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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4

高一开学第十天,军训通知下来了。

为期两周,地点在凌海郊区一个叫青山基地的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水泥路通向外面的世界。通知发到家长群里的时候,群里瞬间炸了锅——有担心孩子吃苦的,有追问食宿条件的,有偷偷往包里塞零食被孩子发朋友圈吐槽的。

李悦的妈妈也不例外,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李。防晒霜三瓶,花露水两瓶,藿香正气水一盒,创可贴两盒,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各一板,还有一大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和饼,塞得行李箱鼓鼓囊囊差点拉不上拉链。

"妈,我是去军训,不是去荒野求生。"李悦看着那个快要爆炸的行李箱,面无表情。

"荒野求生怎么了?多准备点总没错。你从小就没怎么吃过苦,万一中暑了怎么办?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有教官有老师。"

"老师能时时跟着你吗?听妈的,带着。"

李悦拗不过她,最后拎着一个重得像装了砖头的行李箱和一个塞满零食的背包出了门。

到了学校门口点,她发现周小敏只背了一个小得可怜的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的行李呢?"李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让我妈直接送基地了,跟教官打好了招呼。"周小敏得意地晃了晃手机,"轻装上阵懂不懂?"

"……你跟教官什么关系?"

"我妈和陈教官的嫂子是同事。"

李悦沉默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狗都大。

上了大巴之后,李悦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小敏坐在她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基地的伙食好不好猜到教官严不严厉,再猜到会不会有帅哥。

大巴晃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了郊区,楼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山丘。空气从燥热渐渐变得清爽,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李悦靠着车窗看风景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最后一排。

许思晏坐在那里,靠窗,和来报到那天一样的姿势——左手在裤兜里,右手拿着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野外生存手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很健康的麦色,不像一般高中生那样白。

他旁边坐的是张磊。张磊正低着头在一个巴掌大的设备上敲敲打打,看起来像是个迷你键盘,屏幕只有手机那么大,但上面的代码密密麻麻地滚动着。

李悦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的山。

她发现自从那天加了QQ好友之后,她和许思晏在学校里的互动并没有变多。他依然话少,依然看他的书,依然在课间的时候偶尔递给她一盒牛或者一颗糖,什么解释都不给。

而她在QQ上也没敢再找他说话。那个"哦"字发完之后,她反复看了十遍,越看越觉得蠢,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周小敏曾经问她:"你俩不是加好友了吗?怎么不聊天?"

"没什么好聊的。"

"你暗恋人家还没什么好聊的?"

"谁暗恋他了!"

"你脸红了。"

"闭嘴。"

到了青山基地,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字:简陋。

灰砖平房排成三排,铁架床,公共浴室,水泥地面,厕所是那种老式的蹲坑,隔间门还是用帆布帘子挡的。场是一个不大的水泥平地,一边竖着旗杆,另一边摆着几个木制的障碍架和单双杠。三面环山,空气倒是很好,比城里清爽不少。

分连队的时候,男生和女生分开编。男生一连到三连,女生四连到六连。

李悦被分到了五连三排七号。

周小敏在五连二排,跟她隔了一个排,好歹还在同一个连队。

许思晏被分到了一连一排。

李振在一连二排,黄龙在一连三排,张磊也在一连一排,和许思晏同一个排。这些是后来李悦零零碎碎听来的。

分完连队,发迷彩服,安排宿舍。

女生宿舍八人间,铁架上下铺,每人一个小铁柜。李悦选了下铺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打开之后,看着妈妈塞的那一堆东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隔壁床的女生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东西,眼睛都直了:"你这是来军训还是来开药房的?"

李悦苦笑:"我妈准备的。"

"那你赚了,我什么都没带,连花露水都忘了。"

"分你一点。"

"真的吗?谢谢姐妹!"

军训第一天,站军姿。

九月的太阳虽然过了最毒的时候,但依然厉害。场上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窜,像站在一口平底锅上。

五连的教官姓陈,二十五六岁,皮肤黑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挺随和的。但一上训练场,整个人就变了样,声音洪亮,眼神犀利,走起路来带风。

"都给我站直了!收腹挺!下巴微收!手指并拢贴裤缝!眼睛平视前方!"

李悦站在第三排第七个位置,双手贴着裤缝,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太阳,流过下巴,滴到领口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她很想擦汗,但不敢动。

"三排七号!别动!"

