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静好
一
周牧野这次休假真的待满了一个月。林清雪在台历上画了三十个圈,每一个圈旁边都写着不同的字——“做饭”“修灯”“陪念念”“买菜”“散步”……第三十个圈的旁边,她写了一行字:“他还在。还没走。”
周牧野看见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走。你写‘还没走’。”
“怕你突然走了。”
“不会。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林清雪看着他,不太相信,但一个月过去了,他真的没走。第三十一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躺在旁边,小周念睡在两个人中间,小手抓着周牧野的衣领,抓得紧紧的。
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张脸,忽然觉得不真实。周牧野睁开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晨光中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周牧野的嘴角动了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小周念被挤了一下,“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牧野。”
“嗯。”
“你今天不走?”
“今天不走。”
“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后天呢?”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你想让我待多久?”
林清雪想了想。“待到你不用走为止。”
周牧野没说话,把她抱紧了。
二
小周念最近迷上了“为什么”。看见什么都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鱼在水里?为什么爸爸有胡子妈妈没有?
林清雪能回答的就回答,回答不了的就推给周牧野。“问你爸爸。”周牧野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天是蓝的,因为。”“鸟会飞,因为。”“鱼在水里,因为。”“爸爸有胡子,因为爸爸是男人。”
“为什么爸爸是男人?”小周念追问。
“因为爸爸生下来就是男人。”
“为什么生下来就是男人?”
“因为。”
小周念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了一遍。“为什么爸爸是男人?”
周牧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因为爸爸要当你的爸爸,所以是男人。”
小周念想了想,笑了。“那念念也是男人!”
“你是男孩。还不是男人。”
“念念什么时候是男人?”
“长大以后。”
“长大以后念念也要当爸爸吗?”
“你想当就当。”
“念念想当念念的爸爸!”
周牧野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就是念念的爸爸。不用当。”
父子俩的对话永远在一个循环里打转,但谁都不觉得烦。林清雪在旁边听着,每次都笑。
三
周牧野在家的子,林清雪发现了一个变化——他会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几不可察的笑,是真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有时候是因为小周念说了句好玩的话,有时候是因为林清雪做了他爱吃的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笑了。
“周牧野,你最近老笑。”
“有吗?”
“有。你以前不会笑。”
周牧野想了想。“以前没什么好笑的事。”
“现在呢?”
“现在有。”
“什么事?”
他看着在客厅里骑大熊的小周念,看着在旁边织毛衣的林清雪,嘴角弯了起来。“你们。”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她最近在跟婆婆学织毛衣,已经织坏了两件,这是第三件,比前两件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件衣服。
“你织的什么?”周牧野问。
“毛衣。给你的。”
“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
“为什么是黑色的?”
“耐脏。”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你织的,什么颜色都好。”
四
小周念两岁半的时候,学会了骑三轮车。脚能够到踏板了,虽然还是有点勉强,但能骑了。他在小区里骑了一圈又一圈,周牧野跟在后面跑,跑得满头大汗。
“爸爸,快一点!”
“好。”
“再快一点!”
“好。”
“再快!”
周牧野跑起来了,追着小三轮在小区里飞奔。小周念咯咯地笑,笑声传遍了整个小区。林清雪站在阳台上看着,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想起周牧野说过的话——“男孩好。男孩可以跟我一起保护你。”现在这个男孩还小,还不会保护人,但他会让周牧野笑,会让周牧野跑,会让周牧野变成一个普通的、追着孩子跑的爸爸。
她拿起手机,拍了段视频,发给周牧野的妈妈。“妈,念念会骑三轮车了。牧野在后面追。”
回复很快就来了。“看到了。牧野小时候也这样。我追他,追不上。”
林清雪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想起婆婆说的——十二年只见过儿子五次。她追不上他,因为他跑得太快了,跑去了部队,跑去了战场,跑到了一个她追不到的地方。但现在,他回来了——至少暂时回来了。他在追他的儿子,像她当年追他一样。
五
周牧野在家的第五十天——他续了一次假,赵大队长批了。林清雪问他怎么续的,他说“我说家里有事”。什么事?他说“陪儿子”。赵大队长就批了。林清雪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大队长这么好说话?”
周牧野想了想。“他也有儿子。”
第五十天,小周念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拿起林清雪的手机,翻到周牧野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在营区门口,表情冷峻——然后说了一句:“爸爸帅。”
林清雪愣住了。“念念,你说什么?”
“爸爸帅。念念的爸爸帅。”
林清雪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拿过手机,给周牧野发消息。“你儿子说你帅。”
回复很快就来了。“他眼光好。”
“他两岁半。”
“两岁半眼光就好。”
林清雪笑了,把手机递给小周念看。“宝宝,爸爸说你眼光好。”小周念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不认识,但他笑了,因为他看到爸爸的名字。
六
第六十天,周牧野接到了赵大队长的电话。林清雪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很低,但她听到了几个词——“任务”“归队”“三天后”。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没有出去。
他打完电话,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听到了?”
“嗯。”
“三天后走。”
“多久?”
“不一定。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林清雪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知道了。”
周牧野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很快。”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回来了。”
林清雪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周牧野,你答应我。”
“什么?”
“这次别受伤。”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七
三天后,周牧野要走了。
这一次,小周念知道他要走了,也大概知道“走”是什么意思——爸爸会消失很多天,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从手机里听到声音。他站在门口,抱着那只大熊,看着周牧野换鞋。
“爸爸要走吗?”
“嗯。爸爸要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念念数到一百,爸爸就回来了。”
小周念想了想。“念念数不到一百。”
“你能数到多少?”
