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衙门的清晨是被鸽子叫醒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栖着一群野鸽子,灰扑扑的羽毛,红脚爪,每天卯时准时咕咕咕地叫起来。江恒被它们吵了四年,还是没习惯。他揉着眼睛从值房走出来,鸽子粪落在肩头上,他骂了一声,掸掉,往顾临渊的房间走。
门开着。
顾临渊坐在案前,面前的茶水没有动过。他已经换好了官服,甲胄的叶片擦得发亮,每一片都映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桌上摊着一叠文书,最上面压着那细竹管——装着头发的那。他的手指搭在竹管上,无意识地转动着,竹管在指缝间来回翻滚。
“大人。”江恒站在门口,“昨晚御史台那边的守卫问出来了。”
顾临渊的手指停住。
“说。”
江恒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纸上是他的字——江恒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所有的捺都像被风吹歪的树枝,但记东西很全。
“第一篇谏书投递的当晚,御史台后门当值的是一个叫王老三的老卒。属下去找他,他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属下灌了他半斤烧酒才开口。”
“说重点。”
“他说那晚大约是亥时末,他听见后门巷子里有动静。出来看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人影翻墙进了御史台后院。那人身形瘦小,动作极快,翻墙的时候手在墙头搭了一下,整个人就过去了,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顾临渊的眼皮抬了一下。
“瘦小?”
“对。王老三说他当时想喊人,但那人影太快了,一眨眼就不见了。他追到后院,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怕担责任,这件事他一直没敢往上报告。”江恒把纸递给顾临渊,“还有。他说因为天太黑,没看清脸,也没看清是男是女。但那个翻墙的姿势——手搭墙头、身体横移——他说不太像男人的翻法。男人翻墙大多是用脚蹬,那个人是用手引。”
顾临渊把纸接过来,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鸽子群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打了个旋,又落回枝头。
手搭墙头。身体横移。落地无声。
他见过这种身法。那天夜里在柳巷,那个黑影从屋顶掠过的时候,也是这个姿态——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落下去的时候脚尖点地,膝盖微曲,卸掉所有的冲力。那不是练武场里教出来的功夫,是翻墙翻出来的。翻得多了,身体自然就记住了最省力、最安静的方式。
“第二篇呢?”
“第二篇是乞丐递的。”江恒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这张更皱,边角还沾着油渍,“属下找到了那个乞丐。城南土地庙门口蹲着的,七八岁,叫狗剩。”
“名字。”
“就叫狗剩。没爹没娘,跟着一个老乞丐混饭吃。他说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在东华门外的墙底下蹲着,一个女人走过来,蒙着脸,给了他一个竹筒和一两银子,让他等张御史的轿子出来就塞进去。”
顾临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一两银子。”
“对。那小子拿银子咬了咬,说是真的,乐得在土地庙门口翻了一整天的跟头。”
顾临渊沉默了。
一两银子。一个普通禁军士兵一个月的饷银是二两。一个丫鬟的月钱,据府第不同,从五钱到一两不等。太子府的丫鬟,月钱是一两二钱。随手给一个乞丐一两银子,这个“蒙面女人”要么是出手大方,要么是——她身上带的银子,本就不是用来买小东西的。是用来封口的。用来买路的。用来在关键时刻,让一个乞丐替她送命的。
“大人,”江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笔墨铺那边,属下又去了一趟。”
“掌柜松口了?”
“松了一半。”江恒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录,展开,铺在桌上。“属下跟他说,不说实话就是包庇,按律要连坐。他吓坏了,把今年的账本翻了出来。”
顾临渊低头看那份名录。
墨迹是新的,应该是昨夜连夜誊抄的。纸上列着今年从文宝斋买过徽州松烟墨的所有主顾,按期排列。从正月到十月,一共十七户。有些名字后面备注了数量——一锭、两锭、三锭。有些名字后面备注了取货人的身份——管家、长随、书童、丫鬟。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扫。
晋王府。齐王府。淮南王府。翰林院张学士。国子监祭酒周大人。都察院右都御史孙大人。
太子府。
排在第七位。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九月廿五,取徽州松烟墨两锭。取墨者:丫鬟,圆脸,大眼,年约十六七,京城口音。”
顾临渊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九月廿五。不是十月初五,是九月廿五。距离第一篇谏书投递的十月初八,隔了将近半个月。
半个月。两锭墨。每抄经祈福——她一天要写多少字?
他的手指在“九月廿五”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叩击纸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圆脸。大眼睛。京城口音。年约十六七。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翻找那天在东宫前厅的画面。太子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没有跟着,那个丫鬟留在了屏风后面。他从屏风边缘瞥见过半张脸。圆的。眼睛很大,当时正瞪得滚圆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紧张。
“大人?”江恒看着他的表情,“您认识这个丫鬟?”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把名录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笔墨铺在哪条街?”
“东四牌楼,挨着绸缎庄那家。”
“走。”
文宝斋的招牌是樟木做的,漆了金粉,年深久,金粉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门口挂着一副木刻的对联——“笔底烟云生砚海,墨中岁月老松心”,字是隶书,刻得深,凹槽里积着陈年的灰。
顾临渊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响了。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货架,架子上摆着笔、墨、纸、砚,按品类和等级一层一层码好。最下面一层是寻常货色,竹竿笔、松烟墨块、毛边纸,供秀才们买去练字的。越往上东西越好,最高那一层只摆着寥寥几件,用锦盒装着,盒面上贴着红签,写着品名和年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混着樟木和旧纸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六十多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很,不像老人的眼睛,像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墨渍——了的墨渍,嵌在指纹里,洗不掉了。
“这位大人,”掌柜的目光在顾临渊的甲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脸上,“要看什么?”
