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皇后被废的消息传到椒房殿的那个傍晚,阿娇正在窗下绣一帕锦帛。
她的手顿了顿,针扎进指尖,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春桃惊呼一声,连忙去拿绢帕来擦,阿娇却只是看着那颗血珠在指尖上慢慢凝住,像一粒暗红色的珠子。窗外的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漫进来,把殿中的铜灯、漆案、帷幔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薄皇后。汉景帝的原配发妻。无子,无宠,在皇后的位子上坐了二十余年,最后只换来一纸废后策书。
阿娇将指尖的血珠擦去,放下了锦帕。
前世她从不在意薄皇后。那时候她太小,薄皇后被废的消息大概也传进过她的耳朵,但一个孩子的心里装不下一个废后的命运。后来她做了皇后,更不会想起那个被废的女人——她住在哪里,冷不冷,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直到她自己被废,在长门宫里度过第一个冬天的时候,她才忽然想起,原来这世上早就有过另一个废后。那个女人的今天,就是她的昨天。而她的今天,不知道又会变成谁的明天。
“春桃。”阿娇忽然开口。
“公主?”
“薄皇后……现在住在哪里?”
春桃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公主会问起这个。她想了想,低声道:“听宫里的老人说,薄皇后被废之后迁到了北宫的一处偏殿。那地方偏僻得很,从前是先帝时一个失宠的美人住过的,荒了好些年了。”
阿娇没有再问。她将锦帕收进针线匣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椒房殿的窗正对着北面,望出去是一重一重的宫墙和飞檐,暮色里灰扑扑的,像叠在一起的旧竹简。北宫就在那个方向。那个她前世从未去过、今生忽然想去看看的地方。
第二,阿娇便去了。
她没带许多人,只让春桃跟着,又让一个小黄门在前面引路。母亲这几都在王皇后宫中,不到落不会回来,她有的是时间。北宫比她想得还要远。从椒房殿出来,沿着复道一直往北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走越冷清。复道两旁的铜灯稀稀落落的,有几盏已经灭了也没人换。宫墙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胎,像一张褪尽了脂粉的老脸。
春桃越走越不安,小声说:“公主,这地方太偏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阿娇没答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薄皇后住的偏殿在北宫的最深处。殿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树底下落满了去年的枯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阿娇站在殿门外,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见了薄皇后要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来。前世她在长门宫里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来看她的人,始终没有等到。如今她重活一世,不想让薄皇后也等不到。
她推开了门。
殿内比外面更暗,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香炉里积年的冷灰气息。阿娇站了一会儿,眼睛才渐渐适应了光线。她看见殿角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薄皇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头发用一木簪简单地绾着,没有涂脂粉,没有戴首饰。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仪态万方的直,而是一种僵硬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直。
阿娇忽然觉得这副姿态很眼熟。她想起来了——前世母亲从栗姬宫里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的。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是空的。
“薄娘娘。”阿娇轻轻叫了一声。
薄皇后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声称呼惊着了。她转过头来,看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那是一张苍老的脸,不是岁月磨出来的老,是被冷落和遗忘一点一点蚀出来的老。眼角和嘴角的纹路都不是往下弯的,而是僵在原处,像被冻住了。
“你是……”薄皇后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是阿娇。馆陶长公主的女儿。”
薄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打量着阿娇,从头发看到衣摆,从衣摆看到鞋尖。那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感伤的东西。
“长公主的女儿。”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却没有笑出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阿娇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在薄皇后对面的席子上跪坐下来。
“薄娘娘,”她说,“我来看看你。”
薄皇后沉默了很久。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阿娇的裙摆上。
“看我。”薄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我了。”
阿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薄皇后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柔软了些。“你多大了?”
“快十五了。”
“十五。”薄皇后点了点头,“我十五岁的时候,刚入宫。那时候先帝还是代王,我是薄姬送进代宫的远房侄女。薄姬说,你去吧,替薄家争一个前程。”
阿娇的睫毛颤了颤。薄姬。汉文帝的生母。那个在高祖刘邦的后宫里小心翼翼活下来的女人,后来成了太后,又把娘家的侄女送进了儿子的后宫。
“薄姬对我很好。”薄皇后的声音慢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她说,你做了代王后,将来代王若是发达了,你就是皇后。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皇后,只知道薄姬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后来代王真的做了皇帝,我也真的做了皇后。”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
“可是我不争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节突出,青筋隆起。“二十多年,我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陛下给我请了最好的太医,吃了数不清的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没有用。后来陛下便不来了。”
阿娇的心猛地缩紧了。
九千万钱。求医问药。吃尽了苦头,终究什么都没有求来。薄皇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她自己的前世。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在那里。
“薄娘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石,“你……恨吗?”
薄皇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被岁月淘洗得净净的空。
“恨什么?”她说,“恨陛下不来?恨自己生不出孩子?恨薄姬把我送进这座宫?”她摇了摇头,“恨不动了。年轻的时候恨过,恨得夜里睡不着,把枕头都哭湿了。后来就不恨了。恨是要力气的,我没有力气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呢?”
阿娇一愣。
“你。”薄皇后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你为什么来看我?”
阿娇张了张嘴。她可以说“只是路过”,可以说“听说了薄娘娘的事便想来探望”。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体面,周全,不会出错。但她看着薄皇后那双被岁月淘空的眼睛,忽然不想说这些了。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变成薄娘娘这样。”
殿中安静了一瞬。门缝里那道金线又往里面爬了一寸,落在薄皇后的手背上。那只手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薄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你怕变成我这样。”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可是你已经在往这条路上走了,是不是?”
