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月的少年
凌海市第一中学，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烤化。
校园里的梧桐树被晒得叶片发卷，蝉鸣声一阵压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高一新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校门，有的拖着行李箱去宿舍楼，有的背着书包直奔教学楼，脸上带着对高中生活的新鲜感和隐隐的紧张。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场，位置算不上好，但胜在窗外有一棵老梧桐树，枝叶茂密，能挡住大半的头。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暑假去了哪里玩，有的在打听分班考试的排名，有的偷偷打量着新同学，小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咱们班有个入学考试第一的，据说总分738。"
"738？满分750？这也太恐怖了吧？"
"不知道是男是女。"
"肯定是那种戴厚眼镜的书呆子吧。"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个隐藏大佬。"
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李悦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手指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她扎着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很灵动的眼睛。五官算不上惊艳夺目那种，但胜在净清透，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悦悦，你说咱们分班考试能不能分到一个班啊？"旁边座位上，她的初中同班同学周小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已经分到了还问。"李悦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那以后三年咱俩还是同桌吧？我跟你说，高中数学听说特别难，我到时候肯定得抄你作业。"
"这可说不准，老师还没排座位呢。"
"哎呀，反正你必须跟我坐一起！"
李悦无奈地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刘建国走了进来。
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手里夹着一份花名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讲台。他是数学老师，带过很多届毕业班，在一中虽然算不上最严厉的班主任，但也绝对不是好糊弄的那种。
他走到讲台上，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欢迎来到高一（三）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刘建国。"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下面乌泱泱的人头，"废话我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接下来排座位，我按入学摸底考试成绩依次点名，叫到谁自己上来选座，先到先得。"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老师，这也太残忍了吧？"
"能不能按身高排啊？"
"我成绩不好但不能坐最后一排啊老师我近视！"
"别嚎了。"老刘抬手压了压，"规矩就是规矩。高中三年，成绩就是你们最好的通行证。想坐好位置，下次考试努力。"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老刘低头看花名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许思晏。"
教室里没人动。
"许思晏？"老刘又喊了一遍，抬头看了看教室，"许思晏到了没有？"
还是没人应。
老刘皱了皱眉，刚想翻到下一页，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从教室后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一个少年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中统一的白色校服衬衫，扣子只系到倒数第二颗，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分明的锁骨。衬衫下摆随意地扎在黑色长裤里，腰线显得很长。他左手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书包，步伐松弛随意，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溜达，完全不像是一个迟到被全班注视的高中生。
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阴柔精致的好看，而是骨相分明的那种。眉骨高，鼻梁直挺，下颌线条锋利利落，颧骨和太阳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被什么精密仪器计算过的比例。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仁比常人似乎要黑一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淡然，像是随时都在观察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额前有几缕碎发微微遮住眉眼，被窗外的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个子已经很高了，目测一米七八往上走，身形清瘦但不单薄，走在过道里的时候，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女生们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先是愣住，然后眼睛亮起来，然后偷偷用胳膊肘怼旁边的人。
男生们的表情则复杂一些——有打量的，有暗暗比较的，也有单纯觉得这人太招摇的。
许思晏走到讲台前，面朝老刘，微微点了下头。
"老师好，刚去洗手间了。"
声音低沉，带着变声期刚过的微哑，不急不缓，像他走路的步伐一样。
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大概也有些意外——这个成绩单上738分的怪物，长成这样？
"行，去吧，选个座位。"
