!

- 最后定格的画面:血,从后脑汩汩流出,浸湿了散落在地的酒红色连衣裙。女人瞪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倒塌的、面带微笑的模特的脸。不甘,冤屈,还有对那件她珍视的红裙的深深眷恋……“我的……裙子……”

画面碎裂。

啜泣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在孙夜寒和蔡雨薇的脑海中炸开!

“啊——!!!不是我!不是我!把我的裙子还给我!!!”

与此同时,整个“伊人坊”专柜内,所有的模特,同时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它们的头,以一种极其僵硬、缓慢,却又同步得可怕的姿态,齐齐转向了孙夜寒和蔡雨薇所在的方向!

十几张惨白的、带着标准化微笑的脸,在幽绿的光线下,空洞的眼窝“注视”着闯入者。那笑容在死寂和诡异中,显得无比狰狞。

“退!”孙夜寒低吼一声,忍着左臂几乎要撕裂的剧痛,右手猛地抽出桃木短剑,同时左手抓起一把朱砂粉,向前方撒去!

朱砂粉在阴冷的空气中爆开一团暗红色的雾,接触到最近的两个模特。模特转头的动作瞬间停滞,脸上甚至发出了“滋滋”的轻微灼烧声,塑料表面出现了焦黑的斑点。但也就停滞了一两秒,它们又缓缓地、执着地继续转动脖颈。

而那个红裙模特,依然静静地立在原地,帽檐低垂。但专柜内的温度更低了,阴寒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让蔡雨薇的呼吸都感到困难。那凄厉的尖叫和啜泣声在脑海中回荡不去,夹杂着无数混乱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冲击着神智。

“走!”孙夜寒抓住蔡雨薇的手腕,带着她急速向专柜外退去。

就在他们退出专柜范围,背对着那些模特,准备冲向楼梯的瞬间——

蔡雨薇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那些原本只是“转头”的模特,它们的手臂,开始极其缓慢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塑料或石膏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抬了起来。手指弯曲,指向他们逃跑的方向。

而那个红裙模特,依然没动。

但她的帽檐,似乎……向上抬起了一点点。

只是极其细微的角度变化,但在蔡雨薇惊骇的注视下,那帽檐阴影的边缘,隐约露出了小半截光滑的、惨白的下巴,和一抹鲜红得刺目的、上扬的嘴角。

她在笑。

不是塑料模特那种雕刻出来的、僵硬的微笑。

是一个活物的,带着刻骨怨毒和嘲讽的,冰冷的笑。

“别看!”孙夜寒的低喝在耳边响起,蔡雨薇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僵在原地。孙夜寒几乎是用拖的,将她拉出了“伊人坊”专柜的区域,冲进了二楼黑暗的通道。

身后,那“嘎吱嘎吱”的关节摩擦声和低语啜泣声,如影随形,但似乎被限制在了专柜范围内,没有追出来。

两人一直跑到中庭的扶手电梯口,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孙夜寒的脸色在夜视仪下白得吓人,左手紧紧按在右臂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蔡雨薇也好不到哪里去,心脏狂跳得像要撞出腔,耳边还残留着那尖叫和低语的嗡鸣。她看向孙夜寒的左臂,即使隔着衣袖,也能看到下面的“脉络”在剧烈起伏、蠕动,颜色深得近乎漆黑,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你的手……”她的声音发颤。

“被冲了一下……”孙夜寒喘着气,声音沙哑,“那个清洁女工的怨念……很强,很纯粹的不甘和冤屈……她执着于那件红裙子,认为那是她清白的象征,也是她死亡的导火索……她的怨念核心,就附在那件裙子和那个模特上……”

他缓了几口气,继续道:“但不止她一个……我感觉到,还有很多其他的‘碎片’……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咒骂,男人的惨叫……混乱地搅在一起……这个商场,是个怨念的巢。那些模特……是它们选择的‘躯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蔡雨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直接对付红裙模特?但那里是她的‘主场’,而且其他模特似乎受她影响或者同调。”

“先去四楼。”孙夜寒调整着呼吸,左臂的剧痛稍有缓解,但那种被阴寒能量侵蚀后的麻木和刺痛感还在,“看看‘梦幻城堡’那边是什么情况。如果也是类似的怨念附着,或许能找到共同点,或者……弱点。”

