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十里,有座无名山。山不高,形如卧牛,当地人叫它牛首山。山下有一片废弃的庄院,断壁残垣被野蒿和爬山虎吞了大半,从官道上望过去,只能看见一截歪斜的烟囱和一角塌了半边的青瓦屋顶。过往的商旅行人不会多看一眼,就连附近村子里的孩童玩耍时,也被大人叮嘱过——莫去那地方,不净。
马天辛站在官道与山路的岔口,看着那截烟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雾是山雾,白蒙蒙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与古寺地洞里那种黏稠的灰色诡雾截然不同。但他展开灵觉探过去,雾的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像是一被埋了二十年的绣花针,安安静静地等着扎破第一个触碰它的人。
“就是这里。”他收起灵觉,对身侧的苏凝霜说。
苏凝霜换回了月白色的常服,长发用银簪束起,露出修长的后颈。她没有带那套验尸的木箱,只在腰间挂了一个狭长的鹿皮囊,囊中着七柄银刀。秋风吹起她衣袂的一角,露出绣春刀刀鞘上“凝霜”二字的刻痕。她望着那片被野蒿吞没的废墟,目光清冷而专注,像是在验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你娘……在这里住了多久?”
“不知道。”马天辛的声音很平,“我爹没说过。他从不提我娘的事。”
从不提。二十年里,马承业把所有关于妻子的记忆都锁在了某个地方,连同那本《破诡录》里被烧掉的那一页,连同古寺封印里他跪了三天后走进黑暗的那个背影。他不提,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提一次,那道用二十年黑暗才勉强糊住的伤口就会重新裂开一次。
马天辛五岁那年问过一回。他问,爹,我娘长什么样?马承业正在擦刀,暗银色的刀身横在膝上,二十九道血纹被油布擦得发亮。他擦了很久,久到小天辛以为爹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然后马承业放下刀,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说了一句话。
“你娘是北疆最好看的姑娘。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娶了她。”
那是马天辛记忆中,他爹唯一一次提起他娘。后来他再问,马承业就只是摸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北疆看你娘的家。再后来,马承业在那个雨夜里走出院门,再也没有回来。
“走吧。”马天辛率先踏上山路。
山路由碎石铺成,多年无人行走,石缝里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露水打湿了马天辛的靴面和袍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凝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银刀的刀柄在鹿皮囊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庄院的轮廓从雾中浮现出来。
比想象中大。虽然大半建筑已经坍塌,但从残存的格局来看,这里曾经是一处颇具规模的药庐。正厅、偏厢、药房、库房、晒药场、煎药室,一应俱全。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大半已经倾圮,残存的部分墙头上长满了瓦松和青苔。院门歪斜在门框上,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木头,像是老人的脸。
马天辛伸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惊起了院子里一丛野蒿中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却没有飞远,在废墟上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马天辛注意到,那几只麻雀的眼睛不是寻常鸟类的黑褐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诡地。连鸟都被侵蚀了。
他跨过门槛。脚掌落地的瞬间,灵觉感知到一阵微弱的波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脚下向四面八方荡开。涟漪所过之处,废墟还是废墟,野蒿还是野蒿,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醒了。不是诡物,不是诡道者,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层的东西——这座药庐本身,在感知到来访者体内的破诡血脉之后,从二十年的沉睡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有东西在看我们。”苏凝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手已经按上了一柄银刀的刀柄。
“不止一个。”马天辛展开灵觉,将感知范围扩大到整座庄院。正厅,空荡,只有几件翻倒的家具和厚厚的灰尘。偏厢,坍塌过半,瓦砾堆里埋着破碎的药罐和陶片。药房,四壁的藥櫃已經腐朽傾倒,地上散落着发霉的草药残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苦涩的气味。
煎药室。
他的灵觉在触及煎药室时,遇到了一层极薄的阻力。不是封印,不是阵法,而是一种极为微弱的、近乎透明的诡气残留。那层诡气薄得像蝉翼,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但它存在了二十年,没有被风雨磨灭,没有被虫鼠侵蚀,安安静静地覆在那间小屋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这边。”
马天辛穿过长满野草的院子,走向庄院最深处那间独立的小屋。煎药室是整座药庐中保存最完好的建筑,屋顶的瓦片虽然被风雨掀走了几片,但梁柱还撑得住。木门紧闭着,门缝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横闩,从里面闩上了。