许思晏转过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追着他的视线移动，像是看一个行走的聚光灯。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正中间——空着，那是全班视野最好的位置。但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视线继续往后移。
第二排，第三排。
第四排靠窗。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画。窗户开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碎碎的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在她身上游走。
许思晏拎着书包走了过去。
经过第二排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冲他友善地笑了笑，他微微点头算作回应。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两个女生同时挺直了背，他把目光移开，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走到了靠窗倒数第二排。
李悦的旁边。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李悦一眼。
很近的距离。近到李悦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而是像松木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清冽气息，净得不像话。
"这里有人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讲台上面对全班的时候似乎低了一点，语气也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一样随意。
但李悦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没……没有。"她难得地结巴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嗯。"
就一个字。
然后许思晏不再说话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翻开。
李悦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书名。
《美军野外生存手册》。
封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页码之间夹着便签纸，露出花花绿绿的边角。明显不是买来装样子的，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的旧书。
李悦在心里嘀咕：这人开学第一天就看这个？
旁边的周小敏疯狂用胳膊肘怼她，用口型夸张地说了三个字："好帅啊！"
李悦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画。但她发现自己画了半天的那个圆，线条变得不太稳了。
她悄悄用余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许思晏正低着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被勾勒得很清晰——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像一幅素描的底稿，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悦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老刘继续点名排座位，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嘈杂。有人开心地坐到了好位置，有人愁眉苦脸地被挤到了后排，有人跟新同桌互相自我介绍，有人已经开始交换QQ号。
许思晏始终没有抬头，安静得像他旁边那扇开着窗户的梧桐树。
李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李悦你清醒一点，这才第一天。
然后她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
但那股松木和泥土的味道，一直萦绕在她鼻子旁边，怎么也散不掉。
排完座位之后，老刘开始发入学摸底考试的成绩单。
"这次摸底考试，主要是为了了解大家的真实水平，方便我后面制定教学计划。"老刘站在讲台上，把成绩单往桌上一铺，"先说几个数据。咱们班的平均分，在年级六个班里面排第二。"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但是，"老刘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咱们班有一个年级第一。总分738分。其中数学满分150分，物理99分，差一分满分。化学97，英语143，语文149。"
教室里一片哗然。
"738？满分750？这人不是人吧？"
"数学满分？物理差一分？这什么怪物？"
"149的语文？语文能考149？"
老刘抬手压了压，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毕竟年级第一在他班上，说出去也有面子。
"许思晏，你站起来跟大家认识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靠窗倒数第二排。
许思晏合上手里的书，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比坐着的时候更显高挑，几乎挡住了李悦身后大半的窗户光线。梧桐树的影子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了头顶，碎光在他的发丝间跳跃。
"许思晏，凌海市人。"他顿了一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表情淡然得像在念一份简历，"没什么特别爱好。"
然后他补充了三个字。
"爬爬山。"
全班沉默了两秒。
然后哄堂大笑。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一边笑一边拍桌子。这气氛太反差了——738分的年级第一，站起来自我介绍就说爬爬山，这也太草率了吧。
老刘也笑了，摇了摇头："行，坐下吧。不过你这不叫没什么特别爱好，爬山可是很厉害的运动。"
许思晏没反驳，坐了回去。
李悦坐在旁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全班都在努力表现自己的时候，他只说了三个字。
老刘继续念成绩。
"第二个，李悦，总分712分，班级第二，年级第五。其中数学142，物理95，化学93，英语141，语文141。"
李悦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全班的目光从许思晏那里齐刷刷地转到了自己身上，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比许思晏矮了将近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只露出上半身和高马尾。