休息了几分钟,孙夜寒感觉左臂的状态稍微稳定了一些——至少不再剧烈疼痛,只是持续的冰冷和麻木。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灵活使用。

两人再次出发,这次走的是西侧的安全楼梯。楼梯间更黑,更狭窄,回声更大。每一层楼梯转角,都堆放着杂物,有时还能看到一两个被丢弃的、残缺的模特部件,比如一条孤立的手臂,或者一颗滚落在角落的头颅,在头灯光线下,触目惊心。

终于爬到四楼。四楼是童装和玩具区,格局更开阔,但也更杂乱。“梦幻城堡”专柜位于四楼南侧,是一个用彩色塑料和泡沫板搭建的、模仿城堡造型的大型主题区,如今早已褪色破损,像一座荒废的童话废墟。

还没靠近,两人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之前的啜泣或尖叫,而是孩童的笑声和歌声。

很轻,很飘忽,断断续续,唱着一首老旧的、音调有些古怪的儿歌: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小熊小熊点点头呀,小洋娃娃笑嘻嘻……”

歌声在空旷寂静的四楼回荡,带着一种天真又诡异的韵律,听得人心里发毛。

两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梦幻城堡”。入口是一个歪倒的、彩虹颜色的拱门。探头望去,里面是各种缩小版的城堡布景:玩具屋、旋转木马(不会动)、小火车轨道,以及——很多很多穿着童装的模特。

这些模特比女装区的小很多,是儿童体型,穿着各式各样的童装,有裙子,有背带裤,有水手服。它们被摆放在各个布景中,有的坐在小木马上,有的趴在玩具屋窗口,有的手拉手围成一圈。

而在城堡区的中央,那个小小的、本该旋转的木马平台上,背对着入口,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戴着小皇冠发卡的女童模特。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塑料丝,梳成两条马尾。她静静地坐在一匹粉色的小木马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儿歌声,似乎就是从她那个方向传来的。

和“伊人坊”不同,这里的怨念气息不那么尖锐和充满攻击性,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粘稠的悲伤,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孩童式的偏执。

孙夜寒示意蔡雨薇停在入口外,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他的脚步比在二楼时更轻,更谨慎,目光锁定中央的小木马。

当他走到距离木马平台大约七八米时,歌声停了。

那个白色公主裙的小模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不是整个身体转动,只是那颗小小的头颅,在纤细的脖颈上,旋转了九十度,面向孙夜寒。

塑料制成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儿童模特特有的、圆圆的大眼睛和天真的微笑。但在夜视仪的幽绿光线下,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暗沉的、流动的东西在汇聚。

紧接着,小女孩模特的嘴角,开始向上咧开。

不是微笑扩大,是像一个被无形的手扯着两边嘴角,硬生生地向耳方向撕裂!塑料的脸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最终定格在一个极端夸张、极端惊悚的、几乎裂到耳的“笑容”上!

与此同时,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那暗沉的流动之物凝聚成了两行浓黑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像眼泪。

但比眼泪更污浊,更邪恶。

“妈……妈……”一个细弱、沙哑,完全不似孩童的、仿佛声带被撕裂过的声音,从小模特咧开的嘴巴里传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极其缓慢,带着无尽的怨恨和渴望,“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好……冷……好……黑……”

“独……自……一……个……人……”

随着这声音响起,城堡区内,所有其他的童装模特,那些坐在玩具屋窗口的、趴在地上的、手拉着手的……它们的头,也开始缓缓转动,一张张带着天真微笑或哭泣表情的孩童脸庞,齐齐“望”向了闯入的孙夜寒。

而它们嘴角,也开始不同程度地咧开,露出或大或小的、惊悚的裂口笑容。黑色的“眼泪”从一些模特眼中淌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甜腻糖果腐败的味道。悲伤的怨念开始变质,掺杂进一种扭曲的、孩童式的恶毒和索取。

“把……妈……妈……还……给……我……”

“陪……我……玩……”

“留……下……来……”

细碎的呢喃、哭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孩童嗓音混杂在一起的、充满恶意的合唱,往孙夜寒的脑海里钻。

这一次,孙夜寒的左臂反应没有二楼那么剧烈。青黑色痕迹只是微微发烫,传来一种沉闷的、被无数小手拉扯拖拽的怪异感觉。但更麻烦的是精神上的冲击,那些充满执念和恶意的童声呢喃,比清洁女工纯粹的冤屈更具渗透性,试图唤起人心底对孤独、黑暗、被遗弃的最原始恐惧,并诱发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安抚”或者“逃离”的冲动。

