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回到宿舍的时候，铁猛正坐在床沿上擦斧头。
合金战斧横放在膝盖上，斧刃被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件传家宝上油。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你去旧书库了？”
“嗯。”
“三天后那个‘火种’，你想好怎么准备了吗？”
陈霄把青锋刀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床头。刀鞘和金属床架碰出轻微的响声。“还没有。”
铁猛放下斧头。“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咱们去命魂共鸣室。”
陈霄看着他。
“天武学院那个命魂共鸣室，平时不对外开放。但东海市有一个公共的，在市中心的武道馆里。规模小得多，但原理是一样的。”铁猛挠了挠头，“我查过了。预约一次三千块，一个人。”
三千块。陈霄的存款是两千四。这是他三年里利用周末在灵气矿脉筛选厂打工攒下来的，一分一分攒的。筛选厂的工作是把原矿中的高灵气矿石手工分拣出来，粉尘大，伤肺，但工资结，一天八十块。他了三年，攒了两千四。本来打算用来买一支开脉期的辅助药剂——最便宜的那种，也要五千块。还差两千六。
“去。”陈霄说。
“你钱够？”
“不够再说。”
武道馆坐落在东海市中心，是一栋七层高的灰色建筑。一楼到四楼是常规训练区，五楼是灵气检测区，六楼是冥想室。七楼，命魂共鸣室。
陈霄和铁猛到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学生证。”
两个人把东海一中的学生证递过去。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F级？”她抬头看着陈霄，“你确定要预约命魂共鸣？F级进去，大概率什么都共鸣不出来。钱不退的。”
“确定。”
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刷了卡，递过来两张磁卡。“七楼，三号室。时间两小时。到点磁卡自动失效，超时需要补费。”
电梯上七楼的过程里，铁猛一直在搓手。“你说命魂共鸣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在网上查过，有人说像被泡在温水里，有人说像被雷劈了一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进去就知道了。”
三号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门框四周嵌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陈霄刷了磁卡，门缓缓打开。室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小——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板，板上蚀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站立台，直径约一米，周围悬浮着六个拳头大小的感应器，像六只静止的金属眼球。
铁猛先进去。他站上圆台，感应器自动调整位置，六个金属眼球从不同角度对准了他。室内的灯光暗下来，墙壁上的阵纹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芒沿着纹路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亮。然后所有光芒同时涌向圆台上方的感应器，六个感应器射出一道道光线，在铁猛头顶汇聚成一个光团。
光团里浮现出一道虚影。一头猿猴，通体土黄，双臂粗壮如柱，拳头上覆盖着岩石般的角质层。金刚猿。和铁猛平时具现出来的虚影相比，这只金刚猿的轮廓更加清晰，细节更加丰富——能看到它指节上的纹理，能看到它呼吸时膛的起伏。
铁猛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金刚猿。“，这么清楚？”
共鸣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光团消散，感应器归位，灯光重新亮起。铁猛从圆台上跳下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到你了。”
陈霄站上圆台。感应器移动过来，六只金属眼球对准他。灯光暗下，墙壁上的阵纹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芒沿着纹路流动，涌向感应器，在头顶汇聚成光团。然后——什么都没有。
光团是空的。
陈霄站在圆台上，看着头顶那片空白的空间。阵纹还在发光，感应器还在运作，但光团里没有任何虚影，没有任何形态，没有任何命魂存在的迹象。和无命魂的测试结果一样。
铁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是不是设备坏了？”
不是设备坏了。陈霄能感觉到。他站在圆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动了一下。不是命魂，是超维图书馆。图书馆在他意识中微微震颤，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它没有回应阵纹的召唤，只是沉默地、持续地散发着那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光团消散。灯光亮起。命魂共鸣的结果：无命魂。
