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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珠玑》 · 青椒不肉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东宫的清晨是从铜镜里浮起来的。

林昭宁坐在妆台前。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将明未明的那种灰,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白不白,黑不黑,所有的光都含在云层后面,含而不发。春禾端水进来的时候,铜盆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从盆沿漫出来,沿着盆壁往下淌。

林昭宁已经换好了衣裳。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是银灰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暗银色的缠枝莲。裙是藏青色的,料子挺括,垂坠感极好,走动的时候会在脚踝处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她从崔府回来之后,把沾了灰的素衣换下,重新梳了头,重新描了眉,重新点了胭脂。

铜镜里的女人依然温婉端庄。眉是远山眉,不浓不淡,眉尾收得净净。胭脂点在颧骨上方,晕开,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颜色是偏冷的豆沙色,不艳丽,但压得住。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无可挑剔。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她认得那张脸——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是她的。但眼睛不是。从前的眼睛是温的,是软的,是含着一汪水、看不出深浅的那种。现在的眼睛还是那双眼,杏核形,眼角微挑,睫毛很长。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不是冷,是定。像一盆水放在院子里,一夜之间结了冰。冰还是透明的,还是水的质地,但它不会再流动了。

春禾把铜盆放在盆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她的动作在递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林昭宁从镜子里看见春禾的表情——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像看见了什么陌生的东西。

“小姐,您……”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春禾的手晃了一下,帕子上的水珠甩出来,落在林昭宁的手背上。凉的。

“去哪里?”

“林家旧宅。”

铜盆里剩的水被春禾的胳膊肘碰翻了。水从盆架上淌下来,沿着桌腿往下流,洇进地砖的缝隙里。春禾蹲下去扶盆,手在发抖,盆沿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姐。”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底下传上来。“今天是——”

“我娘的忌。”

林昭宁站起来。裙摆扫过被水洇湿的地面,藏青色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像一滩看不见的阴影。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出门穿的素面披风。披风是月白色的,没有绣纹,领口缀着一对银扣。她把披风抖开,披上肩,手指在领口处摸索着系上银扣。扣子很小,扣眼很紧,她低着头系了两遍才系上。

“上个月是我爹的,这个月是我娘的。”她把银扣按进扣眼里,指腹用力,指甲盖泛了白。“再过两个月,是我弟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像在念一份别人写的折子。像在复述一个听来的消息。

春禾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水从翻倒的铜盆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砖面上,滴在她裙角上,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林昭宁走到门口,停住了。

“你今天不用跟着。留在东宫,照看太子。”

“小姐——”

“傍晚回来。”

门开了。门外的天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灰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把胭脂的颜色衬得分外鲜明——不是因为胭脂红,是因为她的脸色太白。

太子寝殿在东宫的东侧,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但今天没有阳光。窗纸上映着外面铅灰色的天光,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光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了一层灰。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昨晚煎的药、今早煎的药、药渣滓在炭炉上烤时散发出的焦苦味,混在一起,从门帘的缝隙里往外渗。

萧珩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一个丝绵的,一个荞麦壳的,把他的上半身托起来。他今天退了烧,嘴唇不再是昨天那种灰白色,但脸色还是不好——不是苍白,是发黄,像一张被茶水浸过的宣纸,了之后留下淡淡的茶渍。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发梢搭在锁骨的位置,衬得脖子格外细。

他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林昭宁很熟悉。从她嫁进东宫的第一天就熟悉了。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这样——她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从无到有,从暗到明,像有人把一盏灯从屋子深处端出来。不是炽热的、灼人的那种亮。是暖的。是那种在冬天的夜里,远远看见家门口亮着的灯笼的光。

“昭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然后他看见了她身上的披风,看见了银扣,看见了藏青色的裙摆上那一小片被水洇湿的深色痕迹。“你要出去?”

