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的家在村子靠西的位置,一处比周围略显齐整的院落。夯土墙围出个方正的小天井,正屋三间,黑瓦铺顶,檐角有些残破。东边是一间独立的偏房,门板老旧,但看上去还算严实。
“你就住这儿,清净。”陈伯推开偏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响。里面空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叠得整齐。窗户是木格糊纸的,光线透进来,朦朦胧胧。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草的气息,不算难闻,只是陈旧。
陈序放下背包。环境比预想的简陋,但也净。他将在这里住上几天,直到车修好,或者找到其他离开的办法。这个认知让他稍稍定神。
他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纸窗模糊了视线,只能隐约见到院墙和更远处屋舍的轮廓。
“被褥前几晒过,晚上山里凉,盖厚实点。”陈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倚着门框,“热水在灶上,要用水自己舀。晚饭好了叫你。”
“谢谢陈伯,给您添麻烦了。”陈序转过身,语气真诚。他需要这个暂时的落脚点,也需要时间看清这个村子。
“不麻烦,来了就是客。”陈伯摆摆手,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热络,但眼神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有一样,我得再啰嗦一句。”
陈序心里微微一紧。
“咱们村子,晚上歇得早。”陈伯看着陈序,语气变得平直,少了些之前的客套,更像是在陈述一条规矩,“夜里若是听到什么动静——不管是风声,还是野物跑过——莫要好奇出来看。尤其是……”
他抬起手,指向东边,指尖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窗户纸透光的方向。
“别往东头去。记牢了,啊?”
东头。老井。
陈序脑子里立刻蹦出昨晚村口那随意的提及,和此刻郑重其事的叮嘱。两者重叠,让那口井的存在感骤然变得具体而森然。他点点头,脸上维持着恰当的认真:“我记住了,晚上不出门。”
“好,好。”陈伯的笑容又回来了,仿佛刚才的严肃只是错觉,“那你先歇着,收拾收拾。”
木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往正屋去了。
陈序站在原地没动。窗纸透入的光线正在缓慢变暗,房间里的一切轮廓渐渐模糊。一个村子,为什么对夜晚、对某个特定方向如此讳莫如深?他压下好奇心。客随主便,这是最基本的规则。既然决定暂留,首要的是不惹麻烦,然后才是观察。
他打开背包,拿出几件必需品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白天可以多走动,看看村子的布局,人们的常。从村口开始,再到可能有小店或聚集点的地方。观察,记录,比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晚饭是在正屋吃的。一张方桌,两碟菜:一碟清炒看不出品种的野菜,一碟腊肉炒笋,油光很足。饭是糙米和什么谷物混煮的,口感粗粝,但热气腾腾。
陈伯还温了一小壶土酿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陈序满上。酒液浑浊,味道冲鼻。
“来,小陈,尝尝咱自家的酒,驱驱湿气。”陈伯举杯。
陈序抿了一口,辣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他不太擅长喝酒,但还是客气地赞了一句:“挺够劲的。”
“山里湿寒,就得靠这个。”陈伯呷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几杯酒下肚,他的话似乎多了一些,但问的多,说的少。
“小陈啊,看你年纪轻轻,本事不小,还会修那个……电脑?”陈伯夹了一筷子腊肉,“在城里,是做啥大事业的?”
“就是普通程序员,写代码的,做软件。”陈序尽量通俗地解释,“不算什么大事业,混口饭吃。”
“写代码……弄那些机器脑子里的东西?”陈伯似懂非懂,点点头,“那是精细活儿,费心神。不像我们,刨土吃饭,简单。”
“村里主要靠种地吗?我看地方不大,好像人也不多?”陈序顺势把话题引向村子。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从最泛泛的问题开始。
“地不多,山里嘛,种点口粮,再弄些山货。”陈伯的回答很笼统,“够吃够用就行。”
“年轻人呢?也都在村里?”陈序想起进村后看到的,多是中年或老人。
陈伯夹菜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年轻人?有本事的,出去见世面了。留下的,也都是踏实过子的。咱们这儿,子是平淡,但安稳。”
“出去打工的多吗?去哪个城市?”陈序追问。他想知道连接外界的通道。
“这个啊……记不清喽。”陈伯喝了口酒,眼神飘向桌上的油灯,“来来去去的,谁记得清去哪个旮旯。反正在这儿,过年过节的,总有人回来。”
话题在这里打了个转,滑开了。陈序感觉到一道柔软的屏障。
他不死心,换了个方向,试图展示价值:“我看村里好像没什么电器?要是有什么坏了,我或许能帮上点忙。收音机、手电筒什么的,简单的故障我能看看。电脑我也能维护。”
这是他习惯的融入方式,用专业技能建立联系,换取信任和信息。
陈伯却笑着摆摆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谢绝:“不用不用!村里的东西都老,用惯了。坏了有它坏的道理,修它作甚?你就安心住着,吃好歇好,就是帮大忙了。”
“有它的道理?”陈序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东西坏了,不该修吗?李校长的电脑,似乎是个例外,但也仅止于此。
“是啊。”陈伯放下酒杯,语气平常,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老物件有老物件的脾气,新法子不一定合用。咱们这儿,安生就好。”
安生就好。一句话,把陈序所有“帮忙”的提议都挡了回去。表面客气,界限分明。
晚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陈序帮着收拾碗筷,陈伯也没再坚持拒绝,但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灶台归置净。
“早点歇着吧,走一天山路也累了。”陈伯把他送到偏房门口,又指了指漆黑的东边夜空,“夜里,记着我说的。”
“嗯,您也早点休息。”陈序点头。
门关上。油灯的光被挡在门外,屋里只剩下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陈序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沿,听着外面彻底沉寂下来的声响。
风声似乎起来了,掠过屋顶的茅草,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或许只是错觉,好像真的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咕噜声,顺着风飘来,又消失。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照亮一小片范围。依旧无信号,时间显示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可窗外那黑沉沉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已近深夜。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暧昧。
他想起学校电脑里那片过于净的系统志。又想起陈伯对“坏了有它的道理”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这不是他熟悉的逻辑。但在这里,他似乎必须接受另一种规则:你是客,我们招待你;但村子是我们的,与你无关。他们留他,似乎仅仅是因为“来了客人”的礼数,以及他恰好会修那台可能并不重要的电脑。至于他这个人从哪来、做什么、想知道什么,并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甚至有些避讳。
观察者。他脑海里再次确认这个词。既然无法通过交谈和帮忙深入,那就只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他躺下来,粗糙的被面摩擦着皮肤。寂静无边无际地包裹上来。
明天。他闭着眼,在心里勾勒路线。先从陈伯家附近开始,绕到村口看看白天的模样,留意有没有类似小卖部的地方,那里或许能听到更多自然的交谈。观察村民的作息,他们何时出门,做什么,和谁说话。还有那口井……陈伯越是不让去,那井在他心里的疑团就越大,但他会克制,先从远处观察东头那片区域的地形和房屋。
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咕噜声,似乎又响了一下,很轻,很快被风声吞没。
陈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尘土气味的被褥里。在这个被浓雾和古老规则笼罩的山村里,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而他暂栖于此的几,该如何度过,心中已有了一个沉默而清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