里面闩上的。二十年前,有人从里面闩上了这扇门,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马天辛的手按上门板。朽木的触感粗糙而冰冷,但在灵觉的感知中,门板表面那层薄薄的诡气残留,在他指尖触碰到的一瞬,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抗拒,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近乎瑟缩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有人在门后,隔着二十年的时光,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天辛?”苏凝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掌心力吐,门闩应声而断。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沉积了二十年的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在晨光中飞舞成一团金色的雾。
煎药室很小,不过丈许见方。靠墙是一座砖砌的灶台,灶上架着一口生铁药锅,锅底还有涸的药渣,黑褐色的,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药材。灶台旁边是一张粗木长桌,桌上摆着药碾、药杵、铜铫子和几只陶罐。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虚掩,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粗布衣裳。
以及,一张床。
床是靠窗放的。窗纸早已破了,秋风吹进来,将床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吹得微微颤动。被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女式夹袄,月白色的料子,袖口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针脚细密而工整。夹袄旁边,是一封信。
马天辛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见了那件夹袄。月白色的料子,袖口绣着淡蓝色的小花。他没见过这件衣裳,但他认得这颜色,认得这绣花的风格。因为马承业那只旧箱笼里,压在最底下的那件婴儿襁褓,用的就是同样的月白色料子,袖口绣着同样淡蓝色的小花。那是他娘的手艺。
“你娘是北疆人。她姓沈。”
马承业的声音从记忆中浮上来,沙哑而遥远,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的回音。
马天辛走进了煎药室。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床上那件叠好的夹袄。走到床前,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夹袄的袖口。布料已经脆了,二十年的时光将它侵蚀得像一片枯叶,轻轻一碰就有纤维碎裂的细微声响。但那几朵淡蓝色的小花还清晰可辨,花瓣的针脚层层叠叠,绣得极用心,像是绣花的人把所有的念想都一针一针缝了进去。
然后他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被岁月染成了深黄色。封口处没有浆糊,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像是写信的人知道,会来打开它的人,不会提前拆阅。
马天辛抽出信纸。纸很薄,折叠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与马承业《破诡录》里那种力透纸背的字截然不同。这是女人的字。
“承业吾夫。”
四个字。马天辛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信纸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怪爹,是我求他带我来的。北疆到京城三千里,我嫁你那天就想好了——这辈子的路,我陪你走完。”
苏凝霜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她看见马天辛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顿住,像是一棵被风迎面吹来的树,枝叶未动,却往土里深扎了几分。
马天辛继续往下读。
“药庐的主人是个好人。她说我的病并非不治,只是需要时间。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煎了九十碗药。药很苦,但每次端起碗,我就想——多喝一碗,就能多陪你一天。多陪你一天,就能多看辛儿一天。他刚会叫娘,声音软软的,像小羊羔。我想听他叫一辈子。”
信纸在这里有一处洇开的痕迹。不是水渍,不是药渍,是二十年前滴落的眼泪,将“一辈子”三个字晕染得微微模糊。
“昨天爹来信了。信上说,柳家在查我的下落。柳宏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找不到你,就会来找我。找到了我,就会找到辛儿。承业,我不能让他找到辛儿。”
马天辛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像是怕呼吸声盖过了信纸上二十年前的声音。
“药庐后面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块镇诡阵的碎片,是药庐主人祖上传下来的。她说,这块碎片能镇住方圆十里的诡气,也能镇住活人身上的气息。她教了我一个法子——以破诡血脉为引,将自身气息封入镇诡碎片中。封进去之后,柳家的诡道者就再也找不到我了。但他们也找不到碎片里的我。”
“封入碎片之后,我会沉睡。睡到辛儿长大,睡到有人带着破诡血脉来唤醒我。如果来的是你,那就最好。如果来的是辛儿——”
马天辛的视线停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如果来的是辛儿,承业,你告诉他。他娘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没能治好病,不是没能回北疆。是没能亲耳听他叫一声‘娘’。你替我听。等他叫的时候,你替我听。”
信写到这里,字迹依然端正,但笔画的收笔处开始有了轻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有限的时间里,想把所有的话都写完的急切。
“药庐主人说我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够写很多东西了。可我提起笔,满脑子都是你和辛儿。算了,不写了。承业,你还记得北疆的冬天吗?雪那么大,大得把天地都盖住了。你第一次来我家提亲,在雪地里站了一夜。我爹让你进来,你不进。你说,沈家女儿值一夜的雪。我隔着窗户看你,看了一夜。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嫁定了。”