铁猛看着陈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霄从圆台上走下来，表情和平时一样。
“走。”
“去哪？”
“回去修炼。两天后就是‘火种’，没有命魂也得打。”
铁猛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光团。他挠了挠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东海一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霄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旧书库。他把青锋刀靠在书桌边，坐下来，意识沉入超维图书馆。那个暗红色的方块还在那里，光芒一明一暗。这一次他没有触碰它，而是走到了图书馆的更深处，走过了青铜色的功法推演室，走过了银白色的战斗模拟场，走过了琥珀色的知识检索区。在图书馆的尽头，是那些灰色的方块。
被头狼激活的只是最底层一排七个中的第一个。剩下的六个依然是灰色的，沉寂的，像六扇紧闭的门。陈霄站在它们面前。
烬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火种就在图书馆的最深处，那些灰色的方块，每一个都是一段荒族的历史，一份荒族的武道，一块火种的碎片。当你集齐所有的碎片，火种就会重新点燃。
怎么集齐？头狼激活第一个是因为它的爪子触碰了他的眉心，因为它是荒族——沉睡了无数年、退化成了野兽但血脉里还记得使命的荒族。剩下的六个需要什么？更多的荒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霄伸出手，触碰第二个灰色方块。没有反应。第三个，没有反应。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全部没有反应。权限不足，权限不足，权限不足。
他收回手。
不急。两天后就是“火种”考核，天武学院把它命名为“火种”，不可能只是巧合。韩锋说过，天武学院建立在这片荒野边缘，从来不是为了培养武者，是为了守住荒族。天武学院知道荒族的存在，知道荒族在沉睡，甚至可能知道火种。他们把最后一轮考核命名为“火种”，一定和荒族有关。
陈霄睁开眼睛。旧书库的窗外，月光照进来，把积满灰尘的玻璃染成银白色。青锋刀靠在书桌边，刀鞘上的光泽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他伸手握住刀柄。刀身上那道灵气导流槽，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摸到——指尖沿着刀身滑过时，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从头到尾，像一条涸的河床。
天武学院制式战刀，青锋系列。开脉期以上才能完全驾驭。炼体期使用会因为灵气不足而无法发挥全部威力。
他现在是炼体五重。距离考核还有两天。
“超维图书馆。功法推演室。”
青铜色的石室在意识中展开。《基础拳法·改》之后，他一直在用零散时间推演其他基础功法，但效果有限。推演室的功能是据已有的知识进行优化，不是凭空创造。要推演出更强的功法，他需要更多的“原材料”——更多的基础功法样本。
图书馆里现有的功法，除了《基础拳法十八式》，还有几本他从东海一中图书馆扫描进来的入门级功法。他把它们全部投入推演室。石室开始震动，墙壁上的文字游走、重组、碰撞。
推演结果：《基础功法融合·未完成》。需要更多样本。
不够。
他需要更多功法。天武学院有。天武学院的图书馆，是整个九州联邦东部最大的武道典籍收藏地。但那是录取之后的事。现在他只有两天，只有手里的这把青锋刀，和炼体五重的身体。
够了。两天能做的事很多。
第一天。凌晨四点，旧书库。
陈霄盘腿坐在书桌上，意识沉入体内。心脏经络重塑完成后，灵气通过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二，但距离完全通畅还有一段距离。他现在的灵气运转速度，大约相当于标准C级天赋的水平。C级够用，但不够赢。他需要更快。
《经络重塑理论》里记载了七种主要经络的重塑方案。心脏之后是丹田。丹田不是一条经络，是一个枢纽。所有经络最终都汇聚到丹田，丹田的容量决定了灵气的上限，丹田的通畅度决定了灵气的爆发力。如果说心脏经络是一段高速公路，丹田就是整个路网的中央立交桥。
重塑丹田的难度比重塑心脏高了一个数量级。心脏只有一段最窄的经络需要拓宽，丹田需要重塑的是整个枢纽的结构——不是拓宽一条路，是重新设计整个立交桥的通行逻辑。书里给出的方案叫“旋涡重塑法”，在丹田内部制造一个有规律的灵气旋涡，利用旋涡的离心力把淤塞的经络节点一个一个冲开。原理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第一次尝试，陈霄的丹田像被一只手攥住拧了一把。
他弯下腰，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冷汗从脊背淌下来。和重塑心脏时一样的疼，但位置更深，更钝，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放了一块烧红的铁。超维图书馆弹出警告：丹田轻度震荡，建议停止当前作，恢复时间约三小时。
他没有停。深呼吸三次，重新坐直。
