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长
一
林清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从平坦到微微隆起,从微微隆起到圆润如球,像被风吹胀的帆。她每天出门前会站在镜子前端详片刻,侧过身,用手掌覆住那团温暖——她的白大褂已经换了第三个尺码,扣子勉强能系上,走路的时候会绷出圆滚滚的轮廓。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林医生,您这肚子,藏不住了。”
林清雪低头看了看,确实藏不住了。她把白大褂拢了拢,笑了笑,继续查房。科室里的人早就知道了——她没特意宣布,但也瞒不住。一个外科医生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傻子都看得出来。同事们对她很照顾,重活不让她,手术尽量不排太长时间的,连食堂打饭的大叔都会多给她舀一勺汤。
“林医生,多吃点,两个人呢。”大叔笑呵呵地说。
林清雪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手机震动了——周牧野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餐盘里的饭菜,旁边放着一杯温水。“食堂大叔多给了我一勺汤。说是给两个人的。”
回复很快就来了。“多吃点。你瘦。”
林清雪看着那个“瘦”字,笑了。她最近胖了十二斤,脸都圆了,他却还说她瘦。在他的标准里,她大概永远都胖不了。
“你不说我胖?”
“不胖。好看。”
她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低头喝汤。旁边住院医生小陈看了她一眼,小声跟另一个护士说:“林医生又在看手机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肯定是她老公发的。特种兵那个。”
“真羡慕啊……”
林清雪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红了。
二
第二十周,大排畸检查。
林清雪一个人去的。周牧野在任务中,手机关机,联系不上。她躺在B超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滑过来滑过去,在屏幕上投出黑白交错的影像。
医生看得很仔细——头围、腹围、股骨长、心脏、大脑、脊柱,一个一个地量,一个一个地看。
“林医生,孩子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凸起,“这里,看到了吗?”
林清雪盯着那个小凸起,心跳漏了一拍。
“是男孩。”
男孩。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形——头大大的,身体小小的,四肢在动,像在游泳。她盯着那个小凸起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能帮我拍张照片吗?”
“可以。”
医生打了张B超照片给她,上面标注着“male”两个字。林清雪把照片放进包里,走出B超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明知道他收不到,还是发了。“是男孩。长得像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说:“宝宝,你是个男孩。你爸爸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三
第二十二天,周牧野回来了。
林清雪下班回家,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几道菜——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鱼汤。旁边放着一束向葵。厨房里有声音。
她走过去,看见周牧野站在灶台前,正在盛汤。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回来了?”
林清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肚子顶着他的腰,圆滚滚的,硌得他往前倾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比以前短了,因为肚子把她推远了。他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
“周牧野。”
“嗯。”
“你笑什么?”
“笑你。肚子大了,手够不着了。”
林清雪捶了他后背一下,松开手,转身走了。周牧野端着汤跟出来,把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向葵在花瓶里,金灿灿的。
“周牧野。”
“嗯。”
“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B超照片,递过去。周牧野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小小的人形,头大大的,身体小小的,蜷缩着,像一颗种子。照片的角落里标注着两个字:“male”。
周牧野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是男孩。”林清雪说。
“嗯。”
“像你。”
周牧野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林清雪第一次看见他眼眶红。不是哭,是那种情绪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的红。
“林清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儿子。”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笑着擦了擦。“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生出来是女儿呢?”
“B超说了是男孩。”
“B超也有不准的。”
周牧野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男孩女孩都好。但男孩好。”
“为什么?”
“男孩可以跟我一起保护你。”
林清雪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圆滚滚的,硬邦邦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动。
“他在动。”她说。
周牧野的手抖了一下。“真的?”
“你感觉不到。还太小。过几周就能感觉到了。”
他的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但他没有把手拿开。
四
周牧野这次休假只有七天。很短,但他把每一天都花在了林清雪和孩子身上。
第一天,他陪她去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他问了医生很多问题——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需要注意什么,需要补充什么。医生被他问得有点招架不住,笑着说:“你比你老婆还紧张。”
周牧野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第二天,他在家做婴儿床。网购的,寄来的时候是一堆木板和螺丝。他蹲在客厅地上,对着说明书一块一块地拼。林清雪坐在沙发上看他,觉得好笑——这个拆过炸弹的人,被一堆木板难住了。
“周牧野,你是不是装反了?”
