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公子,长得如此好看,怎的买东西不给钱呢!”
一个年轻小摊贩奇怪问道。
被问话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
他两眼清澈懵懂,头顶问号,似是不明白这人在说些什么。
东西摆着不就是让狐拿的吗?
少年一头银丝雪发如泼落的月光,松松挽了半缕,余下的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莹白似玉,不见半分尘俗之气。
鼻梁高挺,唇瓣则是天然的殷红。
一袭烈焰红袍更衬得他容色惊人,狭长凤眸微微上挑,眼尾晕着一抹极淡的绯色,眸光流转间,似藏着青丘月下的流岚,妖异又勾人。
旁人见了,无不暗自惊叹:这般年纪就已艳色如斯,待到他长成,岂不是要颠倒众生,叫世间万千颜色都失了光彩?
周围之人闻声,纷纷停下脚步。
他们倒是要看看,是何人敢在他们安宁府,买东西不给钱!
他们安宁府可是有仙人驻地!
待众人看清那抹红衣白发的身影时,霎时一片寂静,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接连响起。
“嘶——!”
几个结伴而来的姑娘家看得痴了,脸颊飞红,其中一个胆大的,竟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踮着脚朝少年扬了扬。
跑去身旁将铜钱塞入他手中,声音娇怯又带着几分急切:“小公子……这钱,你拿着,买些零嘴吃罢!”
旁边的姑娘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着掏荷包,银钗碰撞的脆响混着软语,一时间竟将周遭的叫卖声都压了几分。
少年更懵了,捧着一大堆铜钱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她们不要的东西为何塞给他?
那边的喧嚷声撞入耳膜,白露晞眸光一亮,带着秦逸和云棉雀往人群中挤了进去。
哦豁,怎么了,怎么了?
云棉雀瞧着宿主望着那俊美少年眸光发亮的模样,不满的飞到秦逸头上踩了踩。
秦逸:“……”
【宿主,他不是人。】
【是妖,还是只狐狸精!】
白露晞恍然大悟——原来是只狐妖,怪不得长这么好看呢。
小摊贩从少年手中抽出应付的钱,摆手道:“走吧走吧。”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个胆大的蓝衣女子拨开人群挤上前。
手中纨扇一摇,掩住唇角戏谑笑意,目光在少年红衣白发的绝美容颜上转了两圈。
脆声道:“小公子生得这般天人之姿,莫不是青丘下来的狐仙儿?不如随姐姐去茶楼喝杯茶,姐姐给你买遍这整条街的糖人。”
话音未落,周遭便响起一阵哄笑。女子身旁的女伴也跟着起哄:“是啊小公子,姐姐们疼你!”
少年本就莹白的脸颊霎时漫上一层绯红,直透耳。
那双狭长的绯色凤眸猛地睁大,眼底满是无措与窘迫。
他抱着手中的铜钱,迈着仓促的步子挤出人群,只留下一抹艳红的背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喧嚣里。
自此,离家出门、不谙世事的少年学会了——出门在外,拿东西得给钱……
没热闹看后,白露晞带着秦逸买了些糖画和桂花糕,循着记忆走向银杏树处。
苏清兰,白露晞来赴约了。
……
白驹过隙,百年春秋不过刹那光景。
那棵银杏树依旧亭亭如盖,不见半分沧桑。
数年后,两道身影缓步而来。
小晞仍是一身月白色道袍,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稚气。
那蓝衣少女却成了一个身穿玄衣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清隽,眼神平静,若仔细看,那眉眼间竟和蓝衣少女十分相似。
两人并肩立在银杏树下,春风拂过,嫩黄的新叶簌簌作响,其中一片新叶却被吹落在地。
白露晞拾起银杏树掉下的新叶,一同将糖画和桂花糕放在银杏树下。
她来到银杏树的另一侧,挖出了原主当年与苏清兰一起埋下的时光宝盒。
少年站在一旁,安静的等着她。
白露晞抱着时光宝盒转身坐在树下,她先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抱歉,抱歉,无意冒犯两位隐私。
此番查看,不仅是为了赴约,也是为了确认一些事。
随后,她先打开了原主的木盒。
一封信、几块上品灵石、一条淡蓝色发带和一支山茶花款式的银簪。
她打开书信,上面写着:
致百年后的你。
我名白露晞,取“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之意。
未知百年光阴倏忽过尽,我是何模样。
你本孤苦无依,幸得贵人垂怜收养,其人乃风凛宗宗主风崇安。
幸与不幸,一朝皆至。
自此后,有师如父,有兄相伴,不复昔孑然一身。
师门强者环伺,师与师兄皆修为卓绝,你无忧惧。
师父曾言你天赋异禀。
百年之后,你之修为,已至何等境界?
愿彼时你可随心而行,执剑护得心头所念,无憾无虞。
百年后的清兰,又该是何风姿?
她是我所见世间至美之人。
我知一月之后,她便要归返家族。
我欲助她,我既为风凛宗主亲传弟子,本有几分薄力,奈何清兰婉拒相援。
既如此,我便以己之名奔赴,唯恨当下修为尚浅,不足成事。
我必当奋进求强,直至巅峰,直至无人可挡!
惟愿彼时的她,岁岁安澜,喜乐常伴。
愿君安。
……
白露晞看完原主的信后,不由得叹了口气。
哎……苏清兰大概已经不在了……
原主现在比当年强太多,但终究晚了一步,命运弄人啊……
感慨完后,她打开了苏清兰的玉盒——
玉盒里是一封信、一大叠符箓、一手工木簪和一块不知名的令牌。
白露晞看着这大叠符箓,下意识看了秦逸一眼。
而这……木簪……好像是原主送的……
接着,她打开了苏清兰写的信:
展信安。
三更漏断,月华穿窗,落在案头那方素笺上,晕开一片微凉。
窗外竹影婆娑,簌簌作响,像极了父亲紧锁的眉头,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苏氏危局已现,族中产业接连受挫,多年来也未有天赋好的族人。
中州启明府魏家对我苏家虎视眈眈,族中更是人心惶惶。
昨挚友还说,要陪我一道回苏家,说是,她好歹也是风凛宗宗主亲传。
不看僧面看佛面。
我望着她眼底的赤诚,终是将那句“我已应允他族婚约,以一身许人,换苏氏一线生机”咽回了腹中。
她天赋尚好,何必因我家族之事,蹚这浑水?
我是苏家的女儿,护佑宗族,本就是我的责任,这条路,只能我一人走。
红妆嫁衣已备,一月后,花轿临门,便是我踏入异乡的开端。
我盼百年之后,苏氏早已重振旗鼓,族中子弟皆能扬眉吐气。
盼你已能执剑立于山巅,不必再借婚约庇佑宗族。
盼那时的你,既能护得族人安康,亦能寻回当年的自在心性。
风是自由的,你亦是。
到那时,与挚友踏遍山川,看尽天下美色,岂不美哉。
若百年后的你,已得偿所愿,便去那棵百年银杏下,埋下一坛桃花酿。
告知今灯下执笔的我,一切苦难,皆成过往。
若你仍在途中,便记得,你眼底的温润从未消散,你肩头的责任亦从未卸下,前路纵有风雨,亦要步步生莲。
愿你丹心似火,照亮门楣。
愿你眉眼如初,温润依旧。
愿你执剑护宗族,亦能揽月照河山。
……
*
ps:
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
出处:魏晋·曹植《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