陈教官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李悦身体一僵。

陈教官走到她面前,目光上下扫了一眼:"流汗了?"

"是……"

"流汗就让它流。军姿期间不允许任何多余动作,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陈教官走开了。

李悦咬着牙站直,感觉小腿肚子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体能最差的那个,但绝对算不上好的。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运动就是走路——从教室走到食堂,从家走到公交站——除此之外基本没有系统锻炼过。

站了大概三十分钟的时候,她的视线开始有点模糊。不是因为中暑,是单纯的身体疲劳导致注意力难以集中。她盯着正前方旗杆顶端的那个圆球,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点上,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

这时候,场另一端传来一阵动。

李悦不能转头,但余光能隐约看到一连的方阵方向有几个教官围在一起,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下之后,周小敏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脸兴奋。

"悦悦悦悦!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

"一连那个许思晏被教官盯上了!站军姿的时候教官让他定姿四十分钟,纹丝不动!教官不信,走过去推了他一把,硬是没推动!教官当场就炸了,说'你以前是不是练过',他说没有,教官说'你撒谎',两个人对峙了半天!"

周小敏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李悦听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啊,教官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因为站军姿太标准处罚人吧。不过一连的其他男生都服了,私下在传他是个隐藏高手。"

李悦"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许思晏在场边单杠上做的那些训练。想起他清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臂,想起他走路时每一步都很稳的步伐。

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军训的子又苦又慢,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乐趣。

白天的训练很累,但晚上的时间相对轻松。有时候连队之间拉歌,有时候在场上坐成一圈听教官讲部队里的故事,有时候自由活动半小时可以跟别的连队的人聊天。

第三天晚上拉歌的时候,五连和六连面对面坐着,扯着嗓子唱《团结就是力量》和《军中绿花》。李悦嗓子都喊哑了,但气氛确实好,几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间回荡,有一种说不出的热血感。

拉歌结束之后,自由活动时间。

李悦和周小敏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远处一连的方阵也在解散休息。她看到许思晏一个人坐在场角落的台阶上,手里还是那本手册,借着头灯的光在看。

他旁边坐着张磊,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小型设备。

再远一点,李振正和一群男生围在一起聊天,声音大得隔着半个场都听得见。黄龙则翘着二郎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天,一副大爷样。

"你看什么呢?"周小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星星。"李悦面不改色地把目光移向天空。

"星星在那个方向吗?星星在许思晏头上吗?"

"周小敏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的花露水没收。"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但周小敏还是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场、夜空、远处角落里看书的少年,和近处假装看星星但耳朵红了的少女。

这张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但存了下来。

很久以后,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李悦,配文是:"你看,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李悦回了一个字:"滚。"

第五天晚上,通知下来了。

夜间拉练,两公里,路线从基地大门出发沿水泥路到后山简易公路折返点,再原路返回。

两公里。

对于经常跑步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群被军训折腾了五天、体力消耗大半的高中生来说,这两公里在夜间的山路上跑,依然是一场考验。

通知一出,女生宿舍里就炸了。

"两公里?晚上跑?"

"我能行吗?"

"后山那条路听说有一段是碎石路。"

"万一跑不动怎么办?教官会不会骂人?"

李悦躺在床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也有些打鼓。她这几天积累的疲劳不少,腿还是酸的,两公里不至于跑不完,但肯定不会轻松。

不过她没怎么纠结,很快就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临睡前,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枕头下面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和许思晏的QQ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的那个"哦"字上,已经五天了,谁都没再说话。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眼。

第五天,晚上七点三十分。

夜拉练准时开始。

天已经全黑了,基地门口的路灯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暗。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上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光芒微弱得像是要被黑暗吞掉。

空气比白天凉了很多,山风从远处的山脊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湿气息,拂在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六个连队按顺序出发,间隔三分钟。一连先走,二连跟上,五连排在第三个。

出发前陈教官做了简短动员,站在队伍前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个人的脸。

"两公里,路线我都说过了,水泥路到后山简易公路,到折返点再回来。不许掉队,不许抄近路,不许中途停下。听明白没有?"

"明白!"

