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杯”的胜利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电竞圈激起了层层波澜。各大游戏媒体的头条争相报道这支横空出世的“龙渊战队”,【Phoenix】这个ID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只是这一次,舆论的风向从“造假嫌疑人”变成了“涅槃重生的战术大师”。
但在这短暂的荣光背后,阴影也随之而来。
深渊俱乐部并没有因为一次失败而偃旗息鼓。他们在业内的影响力开始显现,如同无形的蛛网,开始缠绕、收缩。
首先是赛程上的刁难。原本安排好的几场热身赛被莫名其妙取消,理由是“场地冲突”或“对手行程问题”。接着,是一些品牌开始观望,原本谈好的小型赞助意向书被撤回。
更棘手的是直播平台那边的压力。虽然刁建川手握证据,平台不敢直接撕破脸索赔,但在流量推送和资源倾斜上却处处受限。他的直播间经常被算法降权,推荐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广告位。
“妈的,这帮孙子玩阴的!”Wind看着后台惨淡的数据,气得想砸键盘。
“意料之中。”刁建川却很平静,坐在那台崭新的神经舱旁,擦拭着外设,“他们想让我们在沉默中消亡。只要我们在正赛里打不出成绩,热度一过,龙渊自然就成了笑话。”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等着吧?”李轩(Ares)皱眉道。他虽然经验丰富,但这种资本层面的打压,比面对游戏里的敌人要无力得多。
“等?”刁建川放下手中的布,眼神锐利,“不,我们要让他们连觉都睡不着。”
他看向角落里正在编写数据脚本的林小峰:“小峰,我让你整理的次级联赛队伍名单,怎么样了?”
“搞定了,哥。”林小峰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调出一个数据库,“次级联赛(T2)一共32支队伍,据他们的风格和弱点,我分了类。其中有三支队伍,虽然名气不大,但打法特别克制深渊二队这种传统强队。”
“很好。”刁建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秦曜给了我们资金和自由,那我们就用最野蛮的方式练兵。向他们发起训练赛邀请,车轮战。一天打五场,打吐为止。”
“可是……人家凭什么跟我们打?”Wind不解。
“凭这个。”刁建川指了指屏幕上的战队LOGO,“他们是深渊的竞争对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告诉他们,我们有深渊所有的战术习惯数据,打赢我们,就等于拿到了打深渊的攻略。”
这一招果然奏效。对于T2队伍来说,能获得针对豪门战队的针对性训练,诱惑力巨大。很快,龙渊战队的训练赛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7号仓库变成了昼夜不息的修罗场。
五台神经舱如同五座熔炉,燃烧着五个人的精力。刁建川的指挥风格愈发老辣狠戾。他不再局限于单一地图,而是开始研究“地图池克制”。针对不同对手,选择不同的地图,甚至在比赛中途进行临场变阵。
Wind的狂野被逐渐驯化为可控的爆发力,李轩的稳健则成了团队最可靠的基石。林小峰则成了全职分析师,实时提供数据支持。
但刁建川知道,这支队伍还有一个致命的短板——第五人。
目前龙渊只有四名主力,还缺一个关键的支援/工程位。这个位置需要精通各种战术道具的使用、载具维修、以及构建防御工事,是团队的粘合剂和后盾。之前的比赛,都是李轩或刁建川客串,但这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灵活性。
“我们需要一个‘老黄牛’。”刁建川在一次复盘会后说道,“枪法可以不用顶尖,但意识必须到位,能吃苦,能背锅,还得耐得住寂寞。”
“这种人可不好找。”李轩摇头,“现在的年轻选手,都想当明星突击手,谁愿意脏活累活?”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仓库的大门被轻轻叩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有些凌乱,夹杂着些许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登山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请问……这里是龙渊战队吗?”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你是谁?”Wind警惕地挡在前面。
男人放下背包,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剪报,上面正是苏晴写的那篇关于Phoenix的深度报道。
“俺叫郭大友。以前在工地上开挖掘机的。”男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俺看了报道,说你们这儿……收留没处去的人。俺想试试。”
“大叔,你没搞错吧?”Wind上下打量着他,“这是打电竞,不是打麻将。你多大年纪了?”
“三十八。”郭大友老实回答,“但俺玩这游戏,玩了十年了。从最早的《三角洲部队》单机版就开始玩。”
“噗——”Wind差点笑出声,“大叔,回家带孩子吧,这儿真不适合你。”
“让他试试。”刁建川突然开口。他摇着轮椅过来,目光锐利地盯着郭大友,“你说你玩支援位?”
