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六年正月十八,京城,中书令府邸。
夜色如墨,赵无忌的府邸却灯火通明。
正厅里丝竹声声,十二名舞姬正在厅中起舞。她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腰肢柔软如柳,在烛光下旋转、回眸、抛袖,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肤。乐师们坐在两侧,吹笙、弹琵琶、击竹,曲调缠绵婉转,催人欲醉。
赵无忌歪在软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端着酒杯,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欣赏歌舞,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今年五十四岁,保养得宜,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还是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以及这几个月来夜不宁的焦虑。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中年男子。此人面容普通,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看起来就像京城东市里随处可见的皮货商人。但他端起酒杯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微微凸起——那是长期握刀弓留下的痕迹。
“赵大人,”中年商人放下酒杯,用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可汗的意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赵无忌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乐师们停止了演奏,舞姬们收袖退下,正厅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商人”。
“岳凌霜正月十五已经拿下了黑水城,”赵无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阿提拉北逃荒漠,生死不明。你告诉我,你们拿什么来兑现‘三年不南下’的承诺?”
中年商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大人有所不知。黑水城只是王庭,不是草原。可汗虽然暂时北退,但草原十二部仍有十万铁骑可战。只要休整一个冬天,开春之后——”
“开春之后?”赵无忌打断了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开春之后,岳凌霜的十五万大军已经把草原犁过三遍了。你的十万铁骑,到时候还有多少?”
中年商人沉默了。
赵无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液在烛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去告诉阿提拉,”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皮肤,“他现在能给的东西,不够。”
中年商人的眼皮跳了一下:“赵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的不是一个‘三年不南下’的空头承诺。”赵无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满室的影子都在跳动。
他背对着中年商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乾的皇帝坐在龙椅上,但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赏花、猎兔、看白鹿。这天下,本该换个人坐了。”
中年商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无忌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那种笑容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笃定的、有成竹的、知道自己握着刀而对方是砧板上的鱼的笑。
“阿提拉帮我除掉岳凌霜,我帮他除掉皇帝。大乾的江山归我,草原的牛羊归他。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他走回软榻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朝中年商人举了举。
“这才是交易。”
中年商人盯着赵无忌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大人的话,我一定带到。”
“不急。”赵无忌笑了笑,“你先在京城住几天,等我的消息。没有我的消息,阿提拉不要轻举妄动。”
中年商人起身告辞,消失在夜色中。
赵无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拿起案上的一封奏折,翻开,里面是空的。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奏折上,提笔蘸墨。
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才落笔。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墨迹,将那张纸折好,塞进奏折的夹层里。奏折的封面写着四个字——“臣无忌奏”。
他拿起奏折,对着烛光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岳山,”他低声说,像是说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十五年前我能让你告老还乡,十五年后我就能让你的孙女步你的后尘。”
他吹灭了烛火。
正月二十,第一道圣旨从京城发出。
正月二十二,第二道。
正月二十四,第三道。
三道圣旨,像三把刀,一柄比一柄锋利,一柄比一柄致命。
雁门关。
岳凌霜回到关城已经五天了。
大乾军从黑水城班师南撤,十二万大军驻扎在雁门关内外,正在休整。城墙修复了大半,城内的废墟清理净了,新的兵营正在搭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岳云义这五天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在匠作营里画了整整三天的图纸——改良连珠弩的设计,增加射程和精度;设计一种新的攻城器械,用来对付草原上没有城墙但地形复杂的营地;还在筹划在雁门关外修建几座烽燧,形成预警网络,防止蛮族突袭。
凌烟说他“走火入魔了”。
“书呆子,”她把一碗羊肉面放在他桌上,“你都三天没出匠作营了。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岳云义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凌烟。
“你姐呢?”
“巡城去了。”凌烟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每天早晚各巡一次,比打更的还准时。”
岳云义点了点头,端起面碗开始吃。
凌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说:“书呆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快赢了?”
