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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2

晨雾并未如陈伯所言般彻底消散。

它变得稀薄了些,从一堵灰白的墙,化作了缠绕在山林与屋舍间的轻薄纱幔。能见度扩展到百米左右,但更远处,山体和来路依然淹没在白色的混沌里。陈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那条来时路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侥幸渐渐沉了下去。

车还停在原地,覆着一层露水。他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除了依旧为零格的手机信号和的GPS。导航屏幕固执地显示“重新计算路线……”,像一个徒劳的循环。

回城的念头强烈,但前方雾锁重山。硬闯?昨夜那浓雾的诡谲他还记忆犹新。理性告诉他,等待是唯一选择。

他转身,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回走。白天的雾隐村褪去了一些夜晚的森然,露出了更清晰的轮廓。夯土墙、茅草或黑瓦的屋顶、狭窄的巷道。几个村民在自家门口或天井里忙碌,用木桶打水,晾晒一些看不出名目的菜。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款式陈旧,但浆洗得净。

每个人都看到了他,这个穿着格格不入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的外来者。目光接触时,他们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浮现出一种相似的、带着些许探究的温和笑容,朝他点点头,或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问候一声“早啊”。热情,却又保持着某种距离。

陈序也点头回应,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他注意到更多细节:依然没有电线,没有天线,没有任何外接的管线。清晨的炊烟是从真正的烟囱里冒出来的。有人用扁担挑着水桶走过,水声晃荡。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剥离了现代社会的刻度。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子偏西头一处稍显开阔的场地。几间连在一起的、相对规整的平房围成一个小院,门口歪斜地挂着一块木牌,用褪色的红漆写着“雾隐村小学”。院子里有石砌的乒乓球台,台面裂了缝。教室的窗户是木格的,糊着泛黄的纸,有的已经破损。

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一间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些吃力地踮脚擦拭门楣上的灰尘。他身形清瘦,但背挺得笔直。

陈序停下脚步。学校,总是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尤其是在这处处透着陌生的环境里。

老者察觉到了目光,回过头。他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透过老花镜片打量了陈序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生面孔。是昨儿个陈老哥留宿的那位城里先生?”

“您好。”陈序上前几步,“我叫陈序。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者摆摆手,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这村小的校长,姓李。孩子们今天放假,我闲着也是闲着,拾掇拾掇。”他看了看陈序,又望了望村口方向,“雾还没散利索,路不好走吧?”

“是啊,”陈序苦笑,“看来还得再等等。”

“那就多住几嘛!”李校长语气热络起来,带着一种山村长者特有的、不由分说的挽留意味,“我们这儿地方偏,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外客。来了就是缘分。陈老哥家宽敞,你住着便是。村里虽然没啥好东西,粗茶淡饭管饱。”

这种直接的、基于“缘分”和“待客之道”的挽留,让习惯城市里边界分明的社交规则的陈序有些无措。他下意识想拒绝,不想欠下这种人情模糊的“招待”。

“谢谢您的好意,李校长。不过……白吃白住总归不合适。”陈序斟酌着词句,目光扫过安静的校舍,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看咱们这儿是个小学……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我在城里是做电脑相关工作的。”

他说出“电脑”这个词时,稍微顿了一下,不确定在这个连电灯都没有的地方,这个概念是否太过遥远。

没想到李校长眼睛一亮:“电脑?哎!你懂那个?”

他转身推开身后教室的门,招呼陈序:“来来,正好!还真有个‘老大难’!”

