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调查员的话语像是一纸冰冷的判决，瞬间冻结了后台原本热烈的气氛。
“冻结参赛资格”这六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刁建川的耳膜上。周围的闪光灯闪烁得更加频繁，记者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话筒恨不得怼到他脸上。
“请问Phoenix选手，你对这项指控有何回应？”
“传言你签约的直播平台涉及违规博彩业务，是真的吗？”
“你是否认为你的残疾身份成为了你规避规则的符？”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刁建川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扣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的人才有的淡漠。
“我的合同经过律师审核，合法合规。所谓的‘利益输送’纯属无稽之谈。”他的声音沙哑，却盖过了嘈杂的人声，“至于我的腿，它让我失去了站立的能力，但没让我失去遵守规则的底线。联盟要调查，我配合。但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停止训练，也不会承认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他说完，不再理会任何提问，纵轮椅强行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深渊俱乐部的公关经理试图阻拦记者，现场一片混乱。
回到基地的大巴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Wind坐在后排，戴着耳机假装听歌，但眼神时不时瞟向刁建川。其他几个队员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晦气。
谁都明白，“被联盟调查”在职业圈意味着什么。哪怕最后证明清白，名声也臭了，没有战队敢用一个有污点嫌疑的选手。
老陈坐在前排，一接一地抽烟，脸色铁青。快到基地时，他才转过头，看着刁建川：“俱乐部高层刚开了会。在调查结束前，你必须停训，搬到楼下的闲置储物间去住，不能使用主训练室的设备。这是为了……降低影响。”
“陈教，连你也觉得我会作弊？”刁建川盯着他。
老陈避开他的目光，烦躁地掐灭烟头：“我相信没用！这是上面的命令！Phoenix，这次……你惹上烦了。举报材料里有你和平台高层的资金往来截图，虽然可能是P的，但看起来很真。”
资金往来？刁建川心中一震。除了那十万预付款，他绝没收过任何黑钱。
除非……那笔预付款本身就有问题？
回到基地，刁建川被粗暴地“请”出了主队宿舍。他的行李被胡乱塞进几个纸箱，扔到了地下室一间湿、堆满废旧桌椅和服务器机箱的杂物间。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那台为他量身改造的神经舱，自然也被收走了。
曹靖闻讯赶来，看到这环境，气得眼圈发红：“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没事，这里清静。”刁建川反而安慰她，他检查了一下角落里的网络接口，“只要有网，我就能练。”
“练？用什么练？你的账号都被联盟暂时封禁了！而且这环境……”曹靖看着他那双在阴冷空气中微微发抖的腿，声音哽咽。
“总有办法。”刁建川眼神坚毅。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林小峰发来的几十条未读信息和那个神秘ID【Golden_Eagle】的留言。
林小峰：「哥！出大事了！网上全是黑你的帖子！说你是平台捧出来的傀儡，比赛都是演的！」
【Golden_Eagle】：「禁赛是第一步。他们的目的是你违约，拿走你的流量。不要登录主账号，用备用号。去‘长弓溪谷’的狙击点位，我教你破局。」
备用号……
刁建川想起了自己以前为了打金注册的几个小号，ID都很随意，没人知道。
他拒绝了曹靖要留下来陪他的请求，把她劝走后，立刻打开了那台从网吧带过来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虽然配置低，但还能运行《三角洲行动》的最低画质版本。
他登录了一个名为【Farmer_001】的小号。
没有神经舱，没有高级设备，只有一台破电脑，一个几十块的鼠标，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点开了【长弓溪谷】的狙击训练模式。
【Golden_Eagle】似乎一直在等他。一条私信弹了出来：「你被盯上了，是因为你动了别人的蛋糕。深渊俱乐部内部有人和菠菜庄家勾结，你的‘不可控’挡了他们的财路。想知道怎么反击吗？」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刁建川打字回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赢。」
「想。」
「好。忘掉你之前的战术。从现在开始，我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刺客流’。不是阴人，是统治。」
接下来的三天，刁建川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白天，他在杂物间里，用那台破电脑顶着低帧率进行般的训练。【Golden_Eagle】的指导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是虐待。