“去林家旧宅。”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裙摆在脚踝处收拢,盖住了鞋面上绣着的暗纹。“去祭拜母亲。傍晚就回来。”

萧珩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找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指腹上有昨夜攥被角攥出来的红印,横一道竖一道,像揉皱了的纸上的折痕。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等我好了,”他说,“我陪你去。”

他的拇指停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把她的手指全部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是温的,是那种退了烧之后的温——不烫了,但热度还留在皮肤底下,像炭火被灰烬盖住了,看着是冷的,拨开来里面还是红的。

林昭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动了。但他的拇指停住了。他感觉到了。

“好。”

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不是猛地抽走。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丝线从线轴上被拉开。她的指尖最后离开他的掌心,在他的掌纹上划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她站起来,转身。

披风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来,扫过床沿,扫过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布料是凉的。

“昭宁。”

她走到门口了。手已经按在门框上。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病中的沙哑,和一种她不太想辨认的东西。

她回头。

他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肩上,脸色被窗纸映进来的灰白光线衬得更差了。但他的眼睛看着她。不是看着她的背影,是看着她的眼睛。他在找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有什么事瞒着我?”

屋子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药罐在廊下的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他的眼神很净。净到她不自觉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按在门框上的手。

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是白的,踩上去会留下脚印。他不设防。他对她不设防。

“没有。”

她说了两个字。

然后走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没有回头。廊下的风灌进来,把披风的领口吹开了,银扣在风里轻轻晃着,碰在锁骨的皮肤上,凉的。她把领口拢紧,手指按在银扣上,用力按了一下。扣子嵌进扣眼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

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呼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早晨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灌到最深处,把腔里所有柔软的地方都填满。然后吐出来。

白色的呵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散开,不见了。

她继续走。

马车从东华门驶出的时候,天色亮了一些,但云层没有散。太阳被遮在后面,只在云的边缘漏出一线白亮的光,像被人用刀子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帘垂着,帘角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昭宁坐在车厢里。车厢不大,四壁钉着暗青色的绸面,绸面上有织金的暗纹,被车窗里透进来的光照着,一闪一闪的。她靠在后壁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握着。车厢随着车轮的滚动微微摇晃,她的身体跟着晃,但腰背始终是直的。

她没有看窗外。窗外是京城的大街,是她走了无数遍的路。她知道马车会经过东四牌楼,经过文宝斋,经过那家笔墨铺。她不想看。她闭上眼睛。

顾临渊站在禁军衙门门口的台阶上。

他手里握着一块腰牌,拇指在铜面上来回摩挲,把那上面的“禁军统领”四个字摩得发烫。他今天没有穿甲胄,一身深蓝色的便袍,腰间系着皮带,刀挂在左侧。便袍的领口敞着一指宽的缝,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领子。

江恒从街角跑过来,脚步很急。他的左腿和右腿的节奏差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在跛着跑。

“大人。太子妃出宫了。”

顾临渊的拇指停在腰牌上。

“去哪里?”

“林家旧宅。城北。”

顾临渊走下台阶。靴底踩在最后一级石阶上的时候,他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袖中的竹管还在,确认腰间的刀没有卡住,确认心跳没有快到他需要刻意压制的程度。

“备马。”

“大人。”江恒跟上来,声音压低了,“您要跟?”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马匹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在青石板上刮出两道浅浅的白印。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马匹蹿了出去。

不是跟踪——他告诉自己。太子妃出宫,按例禁军应派人随行护卫。他是禁军统领,亲自执行这个任务,合情,合理,合规。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

他追的不是太子妃。是那个在柳巷墙角留下头发的女人。是那个写“三十万人的命”时手会发抖的人。是那个用徽州松烟墨、使紫毫笔、每天抄经祈福的人。是那个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用一双他见过的眼睛看他,说“徽州松烟,宫里的份例”的人。

他追的是答案。

林家旧宅在城北的槐树胡同。胡同很窄,两辆马车错不开,两边的院墙都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出枯黄的狗尾草,被风压弯了腰。胡同尽头那扇门,就是林府旧宅。

