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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随访记录:2026-0415-FU01

对象: 张慧兰(病例A)

地址: 清河路127号3单元502

预设目标: 核实2011年“目击记忆”真实性

实际发现:

她住在报纸堆成的迷宫里,期停在2011年12月24。

她记得车牌号,但记不清车祸细节。

她的衣柜里,挂着七件蓝色连衣裙。

关键证词(在药物作用下):

“我没有看到车撞人。”

“我看到一个小男孩,牵着穿蓝裙子的小女孩,走进了树林。”

“后来,只有小男孩一个人走出来。”

一、上午八点四十分,报纸迷宫

清河路是条老旧的街道,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居民楼。墙面斑驳,电线杂乱,一楼开着些小商铺,早晨的空气中飘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

127号3单元没有门禁,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我爬上五楼,在502门前停下。

门是普通的木门,油漆开裂。没有门铃,我抬手敲门。

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我,浑浊,布满血丝。

“张慧兰女士?”我问。

门又开大了一点。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后,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褪色的家居服。她眼神躲闪,手指紧紧抓着门框。

“我是陈默,心理医生。”我出示证件——不是警方的,是我自己的执业证,“想和你谈谈……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她没有看证件,只是盯着我的脸,好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让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我停下脚步。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家。

这是报纸的洞。

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报纸。一摞摞,一捆捆,用麻绳扎着,堆在墙角、沙发、餐桌、甚至床上。只留下狭窄的过道,像迷宫中的通道。空气里是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混杂着药味和某种……焦虑的气息。

“请进。”张慧兰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侧身进入,小心不碰倒任何一摞报纸。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小台灯亮在餐桌一角。

“坐。”她指指唯一一张没堆报纸的椅子。

我坐下。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神经质地绞着。

“你这里……很多报纸。”我尽量语气平和。

“要留着。”她说,眼睛不看报纸,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重要的东西都在报纸上。不能丢。”

“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不回答,只是重复:“不能丢。”

我环视四周。最近的报纸是2012年初的,更远的有2011年、2010年……越往里,报纸的年代越久远。在最角落,我瞥见一摞报纸的顶上一张,期是:2011年12月24。

平安夜。

“张女士,”我放慢语速,“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2011年冬天的事。关于……一起车祸。”

她的身体僵硬了。

眼睛慢慢转动,看向我。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空洞。

“什么车祸?”她问,语气像在背诵。

“你说你目击了一起肇事逃逸事故。在城西那片老工业区附近。”

“我……我不记得了。”

“但你当时告诉警方,你看到了车牌号。江A·X37,对吗?”

“江A·X37。”她重复,像在念咒语。

“你能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吗?”

她开始颤抖。很轻微的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肩膀。她环抱住自己,眼神飘向墙角的报纸堆。

“那天很冷。”她低声说,“下雪了。地上有雪。”

“你在哪里?”

“我……我在回家路上。从妹妹家出来,要坐公交车。”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声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大的声音。砰的一声。”

“撞击声?”

“嗯。然后有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你看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市声都变得清晰。

“一辆车。”她终于说,“黑色的车。很快开走了。”

“车牌号呢?”

“江A·X37。”她立刻说,太立刻了,像条件反射。

“你看清司机了吗?”

“没有。天很黑,又下雪。”

“被撞的人呢?你看到被撞的人了吗?”

她突然抱住头。

“头好痛……”她呻吟,“一想就头痛……”

“张女士?”

“药……我要吃药……”她站起身,踉跄走向厨房。我跟着她,看到她从一个药瓶里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咽下去。那药瓶上的标签我看不清,但颜色和形状像是某种强效镇静剂。

她靠着水槽,闭眼喘息。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眼神更加涣散。

“你还好吗?”我问。

“我没事。”她说,声音平板,“车祸的事,我告诉过警察了。都写在报告里。你不用再问了。”

“但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我试探道,“比如,被撞的人是男是女?大人还是小孩?穿着什么衣服?”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小孩……”她喃喃。

“什么?”

“是个小孩。”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蓝衣服的小孩。”

蓝色。

“蓝色什么?上衣?裤子?”

