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
沈野到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闹钟没响就醒了,骑车过来的路上连早餐摊都没出全,到了工作室门口才意识到周哥今天下午才来。他站了几秒,还是掏钥匙开了门。
工作室里还维持着昨天的样子。林知柚坐过的那把椅子靠在窗边,椅背上搭着她忘带走的发绳,浅蓝色的,绕了两圈。沈野把发绳拿起来,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放回去。
然后他开始收拾。
把桌上的泡面桶扔了,把散落的线材卷好归位,把三台电脑的屏幕都擦了一遍。擦到林知柚昨天用的那台时,他的动作慢下来——屏幕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写的字:明天见。
字迹跟昨天文案本上的一样清秀,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
沈野把便利贴按回去,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工位旁边,拿抹布擦了第三遍。
她昨天走的时候,手里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他注意到了。今天抽屉里多放了一盒,防水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野正假装在调色。
林知柚走进来,手里拎着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整个人像被窗外的光笼了一层柔光。看见沈野已经在工位上,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早。”
她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桌上——两份早餐,牛皮纸袋里露出包子的边角,还有两杯热牛。
“你还没吃吧?”她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这家的酱肉包不错。”
沈野看着那份早餐,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沒吃。”
林知柚拆开自己那份,低头的时候头发滑下来,她用手拢到耳后。“你昨天中午只吃了个面包,晚上周哥说你剪到十点才走,早上肯定赶不及。”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沈野握着那杯热牛,纸杯的温度烫着掌心。
没人问过他吃没吃饭。以前没有。他送外卖的时候给别人递过无数次餐,没人问过送餐的那个人吃了吗。她在意这些。在意他手上被纸张划出的口子,在意他耳尖被风吹出的红,在意他记不记得吃饭。这些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东西,她全在意了。
“……谢谢。”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林知柚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耳垂红得像窗外的晚霞还没散。
工作从九点正式开始。周哥接了个新单,一个街头纪实系列的短视频,素材是上周拍的——凌晨四点的城市,环卫工、早餐摊主、代驾司机,那些在别人睡着时醒着的人。画面是沈野拍的,构图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直觉,把凌晨的冷清拍出了一种克制的温度。
林知柚负责配文。
她看素材的时候,沈野就在旁边调色。两个人的椅子离得不远,她的胳膊肘偶尔碰到他的,碰一下她就往回收一点,过一会儿又不知不觉靠过来。
“这里。”沈野把画面停在环卫工蹲在马路牙子上喝水的镜头,“他每天三点起床,扫同一条街扫了九年。”
林知柚看着画面里那张被风吹糙的脸,手指搭上键盘。
她写得很慢。不是写不出来,是在找最准的那个词。写到“他把黎明的碎片扫进簸箕里”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沈野。他刚好也在看她。视线撞上,两个人都愣了半拍,然后同时移开。
沈野低头继续拖拽时间线,耳尖烧起来。林知柚把脸埋进屏幕后面,手指在键盘上乱敲了三个字,又删掉。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散热扇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的心跳。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知柚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
她没接。手机在桌上震了三轮,她始终没碰,手指攥着鼠标,指节泛白。第四轮响起时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工作室角落的窗边,背对着沈野。
“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但沈野听到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电脑音量调成静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米远都能听见模糊的、尖锐的语调。林知柚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像是怕那些声音漏出来。她的另一只手抓着窗帘,抓得很紧,布面上攥出了褶皱。
“我没有胡闹。”“我已经十九了,我有权——”“他不是我——”
话被对面打断了。林知柚闭上嘴,肩膀开始发抖。沈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抗,但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鸟,拼命想飞,却连挣扎都显得那么轻。
电话挂了。
林知柚攥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转过来时,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水光。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眼睛,扯出一个笑来。“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
她没打算说。没打算让他看到她这些狼狈。沈野看出来了,所以他没有问。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桌上。
然后坐回去,重新打开音量,继续剪片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柚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窗外的光。她的手指环上杯壁,温热的。
“谢谢。”她说,声音哑了一路。
沈野没应。但耳尖的红从刚才就没消下去过。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街道上的凉风。顾景川站在门口。
深灰色的西装,袖扣在光灯下折出一道冷光。身形修长,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某种被惯出来的理所当然。他的目光扫过仄的工作室,在老旧设备上停了一秒,嘴角极轻微地往下撇了撇,然后精准地落在林知柚身上。
“柚柚。”
他走过来,语气带着亲昵和责备。“你妈妈说你在这儿。这种地方不适合你。”
林知柚站起来,脸上的柔软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野从未见过的紧绷。“顾景川,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顾景川说得理所当然,目光越过她,像打量一件不相关的物件一样扫过沈野,“你家里很担心。跟不相的人混在一起,对你没好处。”
沈野没动。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鼠标,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把林知柚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步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顾景川的视线落在那一步的距离上。
“这位是?”他问,明知故问的语调。
“我的搭档。”林知柚的声音冷下来。
“搭档。”顾景川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善意的笑。“柚柚,你要体验生活我不拦着。但交朋友要看人。有些人——”
他偏过头,正眼看向沈野。
“——连自己的人生都负责不了,你觉得他能给你什么?”