孙夜寒眼神一冷,摒弃所有杂念。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右手桃木短剑横在身前,左手快速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林晚教的,有宁心静气、稳固神魂之效,配合他自身那异常冰冷的意志力,勉强抵住了精神侵袭。

他紧紧盯着中央那个流着黑泪、裂嘴而笑的白色公主裙模特。他能感觉到,这里最核心的怨念,来自那个失踪后惨死、母亲随后自的小女孩。她的执念是“妈妈”,是“陪伴”,是“为什么被丢下”。这份扭曲的思念和怨恨,感染了这片区域,甚至可能吸引了其他早夭或受虐孩童的残念,共同盘踞于此。

“你妈妈已经死了。”孙夜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那些嘈杂的童声呢喃,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她跳楼了,因为你死了,她受不了。”

裂嘴微笑的小模特,猛地僵住了。

那咧到耳的嘴巴微微颤动,流出的黑色泪痕似乎更多、更浓了。周围的呢喃声也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充满不确定的嗡嗡声。

“她找不到你,就像你找不到她。”孙夜寒继续说,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切割开那浓稠的怨念,“你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自己的痛苦里,困在别人的遗忘里。这些塑料做的假人,不是你的妈妈,也不是你的朋友。它们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让你一遍遍重复死时的冰冷和黑暗。”

“你……撒……谎……”小模特的声音变得尖利,黑色的泪水几乎糊满了整张脸,“妈……妈……会……来……找……我……她……答……应……过……”

“她来过了。”孙夜寒打断她,从腰包里缓缓抽出那张从老旧报纸上复印下来的、小女孩母亲跳楼后的现场照片(林晚在资料里准备的),用两手指夹着,展示给那个小模特看。

照片是黑白的,不甚清晰,但能看出一个女人扭曲的尸体,和地上漫开的大片深色痕迹。

“这就是她来找你的方式。”孙夜寒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她把自己摔碎了,也没找到你。因为她和你一样,都被困住了。被这座商场,被你们的痛苦,困住了。”

小模特彻底不动了。咧开的嘴巴慢慢合拢了一些,但依旧是一个诡异的弧度。黑色的泪水止住了,但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那流动的暗沉之物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尖叫。

周围的童装模特们也停止了动,静静地“看”着,等待着核心的反应。

空气里的悲伤和恶毒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的绝望。

就在这时,孙夜寒左手小臂上的青黑色痕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不同于之前的悸动!不是疼痛,也不是冰寒,而是一种强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共鸣的牵引感!

方向是——楼下!

不对,不是简单的楼下。是某种联系……在二楼“伊人坊”的红裙模特怨念,和四楼这里的童装模特怨念之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基于这座商场本身的通道或者共鸣!

难道……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孙夜寒的脑海。

清洁女工冤死,小女孩失踪惨死,母亲跳楼,流浪汉被吊死……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发生在商场不同区域、不同时间。但它们的怨念,却在这座建筑废弃后,没有被时间消磨,反而凝聚起来,甚至能通过模特这种载体“活动”……

除非,有某种东西,在滋养它们,或者串联它们。

这座商场本身……是不是就是一个更大的“容器”?或者说,有一个更早的、更深的源头,埋藏在商场之下,像树一样,延伸出来,吸收了后来这些死亡的怨念,并赋予它们某种程度的“活性”?

他想起了结构图上那个“已停用多年”的老式货运电梯。它连接二楼和四楼,也通往……地下室?

“雨薇,”孙夜寒猛地转头,对一直守在入口紧张戒备的蔡雨薇低声道,“去一楼中庭,看住那个喷泉水池!如果水有异动,或者看到任何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从池子里出来,立刻用朱砂弹打它!然后马上撤退到门口,别犹豫!”