“裙子。”她说,然后猛地捂住嘴,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蓝色裙子?小女孩?”

她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清……”

“张女士,”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没有看到车祸?”

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看到了别的?”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恐惧的、崩溃的眼泪。

“他们说不可以说……”她哽咽,“说了会有麻烦……说了就治不好……”

“谁说的?治疗师?林医生?”

她点头,又摇头,混乱不堪。

“他帮我治好了。”她语无伦次,“帮我记住了车牌号,帮我想起了细节,帮我……帮我忘了不该记得的东西……”

“不该记得的东西是什么?”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冷,用力到发白。

“你走吧。”她哀求,“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头好痛,我要睡觉……”

“最后一个问题。”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天晚上,除了车,除了被撞的人,你还看到了什么?任何东西,任何人?”

她的嘴唇颤抖。

眼睛看向客厅角落,那摞2011年12月24的报纸。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树林。”

“树林?”

“路边有片小树林。冬天,叶子掉光了,树枝像骨头。”她的声音飘忽,“我看到……有人走进树林。”

“谁?”

“一个小男孩。”她说,眼泪不断滚落,“牵着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

时间静止了。

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然后呢?”我的声音涩。

“然后车来了。有声音。小男孩回头看……”她停住,呼吸急促。

“回头看什么?”

“看车灯。车灯很亮,照着他的脸。”她的眼神失焦,像在看那个夜晚的重现,“然后他拉着小女孩,跑进了树林深处。然后……”

“然后?”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她松开我的手,退后,缩到墙角,“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回家了。第二天警察来问,我说我看见了车祸,看见了车牌号。他们表扬我,说我是好市民。治疗师说我的记忆恢复了,我好了。我好了……”

她重复着“我好了”,像在念诵咒。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之前李铮给我的,有录音功能。一直在录。

“张女士,那个小男孩,大概多大?”

“十岁……也许十一二岁。”她低声说,“穿深色外套。”

“小女孩呢?”

“七八岁。蓝裙子,白袜子,红鞋子。”她说得太具体了,不像虚构。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她指着客厅另一边,“因为那裙子,我也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那是卧室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

卧室里同样堆满报纸,但在唯一空着的墙边,立着一个老式衣柜。

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七件蓝色连衣裙。

从浅蓝到深蓝,各种款式,但都是儿童尺寸。裙子很旧,有些领口有磨损,有些裙摆有修补的痕迹。

最左边那件,是天蓝色的,有白色小圆领,前绣着一朵黄色小花。

和录像里林月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些裙子……”我转头。

张慧兰站在卧室门口,眼神空洞。

“是我女儿的。”她说。

“你女儿?”

“她死了。”张慧兰的声音没有起伏,“2011年冬天,病死的。白血病。她最喜欢蓝色,我给她买了好多蓝裙子。她走后,我留着,舍不得丢。”

“但这条,”我指向天蓝色那件,“你确定是你女儿的?”

她走过去,抚摸那条裙子。

“这件是别人送的。”她说。

“谁送的?”

“不记得了。”她摇头,“一个男人,说是慈善捐赠。我女儿住院时收到的。她说很喜欢,一直穿着。”

“什么时候送的?”

“2011年秋天。”她顿了顿,“送裙子的人,还给了我们一笔钱。说是医药费赞助。但后来……女儿还是没救过来。”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戴眼镜,很斯文。他说他姓林,是个医生。”她抬头看我,“你认识他吗?”

林。

林文柏。

二、上午十点零五分,第二通电话

离开张慧兰家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深。

“见到张阿姨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你父亲给了她女儿一件裙子。”我站在楼道里,压低声音,“然后她女儿死了。然后她在2011年冬天‘目击’了车祸,说出了你们需要的车牌号。这是交易吗?用钱和裙子,换一个虚假的目击证词?”

“你很会联想,陈医生。”

“是不是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相信,每个人都有价格。”林深说,语气平静,“张慧兰的价格,是她女儿的医药费,和一件她女儿喜欢的蓝裙子。王志军的价格,是免于家暴,和维持一个完整的家庭。第三个病例的价格……更高。”

“第三个病例是谁?”

