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破十万那天,林知柚在工作室里哭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往下掉的哭。是看着后台那个数字,眼眶慢慢红了,然后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假装在揉眼睛。沈野站在她身后,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抽纸推过去,然后转身去倒水。转身的瞬间,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光从她侧脸照过来,把她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水光映成很淡的金色。工作室还是那间工作室。电脑还是那台电脑。墙角那把黑伞还在,伞面上的水渍早已透,被子磨成一道谁也看不懂的纹路。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后台私信每天都是满的。不是之前那种谩骂,是暖的。“每次看你们的视频都觉得活着真好”“我也在熬,看到你们就觉得自己也能熬过去”“求求了多更新”。林知柚一条一条念给沈野听,念到好玩的会笑,念到戳心的会安静几秒,然后把那一条截图存进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光”。
唐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挥着一个信封,不是真的信封,是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意向书。
“坐稳了。”她把平板往桌上一搁。
沈野拿起来看。林知柚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他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净的、淡淡的。他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方是一个文艺生活品牌,做画材和手账周边的,口碑很好,在小众圈子里有一批死忠粉。他们看中了账号的治愈调性,想一条短视频,报价是沈野打零工半年都赚不到的数。
“他们老板是我们的粉丝。”唐念翘着腿,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说看了那条长文,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开早会,第一句话就是‘去找这两个人’。”
林知柚愣住了。
“找我们?”
“找你们。不是找别的账号,就是你们。点名要沈野剪,要你写文案。”唐念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沈野。
林知柚转过头看沈野。他还在看那份意向书,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吃进去。她认识他这个表情——他在压着什么东西。不是不开心,是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好绷着脸。
她把他的手从平板上拿下来,握住。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握住之后,慢慢暖过来。
“沈野。”
“嗯。”
“我们做到了。”
他反手把她的手扣住,十指交握,扣得很紧。
视频的拍摄用了三天。沈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选景的时候跑遍了半个城区,最后定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下午的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色的斑点。林知柚写文案的时候,他把相机架在她旁边,拍她低头写字的侧脸,拍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拍她写到某一句时忽然停下来的笔尖。
“你在拍什么?”她抬头。
“素材。”
“什么素材。”
他没回答。但耳朵红了。
视频发布那天晚上,两个人守在屏幕前。播放量从一千跳到五千,从五千跳到一万,评论区像被点亮了一样,一条一条往外冒。品牌方在下面留言,只有四个字:超出预期。然后私信里发来一条消息:酬劳已安排打款,期待下次。
林知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沈野。”
“嗯。”
“这是你靠自己的手赚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不是多大的数目,够付几个月房租,够换一台不卡的电脑,够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不用先看价格。但最重要的是——这不是打零工赚的。这是他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作品、自己的才华,换来的第一笔钱。
第二天下午,沈野一个人出去了两个小时。没跟林知柚说去哪。
黄昏的时候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袋子,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钥匙。林知柚正在整理素材库,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
“买的什么?”
“跟我走。”
他骑车带她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老小区,停在一楼的一扇门前。门是旧的,漆面有些斑驳,但推开之后,林知柚站在门口,不动了。
房间不大,朝南,窗户很大。夕阳从窗户整个灌进来,把四面白墙染成温暖的橘色。墙角空着,窗边空着,整个房间都在等什么东西来填满。
沈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拆开。
画架。画板。素描纸。几盒铅笔,从2H到6B,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套水彩,一盒丙烯,几支不同型号的画笔。还有一盏可以调节角度的落地灯。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
“之前路过房产中介,看到这间在出租。一楼的,采光好,月租不贵。”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摆弄那盏灯的角度,“你画画的时候,光要从左边来。我调过了。”
林知柚站在门口,夕阳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画架。”
他没说话。但她想起来了——上周在超市,她在文具区站了很久,拿起一盒水彩看了又看,最后放回去了。她以为他没注意。他当时在挑泡面。
“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画室的钥匙。你的。”
林知柚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普普通通的铜色钥匙,拴着一浅蓝色的绳结。她认得那个绳结。是沈野电动车钥匙上拴的那种。他多买了一,和她那把拴成一样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就一滴,砸在那把钥匙上。然后她笑了,眼眶红着,嘴角弯着,像雨还没停的时候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束光。
“你哪来的钱。”
“酬劳。”
“那你自己——”
“我没什么要买的。”他把灯的角度又调了一下,调到光线刚好落在画架中心,“以前赚钱是为了活着。现在赚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盏灯的开关打开。暖黄色的光落在空白的画纸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指节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旧伤痕上。
“沈野。”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犯规。”
他偏过头看她,没听懂。
她没解释。只是把那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铜的质感温温热热的,像他递过来的所有东西——那把破伞、那片创可贴、那杯豆浆、这盏灯。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们正在画室里规划哪面墙挂什么。