"出发。"

队伍沿着水泥路向前推进。

一开始是慢跑,节奏还算整齐。排长在前面带速度,陈教官在队伍右侧面跟着,不时喊几声"调整呼吸""别低头""注意脚下"。

李悦跑在第三排中间偏右的位置,呼吸按照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来,和排长保持一致。前几百米还算轻松,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周围树影在黑暗中飞速后退,有一种在黑夜中奔跑的奇妙感觉。

但过了第一个转弯之后,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土路。

脚下的触感立刻不一样了。原本平整硬实的地面变成了松软中带着硌脚的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稳,需要额外的力气来保持平衡。队伍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排与排之间的间距也开始拉大。

有人开始喘粗气。

有人踩到石头差点崴脚,低声"嘶"了一声。

有人小声说"好累",被陈教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悦的呼吸也开始变重了。小腿肚子的酸痛感在碎石路上被放大了,每一步都要额外用力控制脚踝的稳定,肌肉的消耗比平地上快了不止一倍。

一公里。

折返点的红色反光锥在远处隐约可见,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火星。

但感觉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李悦的腿越来越沉,从酸胀变成了发僵,呼吸从两步一吸变成了一步一吸,嗓子眼儿里泛起一股淡淡铁锈味。

到了折返点,排长喊了一声"折返",队伍掉头。

掉头的瞬间,李悦的右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猛地往内侧一翻。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外侧传来。

她本能地踉跄了两步,用手撑了一下路边的土坡才稳住身形,但手肘蹭在了粗糙的碎石面上,辣的疼。

"没事吧?"旁边一起跑的女生低声问。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李悦咬着牙,继续迈步。

右脚踝的疼痛不算剧烈,但每跑一步都会牵扯到那个位置,像一细针在跟着节奏扎。她调整了一下步幅,尽量让右脚落地的时候轻一些,但这样一来速度就更慢了。

返程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长了一倍。

一公里半的时候,李悦的体力到了临界点。右脚踝的隐痛加上双腿的酸胀,让她的速度从慢跑降到了快走。她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人影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陈教官偶尔传来的喊声。

山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在她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冷意从皮肤渗到了骨头里。

她咬紧牙关,心里默默算着距离。

还有大概五百米。

撑过去就好了。

她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右脚踝突然使不上力了。不是扭伤加重,是肌肉在极限状态下开始发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她的步子一下子乱了,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非常稳。

像一从黑暗里伸出来的固定桩。

"慢点。"

是许思晏的声音。

低沉,平静,和教室里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因为跑步而喘,没有因为赶路而急促,就好像他不是从两公里之外跑过来的,而是在路边等了很久一样。

李悦猛地抬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头灯的光束从他的额头射出去,照亮了前方一小片碎石路面。光线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和颈侧的线条,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你怎么跑到后面来了?"李悦喘着气问,声音断断续续。

"看你跑不动了。"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随意。

"你们一连不是在前面吗?"

"跑得快,提前到终点了。"

李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思晏扶着她稳住身形之后,弯腰看了一眼她的右脚。

"脚怎么了?"

"刚才崴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他没说话,伸手在她右脚踝外侧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疼吗?"

"不……不怎么疼。"

"没肿,骨头没事,应该是轻微扭伤。"他站起身,"能走吗?"

"能跑。"

"别跑了,走回去。"

"教官说不许中途停下。"

许思晏看了她一眼。头灯的光正好扫过他的脸,李悦看清了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有一点不满。

不是对她的不满,是对她说"能跑"这件事的不满。

"走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重,但多了一个字,"听话。"

李悦愣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乖乖地点了头。

许思晏伸手把她背上的包卸下来,往自己左肩上一挂。他右肩上已经有一个包了——他自己的那个不大的背包——两个包在他身上看起来一点都不少余。

"我自己背就行。"李悦伸手去拿。

许思晏侧身避开她的手,没给她够到的机会。

"别浪费时间。"

然后他走到她右侧,速度放得很慢,刚好配合她走路的频率。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碎石路上。

夜很安静。远处的队伍已经走得听不到声音了,周围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出了一角,淡淡的银白色月光洒下来,给周围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轮廓。

李悦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稳,像是先试探了地面的虚实才把重量交出去。脊背挺直,肩膀自然打开,头微微抬起,不像是在走一段两公里的夜路,倒像是在巡一段很长的路。

"许思晏。"

"嗯。"

"你体力真的很好。"

"练过。"

"练什么?"

"跑步,攀岩,负重徒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初中。"

李悦想了想,又问:"为什么练这些?"