“你需要先完成王志军的随访。”他说,“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了。他现在叫王建国,在一家修车厂工作。脾气不太好,你最好下午去,他上午通常宿醉。”

“林深,”我深吸一口气,“张慧兰看到的,不是车祸。是一个小男孩牵着穿蓝裙子的小女孩走进树林。那个小男孩是你,对吗?”

他笑了。

“你觉得呢?”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林月在哪里?”

“陈医生,”他的声音轻柔下来,“有些真相,需要一层层剥开。就像洋葱,剥得太急,会辣到眼睛。慢慢来,先去看王志军。然后,我会给你第三个病例的密码。”

“我不喜欢被控。”

“这不是控。”他说,“这是教学。我在教你,这个世界是如何真正运作的。比你的教科书真实得多。”

电话挂断。

几秒后,短信进来:

“城东区振兴路44号,‘老王修车厂’。下午三点后去。别说是我让你来的。”

我握紧手机。

楼道窗外,阳光刺眼。

三、下午两点三十分,王志军的修车厂

“老王修车厂”藏在城东区一片破败的工业区里。铁皮棚屋,门口堆着废轮胎,地上油污斑斑。空气里是汽油、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个男人正在修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半个身子埋在引擎盖下。他穿着脏污的工装,手臂粗壮,后颈有纹身——一条扭曲的蛇。

“请问,王志军在吗?”我问。

男人动作停顿,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

是病例照片上那个人,但老了十岁。脸上多了皱纹和疤痕,眼神凶狠,嘴角下垂。他上下打量我,扔下手里的扳手,发出哐当一声。

“谁找他?”

“我是心理医生,陈默。”我再次出示证件,“想了解一些过去的事。关于你在晨曦研究所的治疗。”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凶狠,变成警惕,再变成某种压抑的愤怒。

“滚。”他说,声音低沉。

“只需要几分钟……”

“我让你滚!”他猛地提高音量,抓起一个扳手,朝我走来,“什么狗屁研究所,什么狗屁治疗!老子不认识!再不走,我不客气了!”

“王志军先生,”我站着没动,“你的妻子,刘美芳,现在在哪里?”

他停住了。

距离我只有两米,扳手举在半空,眼睛瞪大,呼吸粗重。

“你……你说什么?”

“刘美芳。你的妻子。2015年你们搬家后,她就失联了。我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扳手慢慢放下。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愤怒、恐惧,还有一丝……痛苦?

“她死了。”他哑声说。

“什么时候?”

“2016年。病死的。”

“什么病?”

“癌症。”他转身,背对着我,“肺癌。治不好,走了。”

“在哪个医院?”

“你问这么多什么?!”他猛地转身,怒吼,“她死了!埋了!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治疗也治了,钱也花了,人也没了!还不够吗?!”

“谁花了钱?谁治疗了?”

他愣住了,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

“不关你的事。”他走回车边,捡起扳手,继续修车,但动作粗暴,像是在发泄。

“是林文柏帮你妻子付了医药费吗?”我问,“条件是,你接受他的‘治疗’,变成‘好丈夫’,然后撤诉?”

扳手砸在引擎盖上,发出巨响。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但关我的事。”我走近一步,“我现在在调查林文柏和林深。我需要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们是怎么‘治疗’你的。”

他停下手,肩膀紧绷。

“他们没治疗我。”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他们……改造了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慢慢转身,眼睛血红,“他们让我相信,我没打过她。让我相信,我们是恩爱夫妻。让我相信,那些伤是她自己不小心弄的。他们……改了老子的记忆!”

“怎么改的?”

“药。还有……那些该死的对话。”他指着自己的头,“每天说,每天重复,看照片,看录像,说我多爱她,多照顾她。说到最后,我自己都信了。我真以为我是个好好丈夫,以为那些伤是我喝醉了不小心推的,以为她原谅我了。”

他笑了,笑声苦涩。

“然后她‘意外跌倒’住院,我守在床边,哭得跟真的一样。我真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她。我的……信了。”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他盯着地面,“死之前,她清醒过一次。抓住我的手说:‘王志军,你是个畜生。你打断了我的肋骨,踢掉了我的孩子。你会下。’”

他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然后我才知道,我本没醉。我是清醒着打的她。孩子也是我踢没的。那些记忆……是他们塞进我脑子里的,假的。真的记忆被……被盖住了,像涂了一层油漆。但油漆会掉,真的记忆会露出来。她一说,油漆就裂了,我都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之后呢?”