“徽州松烟墨。贡品级别的。”
掌柜笑了笑。是那种做了几十年生意练出来的笑,客气,周到,什么信息都不透露。
“那可是好东西。今年宫里一共发下来不到一百锭,分到各府的就更少了。大人想要,怕是要等明年春天的配额。”
“我不买。”顾临渊走到柜台前。他的身高比掌柜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那里,影子把柜台上摊着的账本笼罩住了。“我查案。”
掌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
“查案查到笔墨铺来了?大人说笑了。”
顾临渊把手伸进怀里。掌柜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看着他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柜台上。铜牌,四寸长,两寸宽,正面铸着“禁军统领”四个字,背面是御赐的蟠龙纹。铜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却磕出了细小的凹痕。
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我再问一遍。”顾临渊的声音不高,“今年哪些府上来取过徽州松烟墨?”
铺子里安静了。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叮当。掌柜看着那块腰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大人,老朽做的是小本生意——”
“按大梁律,包庇人犯,与犯人同罪。”顾临渊把腰牌翻了个面,让蟠龙纹朝上,“你不想在这里说,可以去禁军衙门说。”
掌柜的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攥紧,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
“太子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铺子外面的人绝对听不见。“上上个月——九月廿五,来取过两锭。”
顾临渊没有表情。
“谁来的?”
“一个丫鬟。”
“长什么样?”
掌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他不明白一个禁军统领为什么要追问一个丫鬟的长相,但他不敢不问。“圆脸。眼睛挺大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只雀儿。”
“穿了什么衣裳?”
“藕荷色的比甲,下面是青灰色的裙子。料子不差,是府里有头脸的丫鬟穿的。”掌柜顿了顿,“老朽记得她,是因为她挑墨的时候很仔细。寻常丫鬟来取墨,拿了就走。她把几锭墨并排摆在柜台上,对着光看墨色,又用指甲背弹了弹听声响。不是懂行的人不会这么挑。”
顾临渊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笃。笃。
藕荷色比甲。青灰色裙子。圆脸,大眼,声音脆。挑墨的时候很仔细。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那个屏风边缘的半张脸补全——藕荷色的领口,青灰色的袖边,一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春禾。
“取墨的子,你再确认一遍。”
掌柜翻开账本,手指顺着期一列一列往下移,停住。“九月廿五。申时初刻。”
顾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月廿五。第一篇谏书投递是十月初八夜。取墨的子在投递前将近半个月。
半个月。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心里在算。
太子妃每抄经祈福。他查过东宫的用墨记录——松烟墨的消耗速度,大约每两三千字。两锭徽州松烟,写满三万字见底。从九月廿五到十月初八,十三天。十三天,每抄经两千余字——正好写到墨尽。
而第一篇谏书,恰好在墨将尽未尽之时发出。
不是巧合。
她是在抄经的同时写谏书。同一支笔,同一方砚,同一锭墨。白里抄经祈福的字迹圆润端庄,深夜里写谏书的字迹撇捺如刀。同一个人,同一只手,两种面目。
和她的身份一样。
“大人。”掌柜犹豫了一下,“老朽能问一句吗?这墨——跟您查的案子有关系?”
顾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腰牌收回怀中,转身往门口走。铜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到门槛前,脚步忽然停住了。
“你方才说,挑墨的丫鬟把几锭墨并排摆开,对着光看。”
“是。”
“为什么要看?”
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松烟墨的墨色不是纯黑的。对着光看,好墨泛青,次墨泛灰。那个丫鬟看的是泛青的,要的是最好的一锭。”
顾临渊的手按在门框上。
泛青。
他想起那天在东宫前厅,太子妃说的那句话——“徽州松烟,宫里的份例。”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稳。太稳了。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被禁军统领忽然问及用墨的种类,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为什么问这个?查案和墨有什么关系?她会皱眉,会迟疑,会在回答之前露出哪怕一瞬的不解。
但太子妃没有。
她没有任何困惑的迹象。她的眉头没有动,嘴唇没有动,眼神没有飘。她回答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是脱口而出,也不是刻意停顿。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仿佛这个问题她早就知道会被问到一样的节奏。
因为她知道他在查墨。
从她让春禾去文宝斋取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线迟早会被查到。她选在九月廿五取墨,给自己留了十三天。十三天,够她写完第一篇谏书,够她安排好投递的路线,够她把所有的退路都算好。
她不是没算到他会查墨。她算到了。她把时间掐得刚好——墨用完的那一天,就是谏书发出的那一天。
顾临渊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去,靶子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两个书生在绸缎庄门口争论什么,一个人的手指着铺子里的布料,另一个摇头。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针线胭脂头油”,声音拉得老长,尾音在巷子里回荡。
顾临渊没有看他们。他看向东宫的方向。隔着重重叠叠的屋顶和树影,东宫的围墙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东宫前厅,太子妃说的那句话。
“徽州松烟。宫里的份例。”
她当时站在屏风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像水从茶壶里倒出来——平稳,均匀,温度恰到好处。
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从九月廿五取墨,到十月初八投递。十三天。三万字。白抄经,深夜写谏。同一支笔,两种字迹。同一个人,两张面孔。
顾临渊把袖子里的名录抽出来,展开。太子府。九月廿五。两锭。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录折好,塞回去。
转身。
往东宫的方向走。
不是去抓人。
是去确认一件事。
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