第二次尝试。旋涡在丹田内旋转了三圈，崩溃了。第三次，五圈，崩溃。第四次，八圈，崩溃。第五次——
旋涡稳定了下来。
它很小，转得很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但它在那里。灵气的旋涡，在丹田深处缓慢地旋转着，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淤塞的经络节点被离心力扯松。很慢，肉眼几乎看不见进度，但它确实在动。
陈霄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显示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用了三个多小时，在丹田里种下了一个旋涡的种子。
第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让那个旋涡继续旋转。不是刻意催动，是让它自己转——像《经络重塑理论》里说的，“旋涡一旦成型，自有其生命。勿扰，勿催，静待其长。”到了傍晚，旋涡的转速已经比刚成型时快了一倍。丹田边缘最浅的几个淤塞点开始松动，灵气通过的阻力下降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幅度。不多，大约百分之三。但第一天就百分之三，足够了。
第二天。陈霄没有再重塑经络。他把时间全部用在了战斗模拟场。银白色的模拟场展开，对手是他在堡垒里见过的那个东西——荒族头狼。超维图书馆记录了头狼的全部数据：体型、速度、攻击模式、鳞片厚度，以及它最后发出的那种震颤的频率。
战斗开始。第一回合，七秒，出局。
第二回合，十一秒，出局。
第三回合，十五秒，出局。
第四回合——头狼的爪子从他口划过，距离心脏只有几厘米。但他撑过了二十秒。二十秒里他找到了头狼攻击模式中的三个破绽：每次扑击前左前肢会微微弯曲，每次甩头攻击后需要零点八秒重新锁定目标，以及它的右侧鳞片在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有一道旧伤——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但超维图书馆的数据分析显示那块鳞片的再生厚度比周围薄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二十秒。够了。
陈霄退出模拟场。窗外的天又黑了。他在旧书库里待了整整两天，除了上厕所和让铁猛送饭，没有离开过。手机屏幕亮着，准考证的倒计时显示：距离“火种”考核还有十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拿起青锋刀走出旧书库。月光很好，场上没有人，四周的教学楼都黑着灯。他把刀从鞘里，暗青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灵气导流槽从刀镡延伸到刀尖，像一道涸的河床。
他把灵气注入刀身。灵气从掌心涌出，沿着导流槽向前流动——然后在中途消散了。炼体五重的灵气量，不足以支撑灵气走完整把刀的导流槽。青锋刀的设计是给开脉期武者用的，开脉期的灵气量是炼体期的五倍以上。但他不需要走完，只需要走一半。刀身中段的导流槽有一个特殊的节点，设计图上标注的是“灵气引爆点”——当灵气流到达这个节点时，如果以特定频率震荡，可以激发一次短促的灵气爆发，威力相当于正常劈砍的三倍。
超维图书馆里有青锋系列的设计图纸。不知道是谁放进图书馆的，和《天工系列设备维修手册》放在同一个区域。陈霄把灵气流控制在中段，在那个节点处制造了一次微小的震荡。
刀身亮了一下。暗青色的光泽在月光下骤然一闪，像一道被压缩到极限的闪电。然后熄灭。
他成功了。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消耗的灵气让他丹田里的旋涡都慢了下来，但他成功了。
陈霄收刀入鞘。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场上，拉得很长。明天就是“火种”。
天还没亮，东海一中校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陈霄，铁猛，还有秦墨。
秦墨站在十步之外，双手在口袋里，看着天边的方向。他没有和陈霄说话，也没有看陈霄，但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三个人，从同一所学校出发，去同一个地方。
大巴来了。车身印着天武学院的徽章，剑穿过书。三人上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几十个考生，来自东海市各个学校。没有人说话，和从堡垒回来时一样安静，但安静的性质不同。那时候的安静是恐惧压的，现在的安静是期待压的。所有人都在等。
车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当第一线阳光照到车窗上的时候，天武学院东海校区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教学楼，银灰色的训练馆，以及那座半埋在地下的命魂共鸣室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冷光。
大巴驶入校门。陈霄把手按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火种。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