“辛儿的名字是我取的。天辛,天辛。天无绝人之路,辛者,苦也,亦为新也。愿他吃得了苦,也挣得出新天。承业,我们的儿子,一定比你强。”
最后一行字。
“药煎好了。我去睡了。”
没有落款。没有期。只有信纸最末尾处,一个极淡极淡的指纹——是煎过药的手,还带着药渣的微苦气息,在折信时不小心印上去的。
马天辛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将信封贴身收入怀中。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精密活计。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着门外的苏凝霜。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苏凝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刚才还稳稳地握着破诡刀,此刻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个人把二十年的缺失和二十年的寻找,在一封信的时间里全部吞咽下去之后,身体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震颤。
“枯井在后面。”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娘在井里。”
庄院后面确实有一口井。
井口很小,用一整块青石凿成,上面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破诡符文,二十年的风雨将符文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画的大致轮廓还在。马天辛蹲下身,手掌覆上石板。灵觉穿透青石,感知到井底深处有一团极为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气息。不是诡气,不是破诡血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镇诡碎片封印了二十年的活人气息。
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
“她还在。”马天辛的声音很轻。
苏凝霜在他身侧蹲下,鹿皮囊中的银刀取出一柄,刀尖轻轻划过石板上的符文。“这些符文是警衣卫的手法,但加了北疆沈家的改动。你看这里——”她的刀尖点住符文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勾画,“这是北疆边来封印军情的‘锁阵符’,能隔绝一切气息探查。你娘是沈家的人,她懂这些。”
“能打开吗?”
“能。需要破诡血脉。”苏凝霜收起银刀,看着他,“但打开之后,镇诡碎片的力量会同时释放。你娘被封在碎片里二十年,一旦封印解开,碎片的力量消散,她可能——”她没有说下去。
马天辛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个字。
二十年前,沈氏选择将自己封入镇诡碎片,是因为柳家在追查她的下落。她用碎片隔绝了自己的一切气息,让柳家的诡道者找不到她,从而保护远在京城的丈夫和儿子。但她被封入碎片时已经病入膏肓。二十年。如果没有碎片的力量维持,她不可能活到现在。封印解开的那一刻,就是碎片力量消散的那一刻。碎片力量消散的那一刻,就是沈氏仅存的那一口气散去的那一刻。
他娘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封进井底,不是为了活下来。是为了等他来。
等他来,亲耳听一声“娘”。
马天辛的手按在石板上,掌心贴着那些被风雨侵蚀了二十年的符文。符文在他掌下微微发烫——破诡血脉感应到了同源的力量,正在自发地苏醒。他能感觉到井底那团微弱的气息也在回应,像是一只沉睡了二十年的手,隔着青石和符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掌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娘。”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很重,重得像是把二十年攒下的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我来了。”
井底的气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散,是回应。那团被封印了二十年的、近乎透明的气息,在听到这一声“娘”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微弱但真实地、一下一下地搏动起来。像心脏。像一个母亲在沉睡了二十年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拼命想要睁开眼睛。
马天辛感觉到了。他的额头抵着石板,掌心贴着符文,破诡血脉与井底那股同源的气息隔着一道封印互相呼应。他娘在回应他。用尽二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力气,在回应他。
“打开封印需要多久?”他问,额头没有离开石板。
“一刻钟。”苏凝霜已经从鹿皮囊中取出了三柄银刀,刀尖分别钉在石板符文的三个关键节点上,“但我需要你持续输入破诡血脉,维持她那一口气不散。封印解开的过程中,碎片的力量会逐步消散。你必须在她最后一口气散去之前,用你的血脉之力接替碎片,成为维持她生命的新支撑。”
“能做到吗?”
苏凝霜沉默了一息。“理论上能。但从来没有人试过。用活人的破诡血脉维持另一个人的生命,这意味着你的血脉之力会持续消耗,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能停。她活一天,你就得撑一天。她活一年,你就得撑一年。她活一辈子——”
“我撑一辈子。”
马天辛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凝霜看着他。晨光从枯井上方的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抵着石板的背影上。他的肩膀很宽,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此刻那副肩膀微微弓着,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所有的弦都绷在同一个方向上。
“好。”她说。
三柄银刀同时刺入符文节点。青石板上那些被风雨侵蚀了二十年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从刻痕中涌出,将整块石板映成一幅完整的破诡符图。光芒沿着苏凝霜的银刀蔓延到她手上,将她月白色的衣袖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现在!”