“我想了林文柏。”他平静地说,“但他已经死了。被人了。哈,。”

“那林深呢?他当时协助治疗你。”

王志军盯着我,很久。

“那个小崽子。”他缓缓说,“比他爹还可怕。他爹至少还装个医生样子,那小崽子……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不,像看一个实验品。他在记录,每次治疗完,他都写东西。有次我偷看到他本子,上面写着:‘对象出现记忆反弹,需加强预频率。’”

对象。实验术语。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捡起扳手,“你走吧。我不想再跟姓林的扯上任何关系。我老婆死了,我活该。我就该烂在这里,修一辈子车,等我死了,下去给她道歉。”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林文柏为什么帮你?你付不起他的治疗费,他也未必在乎你是不是家暴。他帮你,一定有别的目的。”

王志军沉默了很久。

“我老婆……”他艰难地说,“她以前在报社工作。是记者。”

“记者?”

“2010年,她在做一个调查报道。关于……未成年人心理实验。”他看我一眼,“她查到晨曦研究所在用孩子做实验,没有伦理审批,没有家长同意。她收集了证据,准备曝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打她。”王志军的声音低不可闻,“不是我想打。是……我控制不住。好像有另一个我在身体里,一看到她写那些报道,一听到她说要揭发,我就暴怒。打完我又后悔,但下次还打。”

“你觉得是林文柏……”

“我不知道。”他打断,“但治疗之后,她不写报道了。证据也没了。她变得……安静。听话。直到死前那次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

“你走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走到厂门口时,他叫住我。

“喂。”

我回头。

“如果你见到那个小崽子,”他说,眼神凶狠,“告诉他:他爹在等他。我也会去。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点点头,走出修车厂。

阳光刺眼,但我浑身发冷。

四、下午四点二十分,密码是平安夜

回到临时办公室时,李铮和技术警员已经在等我了。

“张慧兰的录音分析了。”李铮递给我一份初步报告,“声纹分析显示,她在描述‘小男孩小女孩’时,生理状态与说其他话时不同——心率加快,微颤抖,这是回忆真实创伤的特征。而在重复‘车牌号’时,状态平稳,像在背诵。”

“所以那部分记忆很可能是植入的。”我说。

“对。而且我们查了2011年12月24晚的报警记录,确实有一起肇事逃逸报案,在城西工业区附近。但当时没找到目击者,案子悬了。直到2012年4月,张慧兰突然出现,提供了车牌号。”

“车找到了吗?”

“找到了。车主是个商人,那天晚上喝醉了,撞了路灯,以为撞了人,跑了。他承认肇事逃逸,但坚称没撞到人。现场也没有血迹或人体组织。”

“所以本就没有撞人事故。”

“对。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可能都是林文柏设计的。”李铮敲着桌子,“他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让一起‘车祸’进入警方记录。然后让张慧兰做目击者,提供车牌号,让案子结案。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那晚树林里真正发生的事。”

“小男孩牵着穿蓝裙子的小女孩走进树林。”我低声说。

“我们查了那片树林。”李铮调出地图,“工业区后面,原来有一片小树林,2012年初被砍了,现在盖了物流仓库。2011年冬天,那里很偏僻,没有监控。”

“林深当时12岁,林月8岁。”我看着地图,“他们为什么要在平安夜晚上去那里?”

“不知道。但张慧兰说,后来只有小男孩一个人走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志军那边呢?”李铮问。

我简要说了修车厂的对话。

“所以他妻子刘美芳,是因为调查研究所才被针对的。”李铮皱眉,“林文柏用王志军作为控制她的工具。先让他家暴,再‘治疗’他,同时让她撤诉、放弃调查。一石二鸟。”

“而且王志军提到,林深在记录他的反应,用‘对象’这种实验术语。”我说,“对林深来说,这不是治疗,是实验。他在学习如何纵人的记忆和行为。”

“他现在在对你做同样的事。”李铮看着我,“你在成为他的新实验对象。”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第三个病例的密码,”技术警员话,“我们试了林月的生,各种节,都不对。你那边有线索吗?”