“五十。”
“那数到五十。数到了,爸爸就回来了。”
小周念开始数。“一、二、三、四、五……”他数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停下来。“爸爸,五十了。”
“爸爸记住了。数到五十,爸爸就回来。”
小周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钩。”
周牧野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两小拇指勾在一起——一粗一细,一黑一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周念说。
“嗯。一百年不许变。”
周牧野站起来,拿起行军背囊,走向门口。小周念没有追,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大熊。
“爸爸再见。”
周牧野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嘴角动了动。“再见。”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小周念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林清雪身边,把脸埋在她腿上。
“妈妈。”
“嗯。”
“爸爸走了。”
“嗯。但他会回来的。”
“他让我数到五十。”
“那你数吧。”
小周念开始数。“一、二、三、四、五……”他数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隔很久。林清雪蹲下来,抱住他。她拿出手机,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
“他开始数了。数到五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我会回来的。”
八
周牧野走后的子,林清雪继续画圈。小周念也画,画在台历的空白处,画满了整页——有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台历变成了一幅抽象画。
第十五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到了。安全。你和孩子好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好。都好。他今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他问很快是多快。我说你数到五十。他开始数了。数到十五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数到十五了?”
“嗯。他每天数几个。数得很慢。”
“为什么慢?”
“他说数快了怕你回来得太快,来不及给他买礼物。”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会给他买礼物的。”
林清雪笑了,把手机递给小周念看。“宝宝,爸爸说给你买礼物。”
小周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要熊。大熊。比念念还大的熊。”
林清雪把那句话发给了周牧野。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九
第二十五天,小周念数到了二十五。他每天数几个,想起来就数,想不起来就不数。有时候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就重新开始数。所以他的“五十”比真正的五十要长很多。
林清雪不催他,让他慢慢数。她知道,他数得越慢,等待就越不难熬。因为他把等待变成了一件事——数数。每数一个数字,就离爸爸回来近了一步。
第三十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周牧野发的,是赵大队长发的。
“林医生,周牧野同志已完成本次任务,安全归队。他让我转告您,他将于五后休假。”
林清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安全归队。五后休假。她拿起手机,给小周念看。“宝宝,爸爸要回来了。五天以后。”
小周念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不认识,但他听懂了。“爸爸要回来了?”
“嗯。”
“念念还没数到五十。”
“没关系。爸爸提前回来了。”
小周念想了想。“那念念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因为爸爸回来了。”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她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对。爸爸回来了。不用数了。”
十
五天后,周牧野回来了。
这一次,林清雪提前告诉了小周念。小周念从早上就开始等,坐在门口,抱着那只大熊,盯着那扇门。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
“下午是什么时候?”
“吃完午饭,睡一觉,醒来爸爸就回来了。”
小周念吃了午饭,不肯睡。“念念不睡。念念等爸爸。”
林清雪把他抱到床上,哄他睡。他不肯闭眼睛,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林清雪没办法,给周牧野发消息。“他不肯睡。在等你。”
回复很快就来了。“快到了。二十分钟。”
林清雪把那条消息读给小周念听。“爸爸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小周念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坐在鞋柜旁边,抱着大熊,盯着那扇门。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小周念跳起来,够不到门把手,急得“啊啊”叫。林清雪打开门。周牧野站在门口,便装,深色夹克,深色牛仔裤,作战靴。右手提着一个行军背囊。左手——提着一只熊,棕色的,很大,比小周念还大,比他上次带回来的那只还大。
小周念看着那只熊,眼睛瞪得像铜铃。“爸爸!熊!大熊!比念念还大的熊!”
周牧野蹲下来,把熊递给他。“给。礼物。”
小周念抱住那只熊,熊太大了,他抱不住,熊倒在地上,他也跟着倒在地上,压在熊身上,咯咯地笑。“念念有大熊了!两只大熊!”
周牧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抬头看着林清雪。“回来了。”
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地上抱着大熊的小周念,眼眶红了。“欢迎回家。”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周牧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小周念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只大熊,走过来,抱住两个人的腿。
“念念也要抱!”
两个人松开一点,把他抱起来,连同那只大熊一起抱进怀里。小周念被夹在中间,喘不上气,“啊啊”地叫。“喘不上气了……”
三个人笑了,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那只大熊倒在地上,肚皮朝天,像一个胖胖的、晒太阳的婴儿。
林清雪闭上眼睛,听着周牧野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小周念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也抓着周牧野的衣领。一家三口,又齐了。
窗外的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阳光洒满整个屋子。茶几上放着那本台历,第三十天画着红圈,旁边画满了小周念的涂鸦——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像一幅画,画的是等待,也是团圆。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兵,抓着她的白大褂,说“别走”。她没走。他也没走。他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他找了她八年。他找到了。他们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孩子,有了两只大熊,有了很多很多个“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
她睁开眼睛,看着周牧野的脸,看着小周念的脸,笑了。
“周牧野。”
“嗯。”
“这次待多久?”
“不知道。赵大队长说,看我表现。”
“你表现好吗?”
周牧野想了想。“不好。但他说,可以多待几天。”
“几天?”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更久。”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多久都行。回来就行。”
小周念在她怀里挣扎,“啊啊”地叫。“爸爸,念念饿了!”
周牧野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爸爸给你做饭。”
“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念念要吃!”
“好。”
周牧野抱着小周念走进厨房。林清雪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她弯腰,把那只倒在地上的大熊扶起来,放在沙发上。两只大熊并排坐着,像两个胖胖的、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个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熊身上,照在台历上,照在那幅由红圈和涂鸦组成的画上。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林清雪写的——“他回来了。带着一只大熊。”
这是第十八本台历的第三十天。还会有第十九本、第二十本、第二十一本。每一本都会有红圈,都会有涂鸦,都会有“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直到有一天,不用再画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不用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