"大家好，我叫李悦，喜欢画画和看科幻小说。"她规规矩矩地说完，就赶紧坐下了。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712分，班级第二，也挺猛的。"
"而且长得也好看。"
"咱们班这是颜值和成绩双在线啊。"
李悦假装没听到，盯着桌面上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角。
"好。"老刘翻了翻花名册，"李悦，你初中数学基础很好，以后就是咱们班的数学课代表。许思晏，你当学习委员，配合课代表一起工作。"
李悦："？"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许思晏。
许思晏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距离很近，近到李悦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睛微微睁大的女生，表情写满了意外。
许思晏冲她笑了一下。
很浅。
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很快，但足够让人怔住。
然后他就转回头，继续看他的书了。
李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赶紧转回头，盯着桌面上的课本封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李悦，你清醒一点，这才第一天。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他笑起来好好看。
她咬了咬下唇，把课本翻开到第一页，强迫自己认真看。
但那个浅浅的笑容，像一枚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也拔不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高中生活正式开始，所有人都处于一种兴奋和焦虑交织的状态。有人开始互相加QQ，有人讨论食堂哪个窗口好吃，有人聚在一起比较初中的学校，有人在走廊里追追打打。
李悦趴在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分班情况，她回复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旁边，许思晏还在看书。
李悦偷偷侧头瞄了一眼，发现他已经翻到了关于野外辨别方向的那一章，书上密密麻麻地做了笔记——不是抄书的那种笔记，而是用很精简的文字和手绘的示意图标注的，字迹清隽有力，图画得非常专业。
"你的字好好看。"李悦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说完她就后悔了。
许思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他说，然后又低头看书。
李悦："……"
好吧，话题终结者。
她尴尬地转回头，趴在桌上装死。
周小敏从前排扭过来，一脸八卦地凑到她耳边："悦悦，你刚才跟他说话了？"
"就说了句他字好看。"
"然后呢？"
"然后他说谢谢。"
"就这？"
"就这。"
周小敏一脸失望："这也太无聊了。"
李悦翻了个白眼："人家又没错，你期待什么？"
"我期待偶像剧啊！你俩一个是年级第一一个是年级第五，坐一起，这不是天造地设的学霸CP吗？"
"周小敏你闭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周小敏缩回前排，但没过两分钟又扭过来："不过悦悦你说实话，他是不是长得特别帅？"
李悦沉默了一秒。
"……挺好看的。"
"噫——"周小敏发出一声长长的怪叫。
"周小敏！"
"行行行我走我走。"
李悦把头埋进胳膊里，耳朵又红了。
她能感觉到旁边许思晏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但她隐隐觉得，他应该听到了。
因为翻书的那一下，似乎比之前慢了半拍。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山人海。
李悦和周小敏端着餐盘找位置，转了两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刚坐下来，周小敏就拍了拍她的手臂。
"看，三班那帮男生在那边。"
李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食堂靠窗的一张大桌子旁坐了五六个男生，其中就有许思晏。
他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和两个菜，吃得不快不慢。旁边几个男生在热火朝天地聊天，他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饭。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谁？"李悦问。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问题。
"哦，那个叫李振，也是咱们班的，入学成绩排第九。听说他爸是当兵的，他从小跟着他爸练体能，体测的时候一千米跑了三分十二秒，体育老师说他是练过的。"
李悦"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
李振长得壮实，皮肤偏黑，方脸浓眉，笑起来声音很大，一看就是那种性格直爽开朗的人。他正手舞足蹈地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时不时拍一下桌子，引得周围几个人哈哈大笑。
"李振旁边那个瘦瘦高高的叫黄龙，成绩一般，但他家特别有钱，听说他爸做生意的，家里好几套房。他穿的那双鞋我认出来了，限量版的，好几千。"
李悦又看了一眼黄龙。他确实瘦高，但不是文弱的那种瘦，而是骨架大、四肢修长的瘦。五官轮廓很深，笑起来有点痞，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墨镜推在头顶，吃饭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比谁吃面条声音大。
"黄龙旁边那个一直在低头玩手机的叫张磊，入学成绩排第六，挺厉害的，但人特别闷，一天到晚不说几句话。不过我听别的班的人说，他初中就是学校计算机社团的社长，编程特别牛。"
李悦的目光最后落在许思晏身上。
他正低着头吃饭，左手拿筷子，右手端着碗，姿态很端正。旁边李振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他抬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就那么一个细微的表情，被李悦捕捉到了。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悦悦你是不是在看许思晏？"周小敏笑得一脸猥琐。
"我在看食堂的墙。"李悦面不改色。
"墙有什么好看的？"
"墙比你的脸好看。"
"李悦你够了啊！"
两人笑闹了一阵，吃完饭把餐盘送收处。
走出食堂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许思晏他们那桌人。
李振走在最前面，看到李悦和周小敏，大方地打了个招呼："哟，课代表！吃了没？"