我想起张慧兰满屋的报纸,最上面那张,2011年12月24。

平安夜。

“试试‘平安夜’。”我说。

“中文?”

“英文。Christmas Eve。”

技术警员输入。

错误。

“试试‘1224’。”

错误。

“试试‘20111224’。”

错误。

我闭上眼睛,回想张慧兰说的话。

“那天很冷,下雪了,地上有雪。”

雪。

“试试‘Snow’。”

错误。

“试试‘White Christmas’。”

错误。

等等。

张慧兰的女儿,2011年冬天病死。她收到林文柏送的蓝裙子,和医药费赞助。

她女儿最喜欢蓝色。

林月也喜欢蓝色。

蓝色裙子。

“试试‘Blue Dress’。”

错误。

不,不是蓝裙子本身。

是穿着蓝裙子的人。

“试试‘Little Girl in Blue’。”

错误。

提示是:“妹妹最喜欢的子”。

林月的妹妹?不对,林月是妹妹。

是林月最喜欢的子。

但林月如果喜欢平安夜,为什么?因为那天有礼物?有圣诞树?还是因为……

那天晚上,她穿着蓝裙子,和哥哥去了树林。

对她来说,那可能是一个游戏。

捉迷藏的游戏。

“试试‘Hide and Seek’。”

错误。

但接近了。我能感觉到。

哥哥在和我玩捉迷藏。

这是录像里小女孩重复的话。

如果林月最喜欢的子,是能和哥哥玩捉迷藏的子……

“试试‘The Day We Played Hide and Seek’。”

错误,太长了。

缩写?

“试试‘Hide&Seek’。”

错误。

不,不是英文。

是中文。

“试试‘捉迷藏’。”

输入,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

文件打开了。

五、下午五点十分,第三病例:林月

病例C:林月,女,8岁

与患者关系: 父女

治疗师: 林文柏

记录者: 林深(观察员)

诊断: 解离性身份障碍(DID)倾向,伴严重创伤性遗忘

病因推测: 长期目睹/经历家庭暴力,产生保护性人格分裂

治疗目标:

整合分裂的人格碎片

消除创伤记忆的负面影响

重建安全的家庭依恋

特殊备注: 患者对蓝色有强烈执念,常自称“穿蓝裙子的女孩”。有一人格自称“月月”,另一人格自称“小蓝”。需区别对待。

文件里是详细的诊疗记录,从2009年到2011年,每周一次。

我快速浏览。

早期记录显示,林月有两个人格:

“月月”:主人格,8岁女孩,安静,内向,害怕父亲,依赖哥哥。穿蓝色连衣裙时会平静。

“小蓝”:副人格,出现时机不确定,更年幼(约5-6岁),活泼,喜欢捉迷藏,但会在游戏中突然恐惧。穿其他颜色衣服时会触发。

治疗方式包括:沙盘、绘画、角色扮演、以及……“哥哥参与疗法”。

林深被要求参与治疗,扮演“好哥哥”,与林月互动,强化“哥哥是安全的”这一认知。

记录片段:

2009.11.15

月月今天画了一幅画:五个火柴人,但有一个被涂黑。她说“这个人在躲猫猫”。问她是谁,她不回答。哥哥(林深)进入治疗室后,月月躲到他身后。哥哥说:“别怕,我在这里。”月月放松。

2010.03.22

触发小蓝人格。她坚持要和哥哥玩捉迷藏。在治疗室玩了三轮,每次都是哥哥找到她。第三轮时,哥哥故意没找到,小蓝在柜子里等了20分钟后自己出来,表情困惑。问她感觉,她说:“哥哥不找我了吗?”随后切换回月月,哭泣。

2010.08.10

尝试让父亲(林文柏)参与治疗。月月见到父亲后僵直,随后小蓝人格出现,对着父亲说:“你是坏叔叔,走开!”父亲离开后,月月恢复,但之后三天拒绝说话。

越往后,记录越令人不安。

2011.09.30

月月提到“晚上听到声音”。问她什么声音,她捂住耳朵不回答。哥哥安抚后,她说:“爸爸妈妈在吵架,然后有东西摔碎的声音。”问她之后呢,她说:“哥哥捂住我的眼睛,说我们在玩捉迷藏。”