许思晏沉默了两秒。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觉得有用。"他说,"城市里待久了人会变弱。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至少能自保。"

十五岁的男生说出"自保"两个字,语气却像在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李悦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她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

她没有追问。

"你说的攀岩,是真的去野外攀岩?不是室内的那种?"

"真的。凌海南边的鹤鸣山有一段天然岩壁,大概四十米高,难度中等偏上。我每个月至少去一次。"

"四十米?"李悦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黑黢黢的山影,完全判断不出四十米是什么概念,但光是数字就够吓人了,"你不怕吗?"

"怕。"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怕还去?"

"怕和不去是两回事。"他偏了一下头,声音从风中传过来,"怕说明你知道危险,知道危险才会做准备。不怕的人才是真的蠢。"

李悦走在后面,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思维方式和同龄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你有没有觉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跟别人不太一样?"

许思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深夜安静,本不会注意到。

"有很多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他说,"但你是第一个在半夜的山路上跟我说的。"

李悦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忍不住"噗"了一声。

"那你每次都这么回答?"

"不是。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那这次为什么是这个回答?"

许思晏没有马上接话。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线铺满了整条碎石路。路边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山脊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因为这次是真的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李悦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然后又很快地平复下来。不是因为不心动,是因为在这片月光和山风里,心动变得很自然,不需要惊慌,也不需要掩饰。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头,跟着他的节奏。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排向前移动,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像两棵在夜间安静生长的树。

还有大概三百米的时候,能看到基地门口的路灯了。

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晕开一个小小的圆,像是夜海里的灯塔。

许思晏停下脚步,把李悦的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她。

"快到了,你自己走。"

李悦接过包,突然觉得包比之前轻了好多——不对,包没变轻,是她在这段路上恢复了一些体力。

"谢谢。"她说。

许思晏"嗯"了一声,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

"喝点水,回去之后用冷水敷一下脚踝,十五分钟,别敷太久。"

"你怎么什么都有?"

"习惯了。"

他把水塞到她手里,然后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明天开始别跑步了,跟教官说脚扭了,申请见习。"

"那不就掉队了吗?"

"掉队比瘸了强。"

说完他就走了。

步伐恢复了来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很快就融入了前方基地门口的灯光里,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李悦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低头看了一眼。

瓶身是凉的,上面有细密的水珠——说明这瓶水之前一直放在包的外侧口袋里,被夜风吹凉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路的燥热和疲惫。

然后她把瓶盖拧好,抬头看向基地门口的灯光。

许思晏已经走到门口了,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的身材比他壮实不少,声音很大,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是李振。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李悦深吸了一口气,把水瓶装进包里,整理了一下表情,朝基地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教官正站在那里清点人数。

"李悦?你怎么这么慢?"他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报告教官,路上脚崴了一下,走回来的。"

"脚崴了?严重吗?"

"不严重,轻微扭伤。"

陈教官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医务室看看,明天如果还不行就报见习。"

"是。"

李悦穿过场往宿舍走,路过一连的营房区域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一连的宿舍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间还亮着微弱的光。她不知道许思晏是哪一间,也没有理由停下来找。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喊她的名字,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口哨。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连宿舍区的走廊尽头,一个高瘦的身影靠在门框上。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去,落在他的肩膀和半边脸上。

许思晏。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东西——大概是那本手册。

但那声口哨,分明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一首很简单的旋律,没有名字,但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清清浅浅的。

李悦站在原地听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宿舍走。

她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直到那声口哨被夜风和距离吞没。

回到宿舍之后,她按照许思晏说的,用冷水敷了脚踝十五分钟。

室友问她怎么知道要敷十五分钟,她说在网上查的。

室友信了。

李悦关灯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QQ,点进和许思晏的对话框。

那个"哦"字还孤零零地停在聊天记录的最后一行。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脚敷好了,不疼了。谢谢你的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口,心跳得咚咚咚的。

大概过了两分钟——她数了大概一百二十下心跳——手机震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来看。

许思晏:"嗯。早点睡。"

李悦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包,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只有一个句号。

但她的嘴角就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手机,抱着它贴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从帆布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山风吹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这座山在夜晚的呼吸。

军训还有九天。

但李悦觉得,今晚这两个字——"嗯。早点睡。"——比过去十五年里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好听。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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