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6

杨瑞华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算计。

她男人阎埠贵是小学教员,在这条胡同里是出了名的会算计。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买菜要挑最便宜的,买布要等布头处理的时候才出手。杨瑞华跟着她男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这一套学到骨子里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两转,脸上的震惊瞬间被一副热络的笑容取代。

“哎呦!正豪啊!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杨瑞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双手一拍,整个人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菊花,“你这一走就是十八年,院里的人都以为……呸呸呸,不说那个!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你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跟你爸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爸要是知道你还活着,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杨瑞华继续热络地说:“正豪啊,你这可是衣锦还乡啊!这是大好事,大喜事!你这一回来,高低得摆几桌啊,让大家给你接风洗尘,好好庆贺庆贺!”

她说着,还扭头朝另外几户人家喊了一嗓子:“你们说是不是啊?正豪回来了,这可是咱们院的大喜事!”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有人附和着点了点头,有人笑了两声,但更多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摆几桌?

这年头粮食多金贵啊,谁家有余粮请客?阎埠贵家那点口粮,顿顿都算计着吃,恨不得一粒米都不浪费。杨瑞华嘴上说得热闹,真要让她出东西,怕是比谁都抠门。

钟正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愧是和阎埠贵睡一个被窝的人,这德性真是一模一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接风洗尘?庆贺?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蹭一顿饭吗?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懒得搭理杨瑞华这套把戏。

“我先去中院看看。”钟正豪说着,抬脚就要往二道门走。

杨瑞华一看他要走,赶紧追上去两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个……正豪啊……”杨瑞华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你家里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钟正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杨瑞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你妈……在你失踪那年就没了。那时候你刚走没几个月,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想你,天天哭,哭得眼睛都瞎了,最后……”

杨瑞华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钟正豪沉默了下来。

杨瑞华又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了:“你爸……三年前也没了。厂里出了事故,你爸当时正在车间里活,机器出了故障……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就不行了。”

杨瑞华说着,偷偷观察钟正豪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到悲痛、震惊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但钟正豪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弟正国顶了你爸的岗位,现在在厂里当工人。”杨瑞华继续说,“你爸走了之后,就剩你弟弟一个人,住在中院你家的老房子里。”

“我知道了。”钟正豪淡淡地说了一声,转身穿过二道门,往中院走去。

杨瑞华站在前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道门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上。

她扭头看了看其他几户邻居,小声嘀咕了一句:“钟大山家的大小子……还真回来了。”

没人接她的话。

钟正豪穿过二道门,走进中院。

中院比前院大得多,方正宽敞,青砖墁地。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各两间,格局规整。

钟正豪走到东厢房靠北的那间屋子门口。

门是锁着的。

一把老式的铁锁挂在门鼻上,锈迹斑斑,显然有些年头了。

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门口的地面扫得很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台阶上放着一把竹扫帚,靠着墙立着一把铁锹,都是常用的工具。

虽然房子旧了,但能看出来住在里面的人是个利索的,收拾得井井有条。

七岁之前,他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在这间屋子里吃饭、睡觉、被母亲搂在怀里讲故事。

而现在,门锁着,家里没人。

他的弟弟钟正国,应该在厂里上班,要等到下午下班之后才能回来。

钟正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等弟弟下班回来,再做计较。

从九十五号院出来,钟正豪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明晃晃地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胡同里飘来几缕炊烟,混着煤炉子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

他摸了摸肚子。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跑了武装部、人事局、商业局,看了房子,打了架,认了家门,水米没打牙。原主这具身体底子虽好,但昏迷了三天刚醒过来,经不起这么折腾。

得吃饭。

钟正豪沿着南锣鼓巷往南走,拐上地安门外大街,再往东走了一阵,在一栋灰砖楼房前停了下来。

国营东风饭店。

这是这一片最大的国营饭店,两层楼,门脸阔气,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招牌,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方桌,铺着白桌布,椅子整齐地码在桌子下面。

钟正豪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肉香、面香和油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跟外面清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刚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坐下,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服务员就走了过来。

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扎着两个辫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表情淡淡的,不像后世那些饭店服务员那样满脸堆笑。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服务员是正儿八经的国家职工,端着铁饭碗,态度好不好全看心情。

“同志,吃点什么?”她站在桌子旁边,铅笔在本子上点了点。

钟正豪接过她递来的菜单——一张对折的硬纸板,上面用油墨印着菜名和价格,字迹有些模糊了。

他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

红烧肉,一块二一份,收肉票半斤。

糖醋排骨,八毛一份,收肉票三两。

木须肉,六毛一份,收肉票二两。

炒白菜,两毛一份。

米饭,五分钱一碗,收粮票二两。

馒头,三分钱一个,收粮票一两。

在这个年代,下馆子是件奢侈的事。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二三十块,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都指着这点钱,谁舍得下馆子?偶尔来一次,点个最便宜的炒白菜配两个馒头,就算改善生活了。

但钟正豪不是普通工人。

他手里有系统的签到奖励,有转业安置费,还有厚厚一沓粮票、肉票、工业券。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算得上是个体面人了。

“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木须肉一份,炒白菜一份。”钟正豪的语气平淡,“再来一碗米饭,两个馒头。”

服务员拿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男人。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净利落的中山装,面庞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往那儿一坐,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军人的飒爽劲儿。

一个人点四个菜?

这年头,一家四口过年都未必舍得点这么多菜。

服务员的表情变了变,从淡漠变成了几分好奇,但职业习惯让她没有多问,只是在本子上唰唰记了下来,又问了一句:“酒水要不要?我们有二锅头,还有……”

“不用了,谢谢。”钟正豪打断了她。

服务员点点头,撕下点菜单,转身走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