教室里摆着旧式的木制课桌椅,黑板是真正的黑漆木板。但在讲台旁边,一张单独的旧书桌上,赫然摆着一台电脑。台式机,黑色的主机箱和同样黑色的CRT显示器,款式老得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积着一层薄灰。

“这是前些年,上头扶贫给配的,说是给孩子们放教学光碟,见见世面。”李校长指着它,眉头皱起来,“可这东西,娇气!三天两头闹毛病。请外面师傅来看一趟,路远难走,要价还高。最近这大半年,更是动不动就黑屏,没个声响。我们都不敢乱动。”

陈序走近。作为一名程序员,他对硬件不算精通,但基本问题还能处理。看着这台被灰尘包裹的老古董,一种久违的、面对具体技术问题的专注感升腾起来,暂时压过了身处异地的茫然。这感觉不错,像抓住了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稻草。

“我看看。”他放下背包,熟稔地按下主机箱的电源键。

没反应。他检查了背后的电源线连接,头紧紧在一个老式多功能座上,座连着一条延长线,延长线最终没入墙角一个木盒子里——那大概是个接线板,但看起来也很陈旧。他顺着线路仔细观察,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蓄电池组和逆变器。原来如此,村里并非完全不用电,只是用电方式极其原始且有限,可能仅用于个别“重要”设备。

他重新拔了电源线,再次按下开关。

这次,主机箱里的风扇“嗡”地一声转了起来,沉闷而吃力。显示器也亮了,闪过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跳出了古老的Windows XP启动画面。

李校长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嘿!还是你有办法!一弄就响了!”

陈序没说话,盯着启动进度条。系统运行异常缓慢。进入桌面后,图标寥寥无几,确实像个专用播放机。他点开“我的电脑”,查看系统属性。硬件配置低得可怜,内存只有256MB。他随手点开系统事件查看器,想看看有没有错误志。

屏幕上的志列表跳出来,陈序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停了一下。

太净了。

除了最近几条系统启动和关闭的记录,往前翻看,大片大片的空白。没有软件安装记录,没有错误报告,没有硬件冲突提示,甚至连常的系统更新记录都几乎没有。就像这台电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被反复地开机、关机,从未真正运行过任何程序,或者……有人定期极其彻底地清理了所有志。

“李校长,这电脑上次正经用是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放教学片之类的。”陈序转过头问。

李校长正用抹布小心地擦拭显示器边框,闻言想了想:“哟,这可有些子喽……去年?还是前年?记不清了。反正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村里娃娃们课业不重,也用不上几回。”

他的回答很自然,带着乡村对时间特有的模糊感。“上次出毛病是啥时候,您有印象吗?”陈序追问了一句。

“毛病?那可就多了。”李校长摇头,“有时是放不出画面,有时是没声音,有时候就像刚才,怎么按都不亮。上次……好像是个把月前?王老师想用一下,就没打开。我们也懒得再折腾它了。”

一个月前无法开机,但现在陈序只是重新拔了电源线就启动了。而系统志却净得像新装的,没有任何关于一个月前那次“无法开机”的错误记录。

陈序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这不对劲,不符合故障机器的常态。但眼前的李校长神色坦然,甚至带着感激。

“可能只是接触不良,或者电源管理有点小问题。”陈序压下那点疑惑,用尽量通俗的话解释,“我帮您简单清理一下灰尘,再检查检查线路。以后使用的时候注意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那可太好了!真是帮大忙了!”李校长高兴地说,拍了拍陈序的肩膀,“这下你可不能急着走了!怎么也得住几天,让我们尽尽心意。你这手艺,在咱们这儿可是稀罕人才!”

“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陈序笑了笑。修好电脑带来的轻微成就感,以及李校长毫不掩饰的感谢,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用专业技能换取食宿,这个理由足够明确,也让他觉得没那么大心理负担。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校长一锤定音,“我一会儿就去跟陈老哥说,再跟村里其他几个老伙计打个招呼。陈序啊,你就安心住下,把这当自己家。晚上来学校这边,我让你婶子炒两个菜,咱们简单吃点,也算给你接个风。”

离开村小时,阳光勉强穿透稀薄的雾气,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陈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平房。电脑修好了,一个具体的问题被解决了。他找到了一种与这个村子建立联系、并让自己暂时安顿下来的方式。

只是,那过于净的系统志,还有李校长对时间那含糊的表述,像两颗极小的沙砾,落进了他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

也许,只是山村条件有限,大家不注重这些细节?他试图用理性解释。

远处的村东头,那口被提及的老井所在的方向,静静地伏在晨雾与屋舍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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