2011.11.12

小蓝人格出现,画了一幅画:一个大人举着什么东西,旁边的小人倒在地上。用红色蜡笔涂满小人的位置。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红色的雪。”

2011.12.20

最后一次正式治疗。月月状态异常平静。她说:“哥哥说,平安夜要玩一个特别的捉迷藏。藏好了就不容易被找到。”问她藏在哪里,她笑而不答。

治疗师备注: 患者近期进展“良好”,对哥哥的依到理想程度。计划在平安夜进行“整合仪式”,利用节氛围强化治疗联结。

之后,没有记录了。

2011年12月24,平安夜。

林月失踪。

不,不是失踪。

是“玩捉迷藏”。

一直没被找到。

文件最后,是一段手写笔记,字迹工整,是林深的笔迹:

观察记录:

对象: 林月(月月/小蓝)

阶段: 整合准备期

进展: 对象已完全信任哥哥,愿意配合任何“游戏”。

问题: 对象偶尔会问:“如果我一直藏,你会一直找吗?”

回答: “会。直到找到为止。”

对象反应: 微笑,说:“那我们拉钩。”

结论: 对象已达到可进行最终阶段的条件。平安夜仪式后,预期月月与小蓝人格将融合,创伤记忆将被封存,对象将获得“幸福”的童年叙事。

风险: 父亲(林文柏)的情绪不稳定因素。需监控。

——记录者:林深,2011.12.23

我看完最后一行,抬起头。

李铮和技术警员都在看我,表情凝重。

“所以,”李铮缓缓说,“林文柏在治疗自己的女儿,用他那些非法的、实验性的方法。林深是助手。他们计划在平安夜进行某种‘整合仪式’,但出了意外。”

“不是意外。”我低声说。

“什么?”

“林深知道会出意外。”我指着那句“父亲的情绪不稳定因素,需监控”,“他知道林文柏有暴力倾向,知道那天晚上可能会出事。但他还是让林月参与了。”

“你是说,他故意让林月处于危险中?”

“或者,”我有个更可怕的猜测,“这才是‘整合仪式’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林月有两个人格,一个记得创伤,一个不记得。林文柏想让她‘整合’,就是让她面对创伤,然后‘治愈’。但什么是最深的创伤?”我看着他们,“是目睹家庭暴力。是看到父母互相伤害,或者……看到一方伤害另一方。”

“你是说,平安夜那晚,林文柏可能对妻子施暴,而林月目睹了?”

“或者,”我停顿,“林文柏想要制造一个‘终极治疗场景’——让林月在安全的环境下(有哥哥保护),重新经历创伤,然后哥哥‘拯救’她,完成整合。”

“但出了差错。”李铮接上,“林月没有整合,而是彻底崩溃了。或者……她‘藏’了起来,再也没有出现。”

“林深说她喜欢捉迷藏。”我想起录像里的小女孩,一遍遍练习“哥哥在和我玩捉迷藏”。

“如果她把那晚的经历,也当成一场捉迷藏游戏。”李铮声音低沉,“如果她‘藏’在某个地方,等着哥哥找,但哥哥没找到……”

“或者找到了,但她已经不认得哥哥了。”我说,“解离性身份障碍严重时,可能产生新的、完全与过去割裂的人格。一个忘记了一切,包括哥哥的人格。”

“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们都沉默。

如果林月还活着,现在23岁。她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身份活着。她不记得自己叫林月,不记得有哥哥,不记得平安夜的树林。

她只记得,要一直藏好。

因为哥哥说过,会找到她。

但他没有。

六、晚上七点,林深的第三通电话

电话准时响起。

“密码是‘捉迷藏’。”我接起就说。

“正确。”林深说,“看完了?”

“看完了。平安夜那晚发生了什么?”

“你想听官方版本,还是真实版本?”