三年没有人住了。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门环是铜的,锈成了青绿色,环上挂着一串蛛网,蛛网中心趴着一只瘪的蜘蛛,不知死了多久。门楣上的匾额还在——“林府”两个字,是林仲远自己题的。字是楷体,端端正正,一笔不苟。但匾额上的金漆也掉了,木头上裂开一道纵贯的纹路,从“林”字的木字旁一直裂到“府”字的广字头。

门没有锁。锁在三年前被抄家的禁军砸掉了。门是虚掩着的,两扇门之间裂着一道一掌宽的缝,从缝里可以看见院子里的荒草。

林昭宁推开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声响,像一声被拖长了呻|吟。门板擦着地面的杂草和碎石,推开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她侧身挤了进去。披风的下摆在门缝里蹭了一下,蹭上了一道铁锈色的灰。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膝盖那么高。狗尾草、灰灰菜、苍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青砖的缝隙里钻出来,从花坛的边沿漫出来,从石阶的两侧蔓延上去,把整座院子吞成了一片荒原。正厅的门关着,门板上的窗纸破了几个洞,黑洞洞的,像几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院子正中有一棵石榴树。是她父亲亲手种的。建安四年,他升任太子太傅那天,下了朝,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栽下一棵石榴苗。他说石榴多子,是吉祥的树。那年她十二岁,站在旁边帮他扶树苗,两手沾满了泥。他把土踩实,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她笑。树栽好之后,她母亲从屋里端出茶来,弟弟绕着树跑圈,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满脸是泪。

石榴树还活着。三年没人浇水,没人修剪,但它还活着。枝条疯长,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蜷在枝头,颜色是枯黄里透着一丝不甘心的绿。枝头上还挂着一颗石榴——只有一颗。裂开了,皮是枯褐色,里面的籽露出来,瘪了,颜色是发黑的暗红。

林昭宁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颗裂开的石榴。风吹过来,枝条晃动,石榴在枝头轻轻摇晃。她没有伸手去摘。

然后她走到正厅门口。

门关着。门板上贴过封条——白色的封条被风雨撕掉了大半,只剩下边角还粘在门板上,纸面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上面盖着的朱砂印褪成了淡粉色,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

她没有推门。没有进去。

她在石阶前面跪了下来。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墨绿色的,厚厚一层。青苔下面是被踩踏了三年的灰尘和落叶,腐烂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滑腻的淤泥。她的膝盖压上去,裙摆浸在泥水里,藏青色的布料迅速吸饱了水,颜色从藏青沉成了近乎于黑的深蓝。

她磕了第一个头。

额头碰在石阶上。石阶的棱角被青苔覆盖着,但青苔下面还是硬的。额头碰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不是清脆的叩击声,是肉和骨撞在石头上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心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她直起身。

磕第二个。

额头再次碰下去。这一次磕在同一个位置。青苔被碾碎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棱线,是石阶的边角。她的额头撞在那道棱线上,皮肤被割破了,她没有感觉到。

磕第三个。

额头碰在石阶上,停留了一息。她的双手按在膝盖两侧的石面上,十指张开,指尖抵着冰冷的石头。石面上有青苔的碎屑,有灰尘,有她自己额头渗出来的血。她感觉不到。

三个头磕完,她直起腰。

跪在石阶前面,面对着紧闭的门,面对着门楣上“林府”两个字,面对着三年无人居住的正厅。她的背是直的。从跪下去到站起来,她的背始终是直的。

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顾临渊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

他比她晚到了不到半炷香。马拴在巷口的槐树上,他步行进来,靴底踩在胡同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选了斜对面那户人家的屋檐——屋檐很宽,挑出来三尺多,投下的阴影正好把他整个人笼住。他站在阴影里,后背贴着墙砖,左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她推开那扇朱漆剥落的门。看着她侧身挤进门缝。看着门板在她身后慢慢合回去,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重新变成一掌宽。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踩过荒草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辨认脚下的土地。