“那你呢?”蔡雨薇急问。

“我去下面看看。”孙夜寒看向城堡区深处,那个白色公主裙小模特身后的阴影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标着“机房重地,闲人免进”的小铁门。结构图显示,那后面是设备间,而设备间有梯子,可以通往下面的管道层,以及……那个货运电梯的底层机房。

“不行!太危险了!下面不知道有什么!”蔡雨薇抓住他的胳膊。

“必须去。”孙夜寒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可能是所有这一切的‘’。不找到它,就算暂时让这两个怨念安静下来,以后还会出问题,而且可能更严重。保安的失踪,可能只是开始。”

他反手握住蔡雨薇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相信我。你看好上面,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如果下面情况不对,我会立刻上来。苏明他们在外面,随时可以强攻接应。”

蔡雨薇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也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对她的担忧。

她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好!你小心!十分钟,如果你没上来,或者下面有剧烈动静,我就让苏明他们进来!”

“嗯。”孙夜寒松开手,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扇小铁门。

铁门没锁,一推就开,后面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一股浓烈的机油、铁锈和湿尘土的味道。他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蔡雨薇担忧的目光和城堡区那令人不安的寂静隔绝在外。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锈蚀的铁梯。他打开头灯,小心地向下爬。梯子不长,大概下了三四米,脚踩到了实地——是管道层。这里空间低矮,布满粗细细细的各种管道,上面缠着破旧的保温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明水渍。空气沉闷污浊,温度比上面更低,湿度却更高。

他对照着记忆中的结构图,辨认方向,朝着货运电梯机房的位置摸索前进。管道层错综复杂,像迷宫,但他方向感极强,很快找到了那个独立的、用砖墙隔出来的小机房。

机房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他侧耳倾听,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水流还是风声的呜咽。

他轻轻推开门。

头灯的光束射入,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正中央是巨大的、锈死的电梯卷扬机和滑轮组。角落里堆着废弃的零件和工具。而在机房最里面的墙角,他看到了——一口井。

不,不是天然的井。是用水泥粗糙砌成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竖井。井口没有盖子,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井壁湿漉漉的,长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地下水腥味、尸体腐败甜腻味和浓郁阴寒的气息,正从井口不断涌出。

孙夜寒的左臂,在踏入机房的瞬间,那些青黑色痕迹就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狂躁!它们像烧开的沥青一样翻滚、蠕动、凸起,颜色从深青变成暗红,又变成紫黑,皮肤下的“脉络”剧烈搏动,仿佛要破体而出!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混合了剧痛、冰寒、灼热和某种诡异吸引力的感觉,顺着左臂疯狂冲击他的大脑!

这井里的东西……和他手臂上的痕迹……是同源的?或者说,是“食物”和“食客”的关系?还是……

他强忍着左臂和大脑的双重痛苦,一步步挪到井边,探头向下看去。

头灯的光束照入深井,只能照亮下方几米。井壁滑腻,继续向下是无边的黑暗。但在光束的边缘,他恍惚看到,井壁上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

白森森的,一节一节的……

是骨头。

人类的指骨、肋骨、碎裂的颅骨碎片……被某种粘稠的、黑色的、像沥青又像血肉凝结物的东西,牢牢地粘在湿的井壁上,仿佛成为了井壁的一部分。而在那些骨殖之间,缠绕着一缕缕长长的、枯的头发,和一些破碎的、难以辨认的布料碎片。

这口井……是“坟”。不止一个死者的残骸,被以一种邪异的方式,封在了这里,成为了这座建筑地基的一部分。

而更让孙夜寒瞳孔骤缩的是,在井底那片光束勉强触及的黑暗水面上,他看到了倒影。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是无数张重叠的、扭曲的、充满痛苦的脸的倒影。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他们无声地张着嘴,似乎在呐喊,眼睛瞪大到撕裂,无数的脸挤压、融合、变形,构成了井底那汪黑水的“表面”。

而所有这些痛苦面容的中心,隐隐约约,似乎有一团更加浓郁的、不断蠕动变化的黑影。那黑影没有固定形状,但散发出的阴冷、怨毒、以及一种贪婪的“饥饿”感,几乎凝成实质,顺着井口向上弥漫。

就是它了。

这座商场所有异常怨念的源头,滋养者,或许也是……最初的受害者。

孙夜寒不知道这口“骨井”是怎么形成的,是建筑时的邪术奠基,还是后来有人故意为之。但他能感觉到,井底那东西,通过某种方式,吸收着死在这座建筑里(甚至可能附近)的人残留的怨念和恐惧,并将这些杂乱的能量“纯化”、“整合”,然后反过来渗透、影响整座建筑。那些模特,就像是一个个接收天线,又像是一个个备用的“躯壳”。

保安的失踪……恐怕不是被怨念死那么简单。他们的“生气”,他们的恐惧,甚至他们的身体,是不是也被这口井……“吸收”了?所以老李的记录仪最后,只拍到一截红裙摆?

