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高飞不知道已经接近中午了。
昨天晚上,他似乎一整夜都没睡,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会想昨天,一会想明天,一会想张蕊,一会儿想艳花,一会儿又想起他爹,他娘。
辗转反侧,浑浑噩噩,他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他家养的公鸡打鸣了,他才开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起来的时候,他爹娘已经不在家了。估计是下地活去了。玉米地的草一下雨会长的更旺,估计他爹娘去地里拔草去了。
他走到院子,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去拽院子晾衣绳上的毛巾,抬头一看,竟然看见艳花站在她家的屋顶上,笑着朝他挥手。
他愣在原地三秒钟,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家原来离他家这么近,在她家的屋顶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院子里的一切。
他礼貌性的笑了笑,也朝她挥了挥手。
他心里其实好像并不想笑,更不想朝她挥手,但是,想起昨晚,刚刚把人家亲了,啃了,摸了,睡一觉就不认账了。
这好像不是他高飞的做人风格。
艳花看见他冲自己笑,还朝自己挥手,高兴的又使劲朝他挥动着胳膊。
直到她爹叫她下地活,她才悄悄的从她家房顶下去了。
下去之前,她还学着电影里恋爱的女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甜甜的飞吻。
高飞被她那可爱的动作逗笑了。
他笑着摇摇头,心里突然觉得,假如他要娶了艳花的话,他们的子应该过的也算可以。
她爹承包了十几亩地的果园,每年忙的时候,还要雇人给她家活。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有钱。
大女儿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二女儿,她爹一直想给她找个有钱人家嫁了。
隔壁村开水泥厂的康有财的儿子康乐倒是和他家艳花年龄差不多,对方也让媒婆过来提过亲,但是他不知道,艳花这个死丫头,为啥死活不见。
谁说都不管用。就是不见。
她爹虽然生了她,养了她,但是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不想找普通的农村人,她要找一个有文化,有知识,能在精神层面带给自己快乐的人。
她喜欢她的铁柱哥哥,不仅仅因为他有文化,更因为他从小就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简单吃了几口馒头,喝了一碗粥后,他本来想着去地里和他爹娘一起拔草去。
但是,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害怕碰见熟人,怕别人问他高考成绩,怕别人嘲笑他又没考上。
脆,不出去了。
坐着也没意思,他打算整理一下书柜里自己那些再也用不着的书和本子,收拾起来,当废品卖了去。
彻底和读书说再见吧!
认命吧!
看着一本本练习册,看着一本本曾经翻过无数遍的课本,他的心沉重的像压了一块千斤重铁块似的。
他不明白,命运为何对他如此不公?他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今生要此大罪?
正翻着翻着,抽屉有些卡,他用力拉了几下才拉开。里面塞着几本他初中时的记本、几张奖状,还有一叠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他随手拿起那叠纸,正想扔进塑料袋里,却瞥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印着医院的红色印章——“A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的动作顿住了。
翻开第一页,几个加粗黑体字像刀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病理诊断报告单
姓名:高有德,年龄:48岁,临床诊断:胃部不适、长期消化不良
最终诊断:胃癌晚期(已转移至肝)
时间是——去年九月。
高飞的手猛地一抖,纸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他瞪大双眼,像是要看清是不是自己眼花,又迅速捡起那张纸,一遍遍读着那行字,仿佛只要读得够多,它就会变成“胃溃疡”三个字。
可不会变。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他的心脏。
“不可能……不可能!”他低吼着,声音颤抖,“他娘告诉他说他爹只是胃溃疡!他说吃点药就好了!他说……他说不影响我学习……”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房间,手里拿着诊断书,疯狂的向他家地里奔跑。
他知道,他们在地里拔草。
当他气喘吁吁的跑到他家的玉米地时,玉米已经长的很高,他看不见他爹娘的身影,
他站在地头,用尽全力朝着玉米地大喊:“爹!娘!你们在哪儿?爹!娘!”
听到他这撕心裂肺的喊声,正趴在地上拔草的他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吓得赶紧站了起来,回应道:“铁柱,娘在这儿。”
“娘!”高飞冲进玉米地,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脸色惨白,“这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什么时候……怎么会……”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手里的杂草掉到了地上。
她缓缓转过身,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眼神却异常平静。
“你……看到了?”她轻声问。
“你说啊!”高飞几乎是在咆哮,“我爹得了癌症!还是晚期!你们瞒了我整整一年?!这一年我压力大、考试难、复读丢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哑,到最后几乎不成调。
母亲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你爹不让说……他说,你已经落榜一次,不能再分心。他说,只要还能走,就要陪你走到最后。”
“我爹呢,他疼吗?”高飞突然问,声音轻得像风。
母亲点点头,哽咽:“疼,可他从不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化疗太痛苦,他只做了三次,后来嫌花钱多,脆不去了。
每天靠止痛药撑着……他还说,等你考上了大学,他要亲自送你去上大学,也算圆了他一个大学梦。”
高飞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我爹呢?他人呢?他都这样了,他每天还下地活?他,他,他怎么那么不知道心疼自己呢?”高飞说着,开始哽咽起来。
“你爹听说咱们隔壁大营村新盖了个私立学校,他说去那儿看看。”母亲擦着眼角的泪,轻声说道。
他想起冬天早晨父亲冻红的手,想起他弯着腰搬菜筐时痛苦的表情,想起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小声争吵——
“你这样下去不行,得住院!”母亲哭着说。
“住什么院?钱留给儿子补习!我没事,死不了!”父亲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原来不是没事。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高飞跌坐在地,抱着那张诊断书,像抱着父亲最后的体温。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地上,洇湿了纸角。
“爹……你傻啊……我不是非得考上大学才能活着……可你……你才是我最想考好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