沈野抬起眼。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但看过来的眼神变了。从淡漠变得沉,沉得像暴雨前的云层。
“我负责什么,不劳你定义。”
六个字,一个多余的都没有。
顾景川眯起眼睛。他显然不习惯被这样直视,尤其不习惯被一个穿洗到发白卫衣的人这样直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觉得你这种人——”
“够了。”
林知柚的声音不大,但净得像刀划过玻璃。她站到沈野前面,不是躲在后面被保护,是用自己的肩膀隔开顾景川的视线。沈野看着她的后脑勺,她扎起来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后颈,那截脖颈挺得很直。
“我做什么工作,跟谁一起工作,是我自己的事。”林知柚看着顾景川,一字一顿,“我妈那边我会自己说。你不用再来了。”
顾景川脸上的从容裂开一道缝。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她挡在那个少年前面的姿态。那个动作里的东西,比任何拒绝都锋利。
“……好。”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依然体面,但眼底压着一层阴翳。“柚柚,你会明白谁才是为你好。”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带起的风把桌上的便利贴吹落在地。
林知柚绷着的肩膀塌下来。她弯腰捡起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的“明天见”被踩出一道灰色的印子。她用手擦了擦,擦不掉。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沈野。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挂不住了,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对不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画什么?”
林知柚愣住。
沈野靠在椅背上,逆光的轮廓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边。他看着便利贴上她画的那个小太阳。“画画的画什么。”
“……什么都画。”她的声音轻下来,“街景、路人、窗台上的花。我妈说没出息,不让画。”
“画得开心吗。”
她沉默了很久。
“开心。”
沈野点了点头,把便利贴从她手里抽走,重新贴回屏幕边上。那个被踩脏的小太阳朝着窗户的方向。“那就继续画。”
他说得很轻。但林知柚听懂了。
不是安慰。是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对另一个正在挣扎的人说的话——你做你喜欢的事,别管谁说什么。我给你兜着。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的时候,整个工作室被染成暖橙色。林知柚坐在窗边,低头在小本子上画着什么,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细碎又安稳。
沈野在导最后一条片子,余光里全是她。
她停下笔,把小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纸上画的是今天早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电脑前,窗外有光,桌上有两杯牛。画里的他侧着脸,轮廓被光勾得很温柔。
“像吗?”她问。
沈野看了很久。
没人给他画过像。没人把他画在这种暖色调的画面里,旁边放着早餐,身上带着光。他一直觉得自己活在暗处,是那种不会被画进画里的人。
“头发画太长了。”他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知柚笑了一下,把本子收回去。“那我明天改。”
明天。沈野低下头,把那张便利贴往屏幕边上又按了按。小太阳的一角被踩脏了,但光还在。
她不知道,今天她挡在他前面的那个动作,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护着。
他也不知道,此刻她在本子上偷偷添了一笔——画里他的嘴角,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窗外的暮色沉下去,工作室的灯亮起来。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正一点一点,向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