马天辛的双掌猛地按下。破诡血脉从掌心涌出,沿着符文的脉络注入石板,穿过青石,穿过土层,穿过二十年的封印,与井底那团微弱的气息连接在一起。连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娘。
不是具体的样子——他从未见过沈氏的面容,无法想象她的眉眼和轮廓。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隔着一道封印和二十年的时光,用尽全部力气伸向他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上还残留着药渣的微苦气息。但它在触碰到他的瞬间,所有的凉意都化开了。像北疆的雪遇上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娘。”他又叫了一声。
井底的气息剧烈地颤动着。他感觉到了那只手在用力握紧,感觉到了一个沉睡了二十年的人在拼命地、拼尽全力地回应他。她想说话。她说不出来。但她让他知道,她听到了。她等了二十年,终于听到了。
石板上的符文开始碎裂。
不是崩坏,是完成使命之后的自然消散。二十年前沈氏用自己的血画下这道封印,将镇诡碎片的力量与自己的生命绑定在一起。此刻马天辛的破诡血脉接替了碎片,成为了新的支撑。封印完成了它的使命,符文一道接一道地黯淡下去,像是一盏一盏熄灭的灯。
最后一道符文熄灭的瞬间,石板从中间裂开。
马天辛搬开碎裂的石板。枯井不深,约莫两丈。井底没有水,铺着一层草。草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裳,袖口绣着淡蓝色的小花。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手指细瘦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头发散在草上,墨黑里夹杂着缕缕银丝,被井口漏下的晨光照着,像是一条流淌了二十年终于抵达终点的河。
她的眼睛闭着。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皮肤是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她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二十年了,那丝笑意还在。像是在沉睡前,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然后笑着闭上了眼睛。
马天辛跳下井底。
枯井狭窄,他单膝跪在草上,才能不碰到他娘的身体。离得近了,他看清了她的脸。眉形细长,鼻梁挺秀,下颌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手是温的。破诡血脉从掌心渡过去,沿着她的经脉蔓延,接替了镇诡碎片二十年来一直承担的作用。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慢,很轻,像是一面被敲了太久太久的鼓,鼓面已经松弛,鼓声也变得浑浊。但它在跳。二十年了,它还在跳。
“娘。”
第三声。
沈氏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在二十年的沉睡之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淡的褐色眼睛。瞳孔有些涣散,像是一个人从太深太深的梦里醒来,一时还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的目光茫然地游移着,从井壁的砖缝移到井口的晨光,从晨光移到苏凝霜俯身探看的剪影,最后,落在了马天辛脸上。
茫然持续了几息。
然后,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极细极细的灯,那层涣散的、茫然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散开了。她的目光从马天辛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握着她双手的那双手。那双手的手背上有灰黑色诡纹消退后留下的浅痕,虎口有握刀磨出的老茧,指节粗大,骨节分明——是马承业的手。但比马承业年轻。比马承业像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二十年的沉睡,让她忘记了该怎么发声。但她的嘴唇在动,一下,两下,三下。马天辛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辛儿。”
她叫的不是“承业”,不是任何人的名字。她叫的是“辛儿”。二十年前她闭上眼睛时,心里念着的那个名字。二十年后她睁开眼睛时,嘴里说出的第一个名字。她沉睡了二十年,不知道丈夫已经白了头,不知道儿子已经长成了握刀的男人。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从长相认出的。是从他握着她的手的方式,从他跪在草上的姿势,从他叫“娘”时声音里那一点极细微的、藏了二十年的颤抖。她认出了他。
马天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母亲的手背上。
“娘。”第四声。
井口漏下的晨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照在沈氏散落的发丝上,照在母子俩交握的手上。苏凝霜站在井口,背过身去。秋风从牛首山上吹下来,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袂,吹动井底那一层铺了二十年的草。草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着一句等了太久太久的话。
过了很久,马天辛从井底上来了。