李悦被突然叫"课代表"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点了点头："吃了。"
"以后数学作业我可就指望你罩着了啊，我数学初中就不咋地。"
"……你找学习委员。"
李振哈哈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思晏："对对对，找咱们学习委员。不过思晏那家伙讲题太简洁了，我怕我跟不上。"
许思晏走到李振旁边，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李悦，然后对李振说："你上课认真听就不用找任何人。"
李振："……"
旁边黄龙和张磊都笑了起来。
李悦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思晏听到她的笑声，偏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很短暂，然后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但李悦觉得，那一眼里好像带着一点温度。
不热烈，不刻意，就像深秋午后照在身上的那缕阳光，不烫，但暖。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老刘站在讲台上，开始了高中数学的第一课——。
"初中数学跟高中数学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不是难度，是思维方式的转变。初中你们学的是'怎么做'，高中我要教你们的是'为什么这样做'。"
老刘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粉笔用力，粉尘飞扬。
"，是高中数学的起点，也是整个高中代数的基础。别看概念简单，后面的函数、不等式、概率统计，全都要用到。"
李悦认真地记着笔记，笔迹工整，条理清晰。她从小数学就不错，逻辑思维强，对数字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度。
旁边许思晏没有记笔记。
他双手交叉抱在前，靠在椅背上，看着讲台。偶尔老刘讲到某个关键点的时候，他会微微皱一下眉，或者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心里验证什么。
李悦偷偷瞄了他一眼，心想：不记笔记真的好吗？
大概二十分钟后，老刘出了一道例题，让同学们试着做。
题目是关于的交并运算，不算难，但需要理清逻辑关系。
李悦很快就做出来了，写完了正在检查。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
许思晏的草稿纸上只写了三行。
三行。
她写了半页纸的解题过程，他三行就搞定了。
李悦凑过去仔细看了一下他写的三行。
第一行是题目的条件提炼，用了一种她没见过的符号标记法，极其精简。
第二行是核心逻辑推导，跳过了她写的那四五步中间过程，直接用了一个等价替换。
第三行是答案。
每一步都对，逻辑无懈可击，而且比她的解法优雅了不止一个层次。
李悦看完之后，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和许思晏之间的差距，不是几分的问题，是思维方式的问题。她是用"标准方法"做题的人，而他是"创造方法"做题的人。
这种差距，不是刷题能弥补的。
她心里有一点点挫败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和……吸引力。
就像你在一条熟悉的路上走了很久，突然发现旁边还有一条你没见过的路，那条路更短、更直、更漂亮，你就忍不住想走上去看看。
"看懂了？"许思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李悦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从他的草稿纸上挪开。
"看……看懂了。"她结巴了一下。
"第二步那个等价替换，其实可以推广到所有这类题目里。你回去把课本练习题里同类的一道拿出来试一下就知道了。"
"嗯，好。"
老刘在讲台上开始讲解例题的解法，和李悦写的差不多，是标准的步骤。许思晏听了一会儿，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李悦注意到了。
她忍住笑，低头在笔记本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骄傲。"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往许思晏那边推了一毫米。
许思晏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在那行字旁边，用同样小的字写了一行："实事求是。"
李悦看到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老刘在讲台上看了她一眼："李悦，咳嗽出去咳。"
"对不起老师。"
全班的目光都看过来了，李悦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
余光里，她看到许思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
但这次，她确确实实看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分成明暗两半。许思晏坐的那一半正好在阳光里，李悦坐的这一半在阴影里，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李悦做完了当天的数学作业，开始翻课本后面的练习题。她特意找到了许思晏说的那道同类题，试着用他的方法做了一遍。
果然，三步就出来了。
她盯着自己写的那三行推导过程，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开心。不是因为做对了题，而是因为——她学会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而这个思维方式是旁边这个人教她的。
她转头想说声谢谢，但发现许思晏不在座位上。
书包还在，书还在，人不见了。
李悦愣了一下，往窗外看。
梧桐树下面，许思晏一个人站在场边的单杠旁边。
他没有在玩单杠，而是站在单杠旁边，双手撑在单杠上，正在做一种李悦没见过的训练——手臂交替弯曲伸直，身体保持一条直线，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看起来像是在做某种静力训练。
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后背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和脊背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非常精瘦有力的那种，像一把拉满的弓。
夕阳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李悦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少年，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练了一会儿，停下来，拿搭在单杠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他仰起头，似乎在看天。