“嗯。”郭大友点头,“俺不爱打打,就喜欢琢磨那些瓶瓶罐罐(道具)、修修补补。俺在游戏里的ID叫【Old_Ghost】(老鬼)。”
“老鬼?”李轩愣了一下,“是不是那个在亚服路人局里,经常用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组合阴人的那个?我看过他的集锦,有点东西。”
“是俺。”郭大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工地上没啥娱乐,晚上就靠这个解乏。”
刁建川指了指角落那台空闲的神经舱:“上去,打一场。地图【巴克什】,你守,我们四个攻。能撑过两分钟,我就留你。”
“好嘞!”郭大友眼睛一亮,也不废话,动作麻利地脱下旧夹克,露出一件虽然旧但很净的衬衫。他没有丝毫拘谨,直接躺进了那台昂贵的神经舱,动作熟练得让人意外。
“开始。”
战斗打响。
巴克什巷道狭窄。龙渊四人组发起了迅猛的进攻。Wind一马当先,试图冲破中路。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Wind刚冲过一个拐角,脚下突然“咔哒”一声,触发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拌雷——不是普通的阔剑,而是用燃烧瓶和破片手雷DIY组合的“火”,伤害不高,但附带持续的灼烧减速效果。
Wind被烧得哇哇叫,速度一慢,立刻被高处架枪的李轩点残。
紧接着,郭大友开始展现他恐怖的“基建”能力。他利用巴克什随处可见的废车和油桶,配合烟雾弹和震撼弹,硬生生在狭窄的巷道里构筑了一道道临时的“叹息之墙”。
他没有一把枪法是惊艳的,全是点射和压制。但他对地图的理解、对道具落点的计算,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总能把刁建川精心策划的进攻路线,用最廉价的方式瓦解。
两分钟过去了,龙渊竟然没能攻破他的防线。
“停。”刁建川喊了停。
郭大友从舱里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有些忐忑地看着刁建川:“老板,还行不?”
“你以前受过专业训练?”刁建川问。
“没。”郭大友摇摇头,眼神暗淡了一下,“年轻时想当兵,体检没过。后来就在工地上混子。但这游戏……俺是真喜欢。里面的那些枪啊炮啊,感觉比真家伙还亲切。”
刁建川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那是常年握纵杆留下的痕迹。
“留下吧。”刁建川做出了决定,“工资暂时不高,管吃住。的是最累的活,挨最毒的骂。不?”
“!俺!”郭大友激动得脸都红了,“只要有地儿睡,有游戏打,不给钱都行!”
龙渊的第五块拼图,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补齐了。
有了郭大友的加入,龙渊的战术体系瞬间丰富了一个维度。他就像一块万能补丁,哪里需要往哪搬。他能用最少的资源,创造出最大的战术价值。
然而,就在战队蒸蒸上之时,现实的重锤再次落下。
这天深夜,刁建川接到了曹靖的电话。电话那头,曹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助:“建川……医院那边说,叔叔后续的靶向药医保报销比例下调了,每个月自费部分要增加八千多……而且,之前那个借贷公司的人,不知道怎么找到了医院,在病房外面转悠,说要找你……”
刁建川的心猛地一沉。
钱,又是钱。
直播平台的签约金大部分都填了之前的窟窿,秦曜的主要用于战队建设和设备,他个人的薪资微薄。每个月八千多的额外支出,加上潜在的债务威胁,像两座大山压了下来。
他不想再求秦曜。那个少年虽然有钱,但心思难测,他不愿欠下太多人情。
“我知道了。我想办法。”刁建川挂断电话,坐在黑暗的仓库里,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在幽幽闪烁。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短信,想起了深渊的威胁,想起了赵胖子的下场。
难道,真的没有净的活路了吗?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听说你缺钱。有个活,风险高,收益大。不用你打假赛,也不用你卖情报。只需要你在下一场表演赛里,用指定的枪械皮肤和挂饰,并且在击后做一个特定的嘲讽动作。报酬:五万,预付两万。」
邮件的附件里,是一个加密的支付链接,以及一张图片——那是某家新成立的博彩网站的Logo。
这是最隐蔽的广告植入,也是最危险的擦边球。一旦被发现,职业生涯尽毁。
刁建川盯着那个Logo,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很久。
五万块,能解燃眉之急。而且对方要求的行为极其隐蔽,几乎不会被察觉。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只要点一下,父亲的药费就有了,讨债的人也能打发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仓库的灯“啪”地一声亮了。
秦曜倚在门口,手里晃着一罐可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我们的兵王,也要向资本低头了?”
刁建川猛地合上笔记本,冷冷地看着他:“你监视我?”
“我不监视你,怎么知道你值不值得我?”秦曜走进来,将那罐可乐放在桌上,“五万块?你的尊严就值这点钱?还是你觉得,我秦曜罩不住你?”
“我不需要谁罩。”刁建川咬牙,“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
“幼稚。”秦曜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甩在桌上,“这是二十万。算我借你的,利息按银行定期算。拿去把家里的烂摊子收拾净。”
“为什么?”刁建川看着那张支票,没有动。
“因为我看好你。”秦曜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我看好龙渊能掀翻这个圈子。我不允许我的王牌,被区区几万块钱得去钻狗洞。刁建川,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刁建川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黑屏的笔记本。
良久,他拿起支票,给曹靖发了条信息:「钱有了,安心。」
然后,他删除了那封匿名邮件,清空了回收站。
第二天训练开始前,刁建川将全体队员召集到一起。
“兄弟们。”他看着眼前这四个风格迥异的队友——桀骜的Wind,沉稳的李轩,憨厚的郭大友,聪明的林小峰。
“深渊想弄死我们,资本想收编我们,外面还有无数双眼睛想看我们摔死。”刁建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从今天起,我们没有退路了。我们要打的,不只是游戏,是一场战争。”
他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在【三角洲行动】世界总决赛的标志上画了一个红圈。
“我们的目标,不是次级联赛,也不是国内冠军。”
“我们要去那里。”
“把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把所有想踩死我们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龙渊,必胜!”
“必胜!”四只手叠在了一起,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