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街边的树叶被水洗得很净,偶尔有出租车从路口慢慢滑过去,车轮压过积水,声音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林晚站在云栖酒店后门的街角,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云栖不算这座城市最奢华的酒店,但在本地很有名气。很多商业饭局、行业聚会都会选在这里,外观看起来克制低调,里面却处处透着一种精致而昂贵的秩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二十二分。
那条陌生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
别从正门进。有人在等你。
林晚没有立刻动。
她昨晚收到那封匿名信时,本以为只是有人想把U盘里的东西递给她,却又不愿意露面。可刚才在楼道里,从林薇口中听见那些半真半假的话之后,她心里的判断已经悄悄变了。
有人在看着林家出事。
也有人在暗中递线索。
这两拨人,很可能不是同一方。
她站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人刻意盯着自己,这才沿着酒店侧面的窄路走过去。云栖后门并不像正门那样有礼宾和旋转门,只有一扇略显低调的玻璃门,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员工通道”。
门没有锁。
林晚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灯光比外面暗一些,墙壁是浅灰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走廊尽头通向一部电梯,电梯门旁边放着一辆推着白色床单的服务车,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员工正低头整理毛巾。
她抬头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小姐,这里是员工通道。”
林晚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有人约我在咖啡厅见面,说从这边进。”
女员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时间,像是想起什么,朝电梯那边指了指:“三楼,左手边就是。”
“谢谢。”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看着数字慢慢从一跳到三,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所有零散的线索正在慢慢靠近一个中心点,而这个中心,很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叮——”
电梯停了。
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咖啡厅就在转角处,玻璃墙外是一小片露台,早晨的光从那里照进来,把室内的木桌和咖啡机都染上一层温和的颜色。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
林晚刚走进去,便听见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小姐。”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她转过头,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简单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黑咖啡。他的气质很安静,像那种在人群里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人,但眼神却很沉稳。
林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是你给我发的短信?”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桌上的另一只咖啡杯推到她面前。
“这里的美式还不错,尝一口?”
林晚没有碰。
她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如果只是请我喝咖啡,你不需要用那种方式把我叫到这里。”
男人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
“看来你比我想象得更直接。”
“现在这种情况,我没什么时间拐弯。”林晚说。
男人点了点头。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用指尖轻轻压着。
“那我就不绕了。你昨晚收到的U盘,是我让人送过去的。”
林晚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希望你看到里面的东西。”男人说得很平静,“而我恰好觉得,你应该看见。”
林晚沉默了一瞬。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很轻,隔壁桌有两个人在低声谈工作,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一切都显得再普通不过。可她心里却清楚,这个男人既然敢把她约到这里,就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含糊的话。
“U盘里的资料,我只看了一部分。”她说,“担保变更、资金流向,还有几份会议记录。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六月十二。”
男人点头。
“那天晚上,你父亲在这里吃了一顿饭。”
“云栖?”林晚抬眼。
“就在这栋楼。”男人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三楼西侧包厢。”
林晚心里那弦一下绷紧。
“那顿饭之后,银行的态度就开始变了。”男人继续说,“原本已经谈好的展期突然取消,担保条件被临时调整,几家方同时撤资。外面的人只看见结果,以为是林氏资金链突然断裂,但真正的变化,其实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林晚盯着他。
“你在暗示什么?”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小姐,你觉得一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公司,会在短短两周里被拖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市场环境不好吗?”
林晚没有说话。
她心里早就隐约有这个怀疑,只是一直缺少一个能把怀疑变成事实的入口。
男人看着她,语气依旧很平:“那天晚上,包厢里坐的不是只有你父亲。”
“还有谁?”
“你大伯。”男人说,“以及两位你父亲一直以为是自己盟友的人。”
林晚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刚才在楼道里,林薇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半句话。
原来并不是她想多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她问。
男人笑了一下。
“因为那天晚上,我就在隔壁。”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晚终于第一次真正打量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往事,可那种过分克制的冷静反而更像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个文件袋慢慢推到林晚面前。
“先活下来。”他说。
林晚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我查过你的情况。”男人语气仍旧平稳,“银行账户被冻结,供应商开始催款,债主这两天就会找上门。你父亲现在连维持公司基本运转的钱都很难拿出来。”
林晚没有否认。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你如果想查清六月十二那顿饭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钱。”
林晚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讽刺。
“如果只是为了提醒我没钱,你不需要把我叫到这里。”
“我不是提醒。”男人说,“我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很多人现在都在等着看林家倒下,你只要撑不过这几天,他们就不需要再做任何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稍微低了一点。
“但如果你能活过这几天,事情就会不一样。”
林晚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劝她放弃,也没有劝她求和。他只是把局面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判断。
“你帮我,是因为同情?”她问。
男人摇了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光,像是在想一个不太容易解释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
“因为我不太喜欢有人在桌子底下做局,然后假装一切都是意外。”
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
林晚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只是家里的债务那么简单了。
“如果我想再见你。”她抬头问,“怎么联系?”
男人站起身,把咖啡杯推远了一点。
“等你撑过这几天再说。”
他说完,停了一秒。
“到时候,你会有更多问题。”
他离开得很快。
林晚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已经凉下来的咖啡,心里却比来时更清醒。她把文件袋拿起来,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系统提示。
检测到新的高强度敌意情绪。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信息。
位置:林家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