他看不见院子里的她。门挡住了,墙挡住了。但他能听见。荒草被裙摆拂过的沙沙声。脚步停在石榴树下的那一段安静。然后脚步声继续,往正厅方向去。

然后是磕头的声音。

一下。沉闷的,骨肉撞在石头上的声音。

两下。

三下。

顾临渊的左手在刀柄上收紧了。手指攥住缠绳,绳子的纹路嵌进指腹的皮肤里。他没有动。

门开了。她从门缝里侧身出来。

披风的下摆沾着青苔的碎屑,墨绿色的,粘在月白色的布料上,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裙摆的膝盖处洇湿了两团深色的水渍,边缘是不规则的,还在慢慢向外扩散。她的额头破了。右眉上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一道半寸长的口子,渗着血珠。血珠沿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滑过太阳,被她鬓角的头发接住了,洇进发丝里,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手指从领口移到腰际,抚平披风上的褶皱,把蹭歪的银扣重新正了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每天早晨在铜镜前做的那样。

然后她忽然开口。

“顾大人。”

声音不高。像在叫一个站在几步之外的人。

顾临渊的身体绷紧了。肩胛骨往中间收拢,后背的肌肉硬成了铁板。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她不可能看见他。他站在屋檐的阴影里,隔着整条胡同的宽度,中间还有一扇半掩的门和满院子的荒草。她没有往这边看。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正厅的门上移开。

“跟了一路了。”她的声音从荒草和残垣的那一边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进来坐坐吗?”

她转过身。

隔着荒草,隔着门缝,隔着整条胡同灰蒙蒙的天光,她看向他藏身的方向。不是扫视,不是猜测。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站的那个位置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杏核形的眼睛,眼角微挑。和那天夜里在柳巷月光下抬头看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顾临渊从屋檐下走出来。

靴底踩在胡同的土路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路中间站住了。天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黑色的人形。

“殿下好眼力。”

“不是眼力。”她说。“是习惯。被人盯了三年,总能感觉出来。”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说“今天的茶有些凉了”。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上还沾着从石阶上蹭下来的青苔碎屑,墨绿色的,嵌在指甲缝里。

顾临渊看着她的手。然后看着她的额头。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珠已经淌到了眉尾,挂在那里,将落未落。她没有擦。他的手在自己袖子里摸到了那块备用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递出去。

他走进旧宅。

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门板擦过他的肩膀,在便袍上蹭了一道灰印。院子里的荒草没过他的靴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狗尾草、灰灰菜、苍耳。苍耳的果实长满了钩刺,粘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去摘。

林昭宁站在石榴树下。那颗裂开的石榴在她头顶轻轻摇晃,瘪的石榴籽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她的披风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银灰色的褙子和藏青色的裙摆。裙摆膝盖处的水渍已经扩散成了两个巴掌大的深色印记,边缘还在慢慢向外洇。

“顾大人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顾临渊在距离她三步的地方站住了。三步。不远不近。够他看清楚她额头上那道伤口——不止一道。石阶的棱角在她额头上割出了三道细小的口子,并排着,像三被折断的琴弦。血从最深的那个伤口里渗出来,沿着眉骨的弧度往太阳淌。她睫毛上沾着一粒极细小的灰尘,不知是青苔的碎屑还是石阶上溅起来的土。

“第一篇谏书投递的当晚,殿下在哪里?”

“在东宫。”

“可有人证?”