岳云义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快了。”
“快乐是多久?”
“阿提拉的主力被打残了,草原十二部至少有一半在观望。如果朝廷给我们足够的粮草和兵员,开春之后再打一次,就能彻底把蛮族赶到漠北去。十年,不,二十年之内,他们翻不了身。”
凌烟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咱们什么时候打?”
“快了。”岳云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等朝廷的回复。凌霜已经上了奏折,请求开春之后再次北伐,一鼓作气荡平蛮族。”
凌烟用力点了点头:“这次我一定要把阿史那隼的人头带回来。”
岳云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岳帅有令,请岳参军立刻去帅帐议事。”
岳云义放下筷子,和凌烟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帅帐里,气氛不对。
岳凌霜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道明黄绢帛的圣旨,脸色铁青。帐中站满了将领——先锋营的赵虎,左军的王猛,右军的周铁柱,后军的孙大年,还有几个从溃兵中提拔起来的年轻校尉。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困惑的,有不甘的,有愤怒的,有惶恐的。
岳云义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凌烟跟在他身后,一眼就看见了姐姐手里的圣旨。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姐,怎么了?”
岳凌霜没有回答。她把圣旨递给岳云义。
岳云义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凌烟注意到,他握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是第一道。”岳凌霜说。
岳云义抬起头:“第一道?”
岳凌霜从案上又拿起两道圣旨,递给他。
岳云义一道一道地看完了。
第一道圣旨,正月二十发出,正月二十三到达。大意是:边关初定,蛮族已退,着岳凌霜班师回朝,论功行赏,边军事务交由地方守将处理。
措辞还算客气,用的是“着”字,不是“令”字。
第二道圣旨,正月二十二发出,正月二十五到达。措辞严厉了许多——“军在外久矣,粮草耗费甚巨,着即班师,不得有误。”
第三道圣旨,正月二十四发出,正月二十六——也就是今天——到达。岳云义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若再拖延,以抗旨论。”
以抗旨论。
岳云义把三道圣旨合上,放回案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帐中的将领们已经炸开了锅。
“抗旨?我们打了胜仗,朝廷让我们抗旨?”赵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粗豪汉子,声如洪钟,“岳帅,蛮族还没灭呢!阿提拉还活着,草原十二部还没臣服,这时候班师,之前的仗不是白打了?”
王猛跟着说:“赵将军说得对!我们好不容易打到黑水城,烧了蛮族的王庭,再给我们两个月,不,一个月,就能把蛮族彻底打垮!”
周铁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今天也开口了:“岳帅,朝廷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谗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谗言”两个字,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十五年前,岳山就是因为“谗言”被夺了兵权,告老还乡。
十五年后的今天,同样的“谗言”,要落在岳凌霜头上?
凌烟终于忍不住了。
“姐!”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柄出鞘的刀,“这分明是有人在朝廷里使坏!我们不能回去!一回去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岳凌霜看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岳凌霜身上。
岳凌霜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雁门关的位置上。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
“我们现在的位置,”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雁门关。往北三百里,是黑水城。黑水城以北八百里,是阿提拉残部目前所在的荒漠边缘。”
她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路线缓缓北移。
“如果朝廷给我们足够的粮草和兵员,开春之后,我们可以从雁门关出发,经云中、武川、怀朔、黑水城,一路向北推进八百里,在荒漠边缘与阿提拉残部决战。”
她的手指停在舆图的最北端。
“打赢这一仗,蛮族百年之内再无南下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着帐中的将领们。
“这是我们需要的时间——十天。”
帐中一片寂静。
“十天之后,蛮族的主力将彻底被摧毁。他们的战马会耗尽,他们的粮草会吃光,他们的士兵会逃散。阿提拉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再也凑不出一支能威胁大乾的军队。”
她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案上那三道圣旨上。
“但是圣旨要求我们——三天之内班师回朝。”
赵虎猛地一拍大腿:“三天?三天连兵都撤不完!”