「你的反应被设备拖累，所以你要比别人更早‘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脑子。计算风速、湿度、下坠，算出那个‘必然点’。」
「不要动鼠标。移动身体去迎合准星。你的轮椅限制了平移，但在游戏里，你可以做到。」
「开枪的瞬间，屏住呼吸。把心跳的频率融入弹道。」
他像一个苦行僧，在只有几寸的屏幕空间里，磨炼着最原始的戮技艺。没有宏大的战术，只有极致的个人技术。饿了就啃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地下室阴冷，他的残肢痛得厉害，但他用热水袋敷一下，吞两颗止痛药，继续练。
外界，关于他的舆论已经发酵到了顶点。
一篇名为《电竞花瓶还是欺诈犯？起底“轮椅兵王”的资本游戏》的深度报道刷屏。文章巧妙地拼接了真假参半的信息，暗示他与博彩平台有染，利用残疾身份博同情敛财。
深渊俱乐部迫于压力，发布了官方声明，表示“全力配合调查，涉事选手暂停一切活动”，几乎等同于切割。
只有曹靖和苏晴在为他奔走。苏晴利用媒体关系发表了一篇澄清文章，但很快被淹没在水军的口水战中。曹靖则四处寻找当初借贷的证据，试图证明那笔钱的合法性。
第三天夜里，刁建川正在练习移动靶爆头，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Wind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外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还没死呢？”依旧是那句口头禅，但少了几分嘲讽。
“有事？”刁建川头也没回，手指在鼠标上快速点击。
Wind走进来，把外卖放在桌上：“给你的。看你这两天没去食堂。”
“谢了。”刁建川停下了训练，转过身，“来看我笑话？”
“切。”Wind拉了把破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老子是来告诉你，那举报信，老子查了，格式和措辞，像是经理身边那个秘书的手笔。还有，明天打‘银河战舰’二队，那帮孙子开盘了，赌我们输。赔率很怪。”
刁建川眼神一凝：“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老子虽然看不惯你搞直播，但更看不惯有人玩阴的搞自家兄弟。”Wind吐了口唾沫，“明天比赛，没你指挥，我们就是一盘散沙。那个Nova虽然被你了，但银河战舰那个新指挥‘宙斯’，比Nova还狠。陈教那套老战术，会被打烂。”
“我被禁赛了，帮不了你。”刁建川淡淡道。
“谁要你帮？”Wind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我就是来告诉你，别他妈真废在地下室了。这战队烂透了，但老子还想赢。你要是能翻身，别放过那帮杂碎。”
门关上了。
刁建川看着那袋还热乎的炒饭，沉默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给【Golden_Eagle】发了一条信息：「我想反击。现在该怎么做？」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证据在你直播平台的签约后台，原始合同的电子签名档里，有第三方公司的隐形条款。那是关键。拿到它，公布它。至于比赛……」
「明天下午三点，去这个坐标。带上你的枪。」
下面附了一个经纬度坐标，以及一张截图——那是【零号大坝】地图上一个极其偏僻、甚至在地图上没有标记的狙击点。
第二天，新星杯现场。
深渊二队对阵银河战舰二队。由于Phoenix的缺席，深渊战队士气低落，战术混乱，被银河战舰的“宙斯”牵着鼻子走，很快以大比分落败。
网络上一片群嘲，深渊俱乐部的股价应声下跌。
而此时此刻，刁建川正坐在阴暗的地下室，登录着那个名为【Farmer_001】的小号。
他据坐标，来到了【零号大坝】那个隐秘的狙击点。这里位于大坝背面的悬崖裂缝中，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远处，是正在进行的比赛地图的全景投影（观战模式）。
他架起了枪。
【Golden_Eagle】发来信息：「看到了吗？宙斯的指挥习惯，他每局开始后第15秒，必然会去B点高台观察。那是他的盲区，也是你的机会。」
「什么意思？我在观战，打不了他。」
「不。在这个坐标，观战模式的空气墙有漏洞。你可以开枪。但只有一枪的机会。飞行需要时间。你要提前五秒预判。」
刁建川心中巨震。利用地图Bug？这是违规的！
「这……」
「怕了？这是他们你的。他们用规则外的肮脏手段毁你，你就要用规则外的力量回击。这一枪，打不中人，但能打醒所有人。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刁建川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但一想到那些肮脏的算计，想到父亲差点因为没钱而停药，想到自己被践踏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如铁。
他将准星抬高，计算着虚拟的风速和重力，瞄准了那个空无一人的B点高台。
比赛直播中，宙斯正意气风发地走向那个位置。
三、二、一。
砰！
【Farmer_001 使用 AWM 开火了】
呼啸着穿过虚空，跨越半个地图。
这一枪，注定无法命中实体。
但它像是一颗信号弹，划破了黑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