必须毁掉它,或者至少封印它。

但怎么做?用朱砂?用符?这口井的阴邪之气太浓重了,普通的办法恐怕没用。他左臂的痕迹倒是反应剧烈,但那是福是祸还不知道……

就在他急速思考时,异变突生!

井底那团蠕动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猛地向上涌起!

黑色的、粘稠如石油的液体,裹挟着无数痛苦的面容和骨殖碎片,如同喷发的火山,从井口狂涌而出,瞬间充满了大半个机房!阴寒刺骨的气息和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孙夜寒疾退,但左臂仿佛被无形的铁链拴住,传来恐怖的拖拽力,要把他拉向那翻滚的黑!他低头一看,只见左臂上的青黑色痕迹,此刻竟然延伸出无数条发丝般细小的、暗红色的触须,疯狂地舞动着,指向黑,仿佛在欢呼,在渴求,又像是在……对抗?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黑中,已经伸出了好几只由粘稠黑液构成的、残缺不全的“手臂”,抓向他的脚踝和身体!同时,无数痛苦的面容在黑表面浮现,发出无声的尖啸,形成精神冲击,撞向他的意识!

孙夜寒怒吼一声,右手桃木短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光芒(净化碎片在疯狂抽取他的精力),狠狠斩向抓来的黑手!左手则不顾那诡异触须的异动,从腰包里抓出所有的犀角香丸,用尽全力,砸向井口和涌来的黑!

“嘭!嘭!嘭!”

香丸炸开,散发出浓郁的、带着辛辣药味的烟雾。这烟雾似乎对黑有极强的克制作用,接触到的黑液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迅速蒸发、萎缩,那些痛苦面容也发出无声的惨嚎,变得模糊。

但井口涌出的黑液太多了,源源不绝。香丸的烟雾在迅速消耗、变淡。

孙夜寒边战边退,已经退到了机房门口。他的左臂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冷,那些暗红触须已经不再单纯舞动,而是开始尝试反向缠绕、吞噬抓在他身上的黑液手臂!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能量,顺着手臂传来,让他半边身体都开始麻痹。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在这里!而且左臂的异变越来越失控……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忍着剧痛和麻木,用还能动的右手,飞快地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从电视塔带回来的、净化后的记忆之核碎片吊坠。

吊坠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色微光。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他现在身上,除了左臂那诡异痕迹外,唯一可能和“异常”同等级的东西了。

他将吊坠握在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纯净的、稳定的能量,引导出来,不是攻击,而是……引爆!

“以我所在,净此污秽!”

他用古语嘶吼出林晚教过的、最简短的破邪咒言,同时将吊坠狠狠砸向井口中心!

吊坠脱手的瞬间,他左臂上那些暗红触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疯狂地缩回,青黑色痕迹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受到了惊吓。

“嗡——————!!!”

吊坠落入翻滚的黑中心,没有发出巨响,而是发出一声低沉到极致、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嗡鸣!刺目的、纯粹的白色光芒,以井口为中心,轰然爆发!

光芒所过之处,黑如烈下的积雪,迅速消融、蒸发!那些痛苦的面容在光芒中扭曲、消散,发出最后一声解脱或不甘的无声呐喊。井壁上粘附的骨殖和头发,也在这光芒中化为齑粉。

整个机房被白光充斥,孙夜寒不得不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被这光芒穿透、洗涤。左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烙铁灼烧的刺痛,青黑色痕迹在那纯净白光的照耀下,疯狂扭动、变淡,仿佛要挣扎着脱离他的身体,但最终还是死死地烙印在皮肤下,只是颜色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丝丝,活性也大大降低,变得死寂。

白光持续了大约十秒,才缓缓散去。

孙夜寒睁开眼,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他浑身虚脱,头痛欲裂,左臂是火烧火燎的剧痛和麻木,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死死看向井口。

黑消失了。

井口还在,但不再涌出阴邪气息。井壁变得涸,那些骨殖和头发也消失了,只留下粗糙的水泥表面。井底似乎还有一点浅浅的、浑浊的积水,但已没有任何异常。

成功了?那东西……被净化了?