“真实版本。”

“真实版本是,”他顿了顿,“我父亲想在平安夜,用一场‘仪式’治好我妹妹。他让她穿上最喜欢的蓝裙子,带她去树林——那是她小时候我们常去玩的地方。他让她扮演‘小蓝’,我扮演‘好哥哥’。然后,他扮演‘坏爸爸’。”

“扮演?”

“他说,要重构创伤场景,然后由我来‘拯救’她,这样她就能克服对父亲的恐惧,整合人格。”林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演到一半,他失控了。他不是在演。他是真的在愤怒,在吼叫,在抓住她摇晃。我冲上去拉开他,他把我也推倒。然后林月跑了,跑进树林深处。”

“你去追了?”

“追了。但下雪,脚印很乱,天又黑。我找了一个小时,找到她时,她蹲在一棵树后面,浑身发抖,眼睛发直。她在小声说:‘哥哥不找我了吗?哥哥不找我了吗?’”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也找来了。他看到她的状态,知道失败了。他很愤怒,说她是‘失败的作品’,说‘治不好了不如算了’。他想强行带她回去,但林月突然尖叫,挣脱,又跑了。这次,我们都没找到。”

“一直没找到?”

“第二天,警方接到报案,说有小女孩失踪。我父亲动用了关系,把案子压下来,说她会自己回来。但三天后,在下游河边,发现了一只红色的小皮鞋。是林月的。”

“她落水了?”

“不知道。鞋在,人不在。没有尸体。警方搜了三天,没找到,定为意外落水,推定死亡。”林深停顿,“但我父亲不信。他坚持她还活着,只是‘藏起来了’。他让我继续找,用研究所的资源,用他所有的人脉。我找了三年,找到2014年,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藏起来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活着。她穿着别人的衣服,用着别人的名字,过着别人的生活。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以你恨你父亲。”

“我不恨他。”林深说,语气恢复平静,“我理解他。他只是想治好她,用他认为正确的方法。我也是。我们都失败了。区别是,他至死还在找她,而我接受了现实。”

“但你没接受。”我说,“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引导我查案,给我看病例,让我见张慧兰和王志军——你还在找。用你的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医生,”他最终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但聪明人有个毛病,就是总以为能看透一切。其实不能。有些谜,没有答案。有些人,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继续查?”

“因为我想知道,”他缓缓说,“如果换一个人,用你的方法,能不能找到她。能不能把她从‘藏’的地方叫出来,让她说一句:‘哥哥,我在这里。’”

“你在测试我。”

“我在学习。”他说,“学习你的方法,你的思路,你如何拼凑碎片,如何理解人心。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找一个藏起来的人,我想我会做得更好。”

“林月还活着,对吗?”

他不回答。

“王志军说,你会下。”我说。

他笑了。

“我早就住在里了,医生。这里风景不错,你要来看看吗?”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个藏匿在黑暗中的眼睛。

李铮走过来。

“他承认了?”

“承认了一部分。”我说,“但关键信息还是没说。林月在哪里,平安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还要继续陪他玩这个游戏吗?”

“我们没有选择。”我拿起那份病例文件,“他已经把游戏规则设定好了。我们要么玩下去,要么认输。但我不能认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林月真的还活着,”我看着文件上那个8岁女孩的照片,“那她可能还在等,等着有人找到她,告诉她,游戏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但也许她不想被找到。”

“也许。”我收起文件,“但总得有人去找。如果她哥哥放弃了,那就由我来找。”

“即使这可能让你陷入危险?”

“我早就在危险中了。”我看向李铮,“从我给林深做第一次治疗开始,我就已经走进这个游戏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玩到最后,看看结局是什么。”

李铮凝视我,然后点头。

“好。那我们继续。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我说,“我要见林深。面对面,不隔着玻璃,不打电话。我要他告诉我,游戏真正的规则,和他想要的真正结局。”

“他不会见你。”

“他会的。”我肯定地说,“因为他也在等。等有人终于走到他面前,说:‘我准备好了,告诉我真相。’”

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来自林深:

“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三楼心理学阅览区,最里面的座位。带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卷。一个人来。”

“这是最后一课,医生。之后,游戏进入最终章。”

我看向李铮。

“看来,他同意了。”

【第四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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