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祭祖这天,下了很大的雪。
沈知微站在祠堂外的青石阶上,看着漫天飞雪,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封面上三个字却清晰可见——《引气诀》。
这是她攒了三年的灵石,从一个落魄散修手里换来的。
“旁支的废物,也配修仙?”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微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沈天孙,沈家嫡系长女,自出生起就测出“上品灵”,被整个家族捧在手心里。
沈天孙走到她面前,一袭大红织金长裙,在雪地里刺眼得很。她伸手,不是接,是抢。
沈知微后退一步,将册子护在前:“这是我自己买的。”
“买的?”沈天孙笑了,转头看向祠堂门口聚集的族人,“你们听见没有?她说是买的。一个被除名的旁支,靠给旧书铺抄书换的灵石,也配谈买卖?”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沈知微攥紧了册子。三个月前,她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被主脉收回,她被迫搬去城西的破落院子。两个月前,她在族谱上的名字被一笔勾去。一个月前,她连每月三两银子的例钱都没了。
但她还有这本《引气诀》。
“给我。”沈天孙伸出手,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我心情好,让你跪着听完祭祖大典。”
“不给。”
沈天孙挑眉。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默的堂妹敢拒绝。
“不给?”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我自己拿。”
她出手很快。炼气三层的修为,对付一个尚未入门的凡人,本该是碾压。但沈知微躲了——她这三年来,每天清晨都在院子里练拳,风雨无阻。
册子没被抢走,但沈天孙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了三道血痕。
“还敢躲?”沈天孙声音尖厉起来,“给我按住她!”
两个护卫从人群里冲出。沈知微被按跪在青石板上,雪水浸透膝盖,刺骨的寒。她死死攥着册子,指节发白。
“我再说一遍,”沈天孙蹲下来,红裙铺在地上像一摊血,“给我。”
“不给。”
沈天孙笑了。她站起身,从护卫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在沈知微眼前晃了晃:“你知道引气诀最怕什么吗?”
刀光一闪。
不是砍人,是砍书。
泛黄的册子被从中劈开,纸页纷飞,像一群死去的蝶。沈天孙还不满足,将碎纸踩在脚下,碾进雪泥里:“旁支,也配修仙?”
沈知微看着那些碎纸,忽然不挣扎了。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知微,我们旁支不丢人,丢人的是欺负人的人。”
她想起父亲被主脉借走祖传灵田,活活气死的那夜,雪也是这么大。
她想起这三年来,每天抄书到深夜,手指冻裂了缠上布条继续抄,就为了这本《引气诀》。
“我沈知微在此立誓——”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雪地里忽然静了。沈天孙皱眉,示意护卫松开她。
沈知微跪在碎纸和雪泥里,一字一顿:“今之辱,他必以仙道相报。”
“哈!”沈天孙大笑,“就你?一个连灵都没有测过的——”
“她有没有灵,轮不到你说。”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进来。不是走进,是晃进来,像旧书铺里那些散了架的线装书,走一步晃三步,随时要倒的样子。
萧疏。
沈知微的丈夫,成亲三年,旧书铺的伙计,三个月前被掌柜辞退,如今靠她抄书养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头发用一草绳胡乱束着,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他走到沈知微身边,弯腰去捡那些碎纸。
“你什么?”沈天孙皱眉。
萧疏没理她。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纸被雪水泡烂了,他就用袖子擦。他的袖子也是脏的,越擦越脏。
“我认得一个字。”他忽然说。
沈知微看着他。
萧疏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炊饼的渣子,眼睛却很亮。他蘸了蘸手背上的血——是刚才拉沈知微时被护卫打的——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疏。”
他说:“疏而不漏的疏。你的机缘,漏不掉。”
沈天孙愣了一瞬,随即大怒:“哪来的疯子!给我打!”
护卫的拳头落在萧疏背上。他闷哼一声,没躲,继续捡纸。第二拳落在肋下,他弯了腰。第三拳要落时,沈知微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别打他!”
拳头停住了。沈天孙冷笑:“心疼了?一个吃软饭的废物,也值得你——”
“他不是废物。”沈知微说。
她扶着萧疏站起来。他的嘴角在流血,青布棉袍上全是雪泥和脚印,但他还在笑,把捡起来的碎纸塞进口袋里:“回去粘粘,还能看。”
“好。”沈知微说。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祠堂外走。沈天孙在身后喊:“沈知微!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沈家的门,你永远别想进!”
沈知微没回头。
雪越下越大,两人的脚印很快被淹没。走出沈家大门的瞬间,萧疏腿一软,差点跪倒。沈知微撑住他,发现他在发抖。
“疼?”她问。
“有点。”萧疏咧嘴,露出带血的牙,“但你说得对,我不是废物。”
“你本来就不是。”
“我是说,”萧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刚才算过了。那个沈天孙,炼气三层,左边膝盖有旧伤,右边肩膀僵硬。你要是练了那本书,三个月能打她一次。“
沈知微愣住。
萧疏已经直起身,又变成那副懒散样子:“回去吧,我饿了。”
夜深了。
城西的破落院子里,沈知微坐在油灯下,试图拼凑那些碎纸。萧疏躺在里间的床上,说是疼,其实是装——他怕知微看见他身上的伤。
“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从祠堂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就多了个声音,苍老,暴躁,像旧书铺里那些受的线装书。
“是玄阙!玄阙道统!”那声音怒吼,“什么系统,老夫是玄七,玄阙道统第七代器灵!”
“哦。”萧疏说,“能把修为给她吗?”
“……什么?”
“我说,”萧疏翻了个身,疼得龇牙,你不是说我是什么传人吗?那我能修炼吧?修炼出来的东西,能给她吗?
玄七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缓缓开口,“玄阙道统的《疏经》,是上古第一的吞噬功法?吞噬天地,反哺己身,万年来多少天才求而不得,你第一反应是送人?”
“她想要修仙。”萧疏说,“我想帮她。”
“那你自己呢?”
我?萧疏笑了,“我给她灌顶,自己再练就是了。反正我能吞噬,练得快。”
“……是玄阙万年来最离谱的传人。”
外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萧疏支起身子,看见沈知微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手边是拼了一半的《引气诀》,眼角还有泪痕。
萧疏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将外衣披在她肩上。
就在这时,沈知微的身体忽然发出淡淡的微光。那光很柔和,像月光,像雪色,像旧书铺里那些泛黄纸页上沉淀的岁月。
萧疏愣住。
“太虚……”沈知微在梦中喃喃,“玄阙……”
“什么?”萧疏没听清。
但玄七听清了。器灵的声音罕见地颤抖起来:“不可能……太虚神宫?她体内有太虚道种?”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七的声音变得古怪,你媳妇,是太虚之主转世。三千年前,与玄阙道主并肩战天的那位。
萧疏看着妻子发光的侧脸,忽然笑了:“那我们是天生一对?”
“……重点是这个吗?!”
萧疏没再说话。他坐在沈知微身边,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眉心渐渐浮现的一枚淡金色印记。
那印记像一座宫殿,悬浮在虚空里。
“玄七,”他说,“我要修炼。现在。”
“你想通了?”
“不是,”萧疏说,“我要快点变强。她要是哪天醒了,发现自己是,我配不上她怎么办?”
器灵沉默了。
窗外,雪还在下。沈知微在梦中看见了那座宫殿,青铜门开了一线,有人在里面等她,等了五百年。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觉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