他不敢确定,但至少暂时压制了。

他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直到,机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蔡雨薇带着哭腔的呼喊:

“小凡!小凡!你在哪里?回答我!”

孙夜寒想回应,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勉强挪动脚步,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臂和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机房。

管道层的黑暗中,头灯的光束由远及近,蔡雨薇满脸泪痕、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看到他浑身狼狈、脸色惨白如纸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扑上来扶住他。

“下面……发生什么了?刚才整个楼都震了一下!白光照得上面都看见了!你怎么样?你的手……”她语无伦次,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尤其是那条软软垂着、皮肤下青黑色痕迹似乎淡了些但依旧狰狞的左臂。

“没事……暂时……”孙夜寒靠在她身上,借着她纤细却坚定的支撑,才没倒下,声音嘶哑得厉害,“源头……暂时压住了……上面……怎么样?”

“水池!你让我看的水池!”蔡雨薇急急地说,“刚才白光出现的时候,池子里的黑水像烧开一样翻滚,好多好多黑色的头发丝一样的东西从水里冒出来,在空中扭动,然后被白光一照,就全部变成灰了!池水也变清了一点点!还有,四楼那些童模,还有二楼……我下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好像都……不动了,裂开的嘴也合上了,就普通模特的样子……”

孙夜寒松了一口气,看来源头被压制,那些衍生出来的怨念活动也停止了。但这恐怕不是永久的。那口井太邪了,只是净化了表层,源恐怕还在。而且,他左臂的异变……

“先……出去……”他艰难地说,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腔的疼痛。

蔡雨薇不再多问,用力撑起他几乎一半的重量,搀扶着他,沿着来路,艰难地往回走。爬上铁梯,推开小铁门,回到四楼城堡区。

城堡区内,一片死寂。所有的童装模特都恢复了最初摆放的姿态,低着头,或者看向别处,嘴角是正常的、雕刻出的微笑或哭泣表情,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那个白色公主裙的小模特,也安静地坐在小木马上,背对着他们,仿佛刚才那裂嘴流泪的恐怖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阴冷和悲伤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盘踞着什么。

两人没有停留,互相搀扶着,快速穿过四楼,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时(“伊人坊”专柜内也是一片死寂),最后回到一楼中庭。

中庭的喷泉水池,水面果然平静了许多,虽然还是浑浊,但不再漆黑如墨,那些漂浮的藻类和垃圾似乎也少了些。水池边,散落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灰烬,像是头发燃烧后的残留。

两人一步步走向侧门。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当终于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看到外面苏明等人焦急等待的脸,和远处城市零星却温暖的灯火时,蔡雨薇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而孙夜寒,在踏出商场,接触到外面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夜风瞬间,一直紧绷的那弦骤然断裂,眼前一黑,身体向前软倒。

失去意识前,他只感觉到蔡雨薇惊恐的尖叫,和苏明等人冲上来的脚步声,以及左臂那褪去一丝颜色后,依旧如附骨之疽般存在的、冰凉的麻木。

黑暗吞没了他。

档案编号:H-007

事件名称:微笑模特

地点:滨海市中区,废弃“新世界”百货商场

状态:已紧急处理(检测到深层异常能量源“骨井”,已使用高净化能量进行表层压制与净化,衍生怨念活动停止,威胁等级降至D-【监控/限制进入】)

后续:商场内三名失踪保安遗体于地下管道层及废弃货运电梯井底部被发现,死状诡异,身体部分组织呈现“蜡化”与“能量抽取”特征,与“骨井”能量性质吻合。所有涉事模特经检测已无异常能量残留,但建议销毁。“骨井”已被第七处专业团队用多重符咒与物理材料彻底封填,并布置长期监测设备。商场产权移交程序因重大安全隐患被无限期中止,建筑被列入第七处永久监控名单。

备注:孙夜寒在任务中过度消耗,并引动体内异常痕迹与“骨井”能量产生未知交互,导致昏迷及左臂机能暂时性重度损伤。经抢救后苏醒,左臂青黑色痕迹活性显著降低,颜色略有淡化,但基未除,且与“骨井”能量(已净化)疑似存在某种深层关联,需高度关注。蔡雨薇在此次任务中表现出优秀的应变、辅助及心理承受能力,但在孙夜寒昏迷期间情绪几近崩溃,突显其情感依赖之深,心理疏导需加强。

归档人:林晚

期:20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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