不是敲门。是砸门。
林知柚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她认得这个敲法——不是用手掌,是用指节,急促的、不耐烦的、带着与生俱来优越感的敲法。
门开了。林父林母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林母的目光越过林知柚,扫过那间小小的画室——画架、画纸、窗边的光。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弧度沈野认得。和第一次在工作室里打量他时一模一样。
“柚柚,闹够了没有。”林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在外面住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
林母的脸色沉下去。林父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野身上。这一次不是打量一件不相关的东西,是带着某种审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了。不是穿着,不是长相,是眼睛里的东西。上次是隐忍的、压着的。这次是笃定的,沉的。
“听说你接了个。”林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赚了多少。”
“够她画画。”
林父笑了一声。不是认可的笑,是“你还不知道这世界多大”的那种笑。“够她画画。你知道她从小到大,一年的开销是多少吗?你知道她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你那点收入,连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你们这次来,是打算用钱让我走。”
沈野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像一个已经看透了牌面的人,等着对方出牌。
林母接过话头,语气比林父更锋利。“柚柚名下所有的卡,所有的存款,都是家里给的。如果她执意不回去,这些我们都会收回。她跟着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知柚的手指攥紧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不是为自己疼,是为沈野疼。她知道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往他心上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野身前。
“那就收回。”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颤抖。
“从小到大,你们给我的一切,都可以拿回去。衣服、首饰、存款、卡,全部。”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里面仅有的几张卡,放在桌上,“这些还给你们。”
林母的脸色变了。
“我不需要了。”林知柚看着她母亲,“我现在能自己赚钱。我写的文案,有人愿意付钱。我的画——”她看了一眼窗边的画架,嘴角弯了一下,“以后也会有人愿意看。你们的钱,买不回我了。”
林父沉默了很久。他看向沈野。
“你能给她什么。”
沈野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还有后台数据的截图,一起放在林父面前。然后他把林知柚的手握住。
“上个月,她写的文案被品牌方点名夸奖。我们的账号粉丝十一万,每条视频播放量都在涨。这是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以后会有更多。我能给她的——”他看着林父的眼睛,“是一个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未来。是她想画画的时候,有一间朝南的画室。是她再也不用被关在笼子里。”
他把林知柚的手握紧了一下。
“这些,花不了你们说的那么多钱。但比你们给她的所有东西,都重。”
林母还要说什么,被林父拦住了。他看着沈野,看了很久。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一个成年男人看另一个成年男人的目光——带着审视,但也带着某种不得不承认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林母愣了一下,跟上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铜色钥匙上,落在画架空白的纸面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沈野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他把她转过来,她咬着嘴唇,眼眶里全是水光,但她没有哭出声。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可以哭。”
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衣服。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洇湿他的肩膀。他抱着她,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像拍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沈野。”
“嗯。”
“那间画室——”
“你的。”
“你哪来的钱交房租。”
“预支了下次的定金。”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着。“你怎么知道下次一定会有。”
他低头看着她。窗外的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柔的边。
“因为是你写的文案。因为是我们。所以一定会有。”
林知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张声势,没有强撑底气,只有一种从泥泞里长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笃定。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这个人,真的犯规。”
他没听懂。但她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晚上,两个人坐在画室的地板上。画架立在窗边,落地灯亮着一圈暖光。她拿着铅笔在纸上轻轻勾线,他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整理下一个视频的分镜。
“沈野。”
“嗯。”
“我们的下一条视频,我想在这里拍。”
他抬起头。暖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落在她身后那扇映着夜色的窗户上。
“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这间小小的画室照成温柔的银白色。墙角那把黑伞安静地靠着,伞面上的水渍被月光映成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顾景川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一长串行业联系人的名单。
内容很短:“沈野那个账号,谁接就是跟我过不去。话我撂这儿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照不进来。
画室里的两个人还在规划未来。她说要把这面墙刷成淡黄色,他说我去买漆。她说窗台上可以养一盆薄荷,他说我明天去花市。她说等攒够了钱我们换一间更大的,他说好。
他不知道她在画纸上偷偷画了一个轮廓。是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嘴角带着笑。
她不知道他在分镜文档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是下一条视频的结尾文案:“曾经我以为活着就是全部。后来遇见一个人,她让我知道,活着和活着之间,差了整片星空。”
月光落下来,落在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身上。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一个从笼子里飞出来。他们在尘埃里,正一点一点,发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