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凌烟的八百里加急送到终南山时,清虚真人正在打坐。
他拆开信,只看了三行,便起身下山。九十七岁的老人,从终南山到雁门关,五百里山路,他走了一天一夜。到的时候,雪地上已经跪满了人。十二万大军围着两个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没有人敢动。
清虚真人拨开人群,蹲下来,探了探岳云义的脉搏——微如游丝。又探了探凌霜的——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
他解下自己的道袍,将两个人裹在一起,抱了起来。
“我带他们走。”他对凌烟说。
凌烟跪在雪地里,满脸泪痕,用力磕了三个头。
清虚真人没有再说话。他抱着两个人,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那一夜,终南山的月亮很圆。
承安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捷报传入京城的那天,含元殿上的晨钟比平时早响了半个时辰。
皇帝李昭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从雁门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他没有让太监宣读,而是自己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殿上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从皇帝的脸上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白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李昭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捷报轻轻放在案上。
“岳凌霜,”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刺阿提拉于金帐。”
殿上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蛮族灭了!大乾万胜!”
“岳元帅万岁!”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震屋瓦。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相拥而庆,有人当场赋诗赞颂圣上天威。整个含元殿像一锅沸腾的粥,每个人都在这场胜利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
李昭没有笑。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案上那份捷报,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岳凌霜力竭而亡,年二十一。行军参赞岳云义,伤重不治,年二十一。”
他看了三遍。
殿上的欢呼声渐渐小了。大臣们终于注意到了皇帝的表情。他没有笑,没有庆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赵无忌站在文臣之首,面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中的笏板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摔成了两截。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
李昭终于开口了。
“追封。”
殿上安静下来。
“岳凌霜,追封为镇国长公主,以国礼葬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岳云义,追封为忠勇侯,与镇国长公主合葬。”
他顿了一下。
“岳山……晋封为一字并肩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殿上再次安静下来。一字并肩王——那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封号,位在亲王之上,仅次天子。这是大乾能给一个臣子的最高荣誉。
赵无忌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看着地上摔成两截的笏板,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他的手在抖。
“退朝。”李昭站起来,转身朝后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无忌。”
赵无忌的身体僵住了。
“陛下……”
“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百官鱼贯而出,偌大的含元殿只剩下皇帝和赵无忌两个人。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归于沉寂。
李昭慢慢转过身,看着赵无忌。
“赵先生,”他用了这个从幼年时就习惯的称呼,“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岳凌霜和岳云义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赵无忌跪了下去。
“陛下,臣——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朕问你。”李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无忌的耳朵里,“有没有关系?”
赵无忌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极了。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进来,照在龙椅的金漆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臣——”赵无忌的声音在发抖,“臣只是……不想让岳家功高震主……臣是为了大乾的江山……”
李昭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先帝。想起先帝说过的那句话——“朕信岳山,就像信自己的手。”
他想起岳凌霜站在含元殿上的样子,银白色的甲胄,笔直的脊背,不卑不亢的眼神。他想起自己口误说“统领后宫”时,她面不改色地说“臣遵旨”。
他想起那份捷报上“年二十一”三个字。
二十一岁。
他的眼眶红了。
“赵无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让朕,成了一个昏君。”
赵无忌猛地抬起头:“陛下——!”
“滚。”
“陛下——”
“滚出京城。朕不想再看见你。”
赵无忌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含元殿。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他走出殿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被身边的小太监扶住了。
他没有回头。
含元殿里,只剩下李昭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站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柱子之间,站在那些曾经回荡过无数欢呼与朝拜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龙椅,好冷。
承安十六年二月十五,岳凌霜与岳云义的灵柩运抵京城。
京城百姓自发罢市,白幡满城。从城门到皇城的十里长街上,挤满了送葬的人群。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百姓们自己穿上白衣,戴上白帽,在街边跪成两排。
有人哭,有人烧纸,有人把家里最好的酒洒在路上,说“岳元帅喝一碗再走”。
灵柩经过的时候,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白幡的声音。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岳元帅——!”
紧接着,整条街都喊了起来。
“岳元帅——!”
“岳元帅——!”
千万人的呼喊声汇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在京城上空久久回荡。
李昭站在皇城城楼上,穿着素服,看着远处的灵柩缓缓而来。
他的身后,站着文武百官,人人素服,人人低头。
没有人看见,皇帝的眼眶是红的。
也没有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风很大,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站在他身边的太监总管后来跟别人说,陛下说的好像是——“朕对不起岳家。”
也有人说,陛下说的是——“朕,好想做一个好皇帝。”
没有人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也许两句都是。
承安十六年二月十六,灵柩出城,归葬河东郡岳家庄。
岳山站在庄门口,看着灵柩缓缓而来。
他没有哭。
他穿着那身旧铁甲,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在地上的枪。凌烟站在他身边,眼泪已经流了,眼眶红肿得像桃子。她握着祖父的手,握得很紧。
灵柩停在院子里。九个灵位,排成了三排。
岳山点了一炷香,进香炉里。香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灵位上的金字。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凌霜和云义来了。你替我照顾好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岳山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凌烟说:“去把你姐和云义的灵位请进祠堂。”
凌烟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爷爷。”
“嗯。”
“姐和书呆子,真的回不来了吗?”
岳山沉默了很久。
“回来过。”他说,“他们回来过。”
凌烟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再问。
她走进灵堂,抱起两个灵位,一步一步地走向祠堂。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尾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