他怀中抱着沈氏。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抱着一捆晒的花。沈氏的头靠在他肩上,眼睛还睁着,目光安静地落在儿子下颌的轮廓上,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每一下都稳稳地、一下接一下地起伏着。破诡血脉在她体内缓慢流淌,接替了镇诡碎片,成为了维持她生命的新支撑。她活一天,马天辛就得用血脉之力撑一天。她活一年,他就撑一年。她活一辈子,他就撑一辈子。
这是他选的。
“镇诡碎片呢?”苏凝霜问。
马天辛朝井底看了一眼。草被移开后,井底的青石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原本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晶石——那就是镇诡阵碎片。但此刻凹槽是空的。碎片在封印解开的瞬间,化作了一缕极淡的流光,沿着破诡血脉的连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沈氏体内。
“在我娘身体里。”马天辛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着的人,“她封入碎片二十年,碎片的力量已经与她融为一体。封印解开后,碎片没有消散,而是选择了留在她体内。”
他顿了一下。
“或者不是选择。是她的意志。二十年,她把一块上古破诡大阵的碎片,硬生生留在了自己身体里。留给我的。”
苏凝霜默然。她看着沈氏苍白的侧脸,看着那缕从鬓角垂落的银丝,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死在柳家的诡物手里,死时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她加入警衣卫,学验尸,学秘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剖开别人的死亡,不过是为了不去剖开自己的记忆。
“回城吧。”苏凝霜收起银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你娘的脉象需要用药。药庐虽然荒了,但我刚才在药房里看到几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有几种还保存完好的药材。其中有一味‘续命草’,是北疆特产,京城药铺买不到。”
马天辛看了她一眼。
“你认得北疆的药材?”
“我娘也是北疆人。”苏凝霜已经转身朝药房走去,月白色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续命草的味道,我闻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马天辛抱着沈氏,站在枯井边。晨雾正在散去,牛首山上的秋叶被阳光照得透亮,红黄交错,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山脊。远处的京城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城墙、箭楼、皇宫的金色琉璃瓦顶,像是一幅被时光做旧的画卷。
他娘是北疆人。苏凝霜的娘也是北疆人。北疆到京城三千里,两个北疆的女儿,一个把自己封进井底二十年,等儿子来叫一声娘;一个死在柳家的诡物手里,女儿替她验了十几年的尸。
北疆的风雪,到底送了多少人南下,又吞了多少人没再回来。
药房里,苏凝霜找到了三只密封的陶罐。罐口的封泥已经裂,但里面的药材居然保存得还算完好。续命草的叶子早已枯,但那股特有的苦香气味还在,从罐口溢出来,弥漫在落满灰尘的药房里。她将续命草收入鹿皮囊中,又取了几样滋补气血的药材,一并带上。
走出药房时,她看见马天辛已经将沈氏安置在院中一块平整的石台上。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叠成枕头,垫在沈氏头下。沈氏又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真正的睡眠。二十年来第一次不需要封印维持的、自然的睡眠。她的呼吸比在井底时明显平稳了一些,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嘴唇上有了一点点血色。
“续命草找到了。”苏凝霜走过去,蹲下身,将药材一一展示给马天辛看,“配上回春丹,煎成汤药,每天一剂。可以慢慢恢复她的气血。但她的病太深,不是几剂药能治的。需要长期调养。”
马天辛点了点头。他将那些药材一一记在心里,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娘……是哪一年去世的?”
苏凝霜的手指在鹿皮囊的搭扣上停了一瞬。
“承平元年。宫变之后第三天。”
承平元年。宫变。又是宫变。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柳宏勾结诡道势力发动宫变,先帝驾崩,太子失踪,马承业保护太子出宫,沈氏将自己封入井底躲避柳家的追查,苏凝霜的娘死在柳家诡物手里。二十年前,柳家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二十年后,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暗处走出来,像是被同一线牵着的皮影,终于等到了提线的那个人。
“柳家欠的债,一笔一笔还。”马天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抱起沈氏,朝庄院外走去。苏凝霜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长满野草的院子,穿过歪斜的院门,走上了回城的山路。身后,那座沉睡了二十年的药庐在晨光中渐渐隐没,重新被野蒿和山雾吞没。枯井的井口敞着,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天空。井底铺了二十年的草上,留着一个人躺过的浅浅凹痕。凹痕旁边,有一行用手指在青砖上刻出来的字。字迹很浅,被灰尘覆盖了大半,刚才马天辛跪在草上时膝盖正好压住了它。他离开后,晨光照进井底,照在那行字上。
“辛儿,娘在。”
四个字。刻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