“春禾。我的侍女。”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枝条晃动,那颗裂开的石榴在枝头摇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顾临渊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殿下知道,侍女的话做不了铁证。”

“我知道。”

“那殿下还这样说?”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得体的、全京城最安分守己的太子妃的笑。是另一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嘴唇的线条松动了一瞬,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是凉的,像冬天的井水,表面结着一层透明的薄冰。冰面上映着他的影子。

“因为我确实在东宫。”她说。“顾大人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她转身往门外走。披风的下摆扫过荒草,苍耳的钩刺粘在月白色的布料上,被拖着往前走,发出极细的撕裂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荒草上,踩在青苔上,踩在从石阶蔓延到门口的那层滑腻的淤泥上。鞋底的泥印一个一个印在地上,深深浅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按在门板上,没有回头。

“对了,顾大人。”

风把她披风上的苍耳吹落了一颗。苍耳落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他的靴尖前面。

“你捡到的那头发,不是我的。”

顾临渊的目光一凝。瞳孔收缩,像被针尖刺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捡到了头发?”

空气安静了。荒草不摇了。石榴树不晃了。连风都停了。胡同里所有的声音——远处的马蹄声、邻院的鸡鸣声、屋檐下麻雀的啁啾声——全部被这一句话吸走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向外扩散,中心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静。

她没有回答。

门板被推开,门轴发出进来时那一声尖锐的呻|吟。她从门缝里侧身出去,披风在门缝里蹭了一下,又蹭上一道铁锈色的灰。脚步声沿着胡同往远处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马车驶远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口的拐角吞掉了。

顾临渊站在原地。

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猎人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看见草丛晃动的瞬间、确认猎物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那种跳动。是血往四肢涌、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的那种跳动。

她说漏了。

他在柳巷捡到头发这件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江恒知道,因为江恒是副将。仵作老周知道,因为老周验过。除此之外,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太子在东宫前厅见他的时候不知道。春禾不知道。崔婉不知道——崔婉只知道他在柳巷蹲下捡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是什么,她没有看见。

整个京城,知道他在柳巷捡到头发的人,只有两个。

他和那个留下头发的人。

顾临渊慢慢蹲下身。

石阶上,她刚才磕头的位置。青苔被碾碎了,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阶的棱角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了,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点。血迹旁边,有几断发。

很细。很长。乌黑色。被石阶的棱角割断的——她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在石阶上,鬓角的头发压在石棱上,起身的时候被扯断了。头发落在青苔的碎屑里,落在灰尘里,落在她自己的血迹旁边。

三。

顾临渊把断发捡起来。一一地捡。拇指和食指捏住发丝的末端,从石面上拈起来。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拂过他的指腹。柔韧的。光滑的。他捻了捻。和那天在柳巷墙缝里捡到的那,触感一样。

他把三断发并排放在掌心里。月光——不,天光。天光照在上面,泛出乌黑的光泽。

他攥紧手心。

这一次,他可以确认了。不是猜测,不是推断,不是把线索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景。是物证。是刚从她额头上被石阶割断的头发。是他亲眼看着她磕头、亲耳听见石阶割断发丝时那声极细微的崩裂、亲手从她磕过头的石面上拈起来的头发。竹先生。柳巷墙角的黑影。徽州松烟墨。紫毫笔。三万字。三十万人的命。林仲远的女儿。是同一个人。

他蹲在石阶前面,保持着捡头发的姿势,很久没有动。荒草在他身边摇晃。石榴树上那颗裂开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摆动,瘪的石榴籽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粒一粒地碎掉。

他把断发装进竹管里。那细竹管一直揣在他袖中,原本装着柳巷那头发。现在他把那倒出来,和这三放在一起。四头发,在竹管里蜷成一个小小的、乌黑的圈。盖上塞子。塞紧。

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石阶边缘的青苔碎屑,深绿色的,粘在深蓝色的便袍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没有拍。

走出旧宅。门在身后虚掩回去,两扇门之间那道一掌宽的缝,和他来的时候一样。他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林府”两个字。字是楷体,端端正正,一笔不苟。金漆剥落了,木头裂开了。但字还在。

他翻身上马。马匹被他骤然收紧的缰绳勒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然后落下,马蹄在土路上刨出一个深坑。他拨转马头,双腿猛夹马腹,马匹箭一样射出去。

方向不是禁军衙门。

是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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