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边停着几辆公务用车,洗得还算净,但车身上难免沾了些泥点子,这也是乡镇工作的常态。
得经常下乡。
这个时候公车管理也没有特别严格,甚至很多地方还是公私不分的。
所以,就算不下乡,去别的地方,这些车也闲不着。
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矗立在院子尽头,外墙贴着早已不复鲜亮的白色瓷砖,不少窗户的绿漆铁框已经锈蚀。
门口挂着“青岩镇人民政府”的牌子,白底黑字,肃穆中透着一丝陈旧。
这也是乡镇基层的常态了。
从外面看,办公条件都不是很好。
从里面看,更不好。
苏哲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抬脚走进办公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现在是早上八点。
大家基本还没来。
单位没有签到打卡之类的东西。
工作上班全凭自觉。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譬如上级迎检或者出门工作,又或者会议的话。
大家能在九点前到齐,就算遵规守纪了。
最近这两年,对纪律的要求严了一些。
县纪委、市纪委甚至是省纪委的暗访组时不时会下来检查一下工作纪律。
迟到的、缺岗的、在岗位上玩手机的情况少了许多。
听说,县里还要给镇上的办公大厅装摄像头,到时候,纪委查纪律更方便,还能留存记录...
同事们为此,没少抱怨。
不过,这也是大趋势了。
苏哲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
那么多群众跑来办事,工位动不动就空人,要么就在玩手机,确实太影响形象了。
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肯定要从纪律抓起的。
这是应该的。
后来,随着管理趋严格,机关松弛的工作环境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沉闷气息,混合着打印纸墨和地板蜡的味道。
苏哲来的比正常上班时间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这是他从报到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
选调生,学历高,起点也高,但初来乍到,姿态必须放低。
尤其是在乡镇,资历和人情有时候比学历更管用。
径直走到位于一楼角落的党政办公室——他目前工作和打杂的主要地方。
苏哲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更浓的纸张和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挤放着四张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文件、报表、通知。
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显然是上周下班前没来得及收拾利索。
苏哲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先拿起墙角的扫帚,将办公室地面仔细扫了一遍,特别是桌椅底下和角落的积灰。
扫完地,又去水房涮了拖把,回来将地面仔仔细细拖了两遍,直到白色的瓷砖地面再无一丝杂质灰尘。
拖完地,苏哲找到一块巴巴的抹布,去水房投了一下,开始擦拭办公桌。
先擦办公室主任王姨的桌子,然后依次擦过另外两张。
孙明的桌子在最里面,东西堆得最乱,烟灰缸里还有好几个烟头。
苏哲面无表情地将烟灰倒进垃圾桶,把桌子擦净,文件稍微归置整齐了些。
做完这些,他拎起两个暖水瓶,走到楼道尽头的水房。
打开水龙头,灌满两瓶开水,他提着沉甸甸的暖瓶回到办公室。
看看时间,还早。
他又拿起报夹,将今天刚送到、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汉东报》、《京州报》等,一份份整理好,夹在报夹上,放在办公室进门显眼位置的报架。
做完这一切,办公室已经窗明几净,热水充足,报纸齐整。
苏哲这才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端起还热的水吹了吹,喝了一口。
额头上微微见汗,但看着整洁了许多的办公室,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
苏哲坐下没多久。
大概八点半。
王姨第一个走了进来。
看了苏哲一眼,轻哼一声。
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苏哲知道。
王姨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
不过。
这种事情,苏哲能怎么办?
还不是你那个什么亲戚太特么贪了!
天可怜见,谁家好人相亲点5000多块钱的菜?
猪盘吗?
真是离谱了。
苏哲倒不是吝啬花钱,可如果真的就这么莫名其妙给花了,哪怕只出一半,那自己都太冤种了!
自己刚参加工作,生活也不宽裕!
虽然说京州市的条件好一点,苏哲副科级的工资,可以拿到5000左右。
相比于北方,还是很多的...
毕竟,这个时候很多北方的副科级公务员,月薪不过一两千。
但真花起来,还是很紧张的。
更何况。
苏哲也知道。
官场这条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准备些“人情世故”了。
钱,得花在刀刃上!
......
八点四十左右。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许昌明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是退伍军人转业安置过来的,快五十岁了,为人懒散但热情,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反正他这辈子倒也稳了。
镇里的老人武部长明年一退休,位置肯定是他的。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前途,所以他对谁都是一团和气。
“早啊,小王,小苏。”
许昌明乐呵呵地打着招呼,随手把挎包往自己桌上一扔。
王姨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苏哲则笑着回应:“许哥早。”
许昌明端起自己那个积了茶垢的大杯子,去倒了些热水,然后便坐下来开始慢悠悠地看报纸,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办公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报纸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直到九点十分,孙明才姗姗来迟。他向来没什么时间观念,在青岩镇资历老,又自诩是领导跟前的人,上班迟到个把小时是常事。
他夹着个公文包,脸色不太好看,尤其是看到苏哲时,眼神更是阴沉了几分。
显然,上周在饭店的事情,他还耿耿于怀。
孙明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泡茶看报,而是沉着脸在桌上那一摞文件里翻找起来。
片刻,他抽出一份文件,眉头紧锁,脸上堆起为难和不满的神色。
“小苏!这份《青岩镇第一季度村级财务收支情况统计表》。
上周三党政办例会结束后,罗镇明确要求,让我们办公室牵头,会同财政所核实一下几个数据有疑问的村,周五之前要把核实说明和处理建议报给他。这事儿,我当时是不是明确交代给你跟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