就在这个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楼上一扫。
李悦赶紧缩回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十秒钟，窗外的脚步声响了。
许思晏从后门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热气和汗味，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他坐回座位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翻他的书。
李悦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很烫。
好在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那边，她这边是阴影，他应该看不出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
许思晏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李悦的手一抖，笔差点掉了。
"我没看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点。
"哦。"
就一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李悦总觉得，这个"哦"字里面，藏着一点笑意。
很淡。
但存在。
放学的时候，李悦收拾好书包，跟周小敏一起走出校门。
"悦悦，你家走哪边？"周小敏问。
"东边，坐公交，三站路。"
"我走西边，不顺路。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分开后，李悦独自走向公交站台。
九月初的傍晚，天黑得还不太早，西边的天空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街边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早落的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下来。
李悦走到站台的时候，发现公交还没来。
她站在站牌下，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低头看了看今天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圆、线条、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座山的轮廓，山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圈，代表太阳。
是今天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画了这个。
公交车来了。
李悦收起草稿纸，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班级的QQ群。
群里已经有一百多条消息了，大部分在聊今天的分班和成绩。
她往上翻了翻，找到了群成员列表。
许思晏。
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座山的山顶，云海翻涌，拍摄角度很专业，像是用专业相机拍的。没有自拍，没有风景加滤镜，就只有一座山和一片云。
李悦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公交车到站了，语音播报把她拉回现实。她赶紧收好手机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回家。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李悦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回放今天的画面——
后门被推开，一个少年逆着光走进来。
"这里有人吗？"
"没有。"
"嗯。"
然后是那个浅浅的笑，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股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还有楼下单杠旁，夕阳里他仰头看天的侧影。
以及那个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哦"。
李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她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又点进许思晏的头像。
没有个人签名，没有说说，空间设置为仅好友可见。
她加不了他好友。
因为她们还没有互相通过好友。
李悦盯着那个"添加好友"的按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她还是点了下去。
验证消息那一栏，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我是李悦。"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心跳快得像在跑百米。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她以为自己不会通过了，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李悦猛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请求。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许思晏："我知道。"
李悦看着这两个字，在被窝里傻笑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但她还是把手机抱在怀里，笑着睡着了。
窗外，九月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即将入秋的凉意。
凌海一中的第一个开学，就这么过去了。
谁都不知道，这个平淡无奇的第一天，在很久以后回头看，会成为三个人命运交织的起点。
此刻的李悦也不会知道，那个坐在她旁边看野外生存手册的少年，以后会成为国内AI科技领域的帝王，会在凌晨三点带她去爬鹤鸣山看出，会在山顶的晨光里帮她拨开耳边的碎发，会在一个巨大的水族缸旁温柔地叫她"悦悦"。
她更不会知道，在两年后的大学里，会出现一个叫徐欣佳的女孩——聪明、漂亮、凌厉、温柔，会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闯入他们的生活，然后，留下来。
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温度，蝉还没有叫完最后一遍，一切都还是少年的模样。
净、青涩、小心翼翼，又暗流涌动。
就像李悦草稿纸上那座画了一半的山，轮廓刚刚勾出来，最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