王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岳帅,我们不能撤!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蛮族喘过气来,又要打上十年!”
周铁柱看着岳凌霜,沉声道:“岳帅,我们听你的。你说打,我们就打。朝廷的圣旨,等打完仗再说。”
帐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打完再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岳帅,下命令吧!”
凌烟站在姐姐身边,看着那些将领们一张张激动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转头看向岳云义——书呆子站在帐门口,背靠着门柱,双手抱,一言不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姐姐。
凌烟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在等。
等姐姐做决定。
无论姐姐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岳凌霜抬起手,帐中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舆图前,把舆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行军路线、粮草补给站。那是岳云义花了三个月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浸透了心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接旨。”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赵虎张大了嘴,王猛瞪圆了眼睛,周铁柱攥紧了拳头。凌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班师回朝。”岳凌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全军准备,三之内撤出雁门关,向南归还驻地。”
“岳帅!”赵虎扑通一声跪下了,“不能撤啊!岳帅!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
王猛也跪下了:“岳帅!蛮族还没灭啊!这时候撤,之前的仗白打了!那些死了的兄弟白死了!”
周铁柱没有说话,但他也跪下了。
一个接一个,帐中的将领们全都跪了下来。
凌烟站在人群中,看着姐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跪。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姐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一丝犹豫、一丝“其实我也不想走”的表情。
但她没有找到。
岳凌霜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平静的,冰冷的,像雁门关外冬天的雪。
“都起来。”她说,“这是军令。”
将领们跪在地上,没有人动。
岳凌霜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案上的三道圣旨,转身走出了帅帐。
凌烟追了出去。
“姐!”
岳凌霜没有停步。
“姐!你为什么不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祖父教过你的!”
岳凌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凌烟,”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凌烟能听见,“祖父教过我另一句话。”
“什么?”
“‘岳家可以死,但不能反。’”
凌烟愣住了。
岳凌霜迈步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营的拐角处。
凌烟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掉,然后转身跑回了帅帐。
将领们还跪在地上,没有人起来。
凌烟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北移——雁门关,云中,武川,怀朔,黑水城,荒漠边缘。
十天。
只要十天。
“书呆子呢?”她忽然问。
没有人回答。
凌烟冲出帅帐,跑向匠作营。
匠作营的灯还亮着。
岳云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他的手里握着炭笔,笔尖悬在图纸上方,一动不动,像是在画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凌烟冲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太多夜的那种红。但凌烟觉得,那双红红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比眼泪更浓的东西。
“书呆子,”凌烟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你劝劝我姐。”
岳云义放下炭笔,看着凌烟。
“劝她什么?”
“劝她不要撤兵!劝她继续打!你不是最懂她吗?你跟她说,她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岳云义沉默了很久。
“凌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羽毛落在雪地上,“你姐比我更懂。”
“懂什么?”
“懂岳家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凌烟不懂。
她看着岳云义,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平静的表情、还有那只一直放在怀里的手——她知道,他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
“活着回来。”
她忽然懂了。
不是懂姐姐为什么不打了。
是懂姐姐为什么必须打,又为什么必须不打。
打,是为了天下。
不打,是为了岳家。
而岳家,是天下的一部分。
凌烟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落在岳云义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上,把炭笔的线条洇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墨渍。
岳云义没有安慰她。
他伸出手,把那张图纸从凌烟的眼泪下面抽出来,叠好,放进怀里。
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帐外,北风呼啸。
三道圣旨静静地躺在帅帐的案上,明黄色的绢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雁门关外,雪又开始下了。
千里之外的荒漠边缘,阿提拉正在舔舐伤口,等待消息。
而京城里的赵无忌,正坐在温暖的府邸里,听着丝竹之声,等待他的“好消息”。
三天。
三天之后,岳凌霜必须班师。
而蛮族,将在百年之内再无南下的能力。
只差十天。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