“没有。”
“你看说明书,这块应该在上面。”
周牧野看了看说明书,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板,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他把木板拆了重新装。婴儿床装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起来,看着那张小床,看了很久。白色的,很新,床围上印着小熊。
“好看吗?”林清雪问。
“好看。”
“你儿子会喜欢的。”
周牧野蹲下来,摸了摸床围上的小熊。“嗯。”
第三天,两个人去买婴儿用品。林清雪推着购物车,周牧野跟在后面。瓶、粉、尿不湿、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每一样都小小的,可爱得不像是真的。
“周牧野,你看这个。”她拿起一件小衣服,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狼。“像不像你?”
周牧野看着那件小衣服,嘴角动了动。“买。”
“还有这个。”她又拿起一顶小帽子,上面有两个小耳朵。“可爱吗?”
“可爱。”
“买。”
购物车越堆越满,林清雪看了一眼,有点心虚。“会不会买太多了?”
“不多。”
“他穿不了这么多。”
“慢慢穿。”
林清雪看着他那副“我要把整个店买下来”的表情,笑了。
五
第四天,林清雪第一次明显感觉到了胎动。
她正在沙发上看书,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不是咕噜咕噜的肠胃蠕动,是确确实实的、从里面传出来的、像小鱼吐泡泡一样的感觉。她的手顿住了,书掉在腿上。
“周牧野。”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牧野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过来。”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在动。”
周牧野的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一动不动。等了十几秒,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他的手感觉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林清雪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说“好”的时候,一次是她说“我怀孕了”的时候。
“感觉到了?”她问。
“嗯。”
“什么感觉?”
周牧野沉默了很久。“他在踢我。”
林清雪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才多大,哪会踢你?那是他在动。”
“就是在踢我。”
“好好好,他在踢你。”
周牧野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没有拿开。肚子里又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六
第五天,苏念和陆战来了。
苏念一进门就盯着林清雪的肚子,眼睛瞪得溜圆。“天哪,清雪,你肚子这么大了!”
“六个月了,能不大吗?”
苏念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眼眶红了。“我儿子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B超说了是儿子。”
林清雪笑了。“你们一个个的,都信B超。”
陆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嫂子,这是给孩子的。苏念挑的。”
林清雪接过来,里面是小衣服、小玩具、小绘本。每一样都很可爱,每一样都很精致。
“谢谢你们。”
苏念拉着林清雪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聊了很久。周牧野和陆战在阳台上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苏念看了一眼阳台,压低声音。“清雪,陆战说周牧野最近变了很多。”
“哪儿变了?”
“以前在部队,他除了训练什么都不关心。现在他每天都要看好几次手机,等你的消息。陆战说他训练的时候都会突然走神,问他想什么,他说‘想老婆’。”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他跟你说的?”
“陆战说的。陆战说他从来没见周牧野这样过。”
林清雪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周牧野——他正站在栏杆边,陆战在旁边说着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她笑了。
“苏念。”
“嗯。”
“我觉得我很幸运。”
“幸运什么?”
“幸运遇到了他。”
苏念握住她的手,笑了。“他也幸运。幸运遇到了你。”
七
第七天,周牧野要走了。
这一次,林清雪没有哭。她做了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
“周牧野。”
“嗯。”
“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药带了吗?”
“没受伤,不用药。”
“那你自己小心点。”
“好。”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周牧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肚子圆滚滚的,从背后都能看出来。
“林清雪。”
“嗯。”
“你转过来。”
她转过来。他走过去,左手捧着她的脸,右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等我回来。”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对着她的肚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林清雪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问。
周牧野站起来。“不告诉你。”
“周牧野!”
他拿起行军背囊,走向门口。林清雪跟在他身后。他换鞋,拉开门。
“周牧野。”
他回头。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吧。注意安全。”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他。”
“我会的。”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林清雪站在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周牧野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她站在窗帘后面,她知道他在看。他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她——意思是“照顾好孩子”。
林清雪把手放在肚子上,笑了。
八
周牧野走后的子,林清雪继续画圈。每一天在台历上画一个圈,画到第十二天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到了。安全。你和孩子好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好。都好。他今天踢了我好几脚。”
“踢你?”
“嗯。可能是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他。”
林清雪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红了。她把手机放在肚子上,轻轻地说:“宝宝,爸爸说想你了。你听到了吗?”
肚子里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回应。她笑了。
九
第二十八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周牧野发的,是周牧野的妈妈发的。
“清雪,最近怎么样?肚子大了吧?我给孩子做了几件小衣服,给你寄过去了。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配了一张照片——几件手工做的小衣服,棉布的,花花绿绿的,针脚很密,一看就是用心缝的。林清雪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她回复:“妈,收到了。衣服很漂亮,谢谢您。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回复很快就来了。“好。牧野有消息吗?”
“有。他安全。您别担心。”
“好。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林清雪把照片存下来,发给了周牧野。“你妈给孩子做了衣服。你看到了吗?”
第二天,周牧野回复了。“看到了。我妈手巧。”
“比你手巧。”
“嗯。”
林清雪笑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病历。但她的嘴角,一直带着弧度。
十
第三十五天,周牧野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知。林清雪下班回家,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几道菜,旁边放着一束向葵。厨房里有声音。
她走过去,看见周牧野站在灶台前,正在盛汤。他的右臂上缠着纱布。
她的心揪了一下。“你受伤了?”
周牧野回头,表情平静。“轻伤。”
“什么伤?”
“擦伤。缝了两针。”
“给我看看。”
他伸出右臂。纱布缠在小臂上,没有渗血,包扎得还可以。林清雪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不大,缝了两针,愈合良好。
“怎么伤的?”
“弹片。”
“你不是说不危险吗?”
“不危险。但弹片不长眼。”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他的冲动压下去。她现在是孕妇,不能生气——医生说的。
“吃饭吧。”她说。
两个人坐下来。周牧野用左手拿筷子——右臂不能动。林清雪给他夹菜,他吃。
“周牧野。”
“嗯。”
“你答应过我的。‘每次受伤,不许瞒着你’。”
“没瞒。你看到了。”
“你提前告诉我了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下次呢?”
“下次提前告诉你。”
“真的?”
“真的。”
林清雪看着他,不太相信,但没再追问。她低头吃饭,吃了一口他做的鱼汤——味道很好。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就好。”
两个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林清雪靠在他左肩上,他的左手揽着她的腰——腰已经没有了,圆滚滚的,他的手只能搭在肚子上。肚子里动了一下,他的手感觉到了。
“他在动。”他说。
“嗯。他最近动得越来越多了。”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
“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周牧野的嘴角动了动,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一动不动。肚子里又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林清雪见过很多次了——每次他感觉到胎动,都是这种表情。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
“周牧野。”
“嗯。”
“你上次走的时候,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不告诉你。”
“周牧野!”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我说,‘等我回来。爸爸去保护妈妈了。’”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擦了擦,但擦不完。周牧野用左手帮她擦。
“别哭了。”
“我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高兴。”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我也高兴。”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肚子顶在两个人中间,圆滚滚的,像一个温暖的球。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踢得很用力,像在抗议:你们挤到我了。
林清雪笑了,周牧野也笑了。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他在踢我。”周牧野说。
“他在说,别挤了。”
周牧野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左手揽着她的肩,右手覆在她的肚子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茶几上放着那本台历,第三十五天画着红圈。旁边是那张B超照片——小小的人形,大大的头,蜷缩着,像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正在生长。正在踢人。正在等待,等着来到这个世界,等着见到他的爸爸和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