阿娇没有说话。
“你生得好看,出身也好。”薄皇后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你母亲是馆陶长公主,太皇太后是你的外祖母。你一定会嫁给一个好人家,做正妻,做主母。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心里知道,那不是你要走的路。你被推着走,身不由己。”
阿娇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白净,指节还没有生出皱纹。可是她知道,再过二十年,这双手也会变成薄皇后那样。因为她们走的是同一条路。薄皇后走到终点,变成了北宫偏殿里的一截枯木。而她,正要出发。
“薄娘娘。”她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做你的皇后,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薄皇后看了她很久。
“不会。”她说,“这座未央宫里,不争不抢的人死得最快。你争了抢了,输了,至少有人记得你曾经争过。你要是什么都不做,连记得你的人都不会有。”
阿娇沉默了。
薄皇后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她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前世她争过。争刘彻的宠爱,争后宫的地位,争一个生孩子的机会。她花了九千万钱,用了“媚道”之术,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最后她输了,输得净净。可是至少,史书上记了她一笔。不是因为她是陈阿娇,是因为她争过、输过,所以值得被写进“外戚世家”里,作为汉武帝第一任皇后的注脚。薄皇后呢?史书上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景帝薄皇后,薄太后家女也。无子无宠,立六年薨。”她活了多久,喜欢过什么,恨过什么,最后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没有人知道。
“薄娘娘。”阿娇的声音很轻,“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薄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心愿?”她的嘴角动了动,“我想吃一碗热豆羹。”
阿娇愣了一下。
“我小时候住在清河,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比这棵还要大。”薄皇后的目光越过阿娇,落在殿外那棵老槐树上,“每年秋天,槐花落下来,我娘就把槐花和豆子一起煮,煮成一锅豆羹,放一点蜜。烫烫的,甜甜的,喝下去整个秋天都是暖的。”
她的声音停住了,眼睛望着那棵老槐树,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被废的那天,我从椒房殿搬出来,走到复道上的时候,忽然想起那碗豆羹。”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槐花落在地上,“我想,这辈子怕是再也喝不到了。”
阿娇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春桃等在殿外,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阿娇没有停步,快步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满地的枯叶,走过那道长长的、灰扑扑的宫墙。她的步子很快,快得春桃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公主?公主!您慢些——”
阿娇没有慢。她的脑子里全是那碗豆羹。槐花和豆子一起煮,放一点蜜,烫烫的,甜甜的,喝下去整个秋天都是暖的。薄皇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争过,不是没生过,是没能再喝一碗那样的豆羹。
她不要做薄皇后。不是因为怕被废,不是因为怕无子,不是因为怕老死在北宫的偏殿里。是因为她不想在一切结束之后,唯一的念想竟然是一碗再也喝不到的豆羹。
二
从北宫回来之后,阿娇变了一个人。
春桃是第一个察觉到的。公主不再整坐在窗下发呆了,也不再绣那帕总也绣不完的锦帛。她开始写信,一封接一封地写,写完之后便交给椒房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送出去。那小黄门是堂邑侯府出来的,跟了长公主许多年,嘴严得像焊死的铁门。
信是写给谁的,春桃不知道。她只看见公主写信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笔却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阿娇写的第一封信,是给堂邑侯府的老家丞。
堂邑侯陈午——她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老家丞便是侯府的总管。陈午去世后,堂邑侯的爵位由哥哥陈须承袭,老家丞便退了下来,住在侯府后面一间小院里,每种花养鸟,颐养天年。但阿娇知道,这个看上去不问世事的老头,手里握着堂邑侯府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所有人脉和门路。
信里只有几句话:我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替我在外面置办些东西。不要惊动母亲,不要惊动哥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老家丞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长安城西柳市,一个叫“赵”的商人。信末附了一句话:此人乃堂邑侯府旧部,三代为侯府经营田产,可托生死。
阿娇把信烧了,记住了那个地址和名字。
隔了一,她借口去长安城里看一家新开的脂粉铺子,带着春桃出了宫。马车在长安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柳市尽头一间不起眼的铺面前。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赵记”两个字,漆色已经旧了,看着不过是寻常的粮米铺子。
铺子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深衣,看上去和长安城里千百个商户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一双手泄露了他的底——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打算盘打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
阿娇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袖中却少了一卷竹简。那是堂邑侯府在关中的几处田产的地契,是母亲给她的嫁妆。阿娇把这些地契交到了赵记手里,只交代了一件事。
“卖。”
赵记抬起那双小眼睛,看了她一眼。“全卖?”
“全卖。”
“换成什么?”
阿娇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摊在案上。上面是她这几夜夜查证、反复斟酌之后写下的单子——南阳郡的田产三百亩,河东郡的盐井一座,洛阳城西的宅院一处,长安西市的两间铺面,以及蜀郡的一处庄园。
赵记看着那卷竹简,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这些地方,离长安最近的也有八百里。最远的蜀郡,千里之外。”
“我知道。”
“您是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阿娇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赵叔,”她说,声音很轻,“我母亲若是问起来——”
“长公主永远不会知道。”赵记低下头,“堂邑侯府的三代人养了我赵家三代人。这条命是侯府的,嘴也是。”
阿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街巷,春的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年轻,没有皱纹。和薄皇后的手不一样,和母亲的手也不一样。这双手,前世只会攥着锦衾、攥着衣角、攥着刘彻的衣袖,攥到最后一无所有。这一世,她要让这双手攥住些别的东西。
田产。盐井。宅院。铺面。庄园。
这些词像一串新的珠子,在她心里叮叮当当地响着。不是金屋,不是椒房殿,不是皇后玺绶。是千里之外的田地,是八百里外的盐井,是一座连母亲都不知道的宅院。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攥进手里,像攥着一一的绳子。绳子那头拴着的不是刘彻,不是未央宫,是她自己。是那个被历史的河流卷着、身不由己漂向长门宫的陈阿娇。她改变不了河的流向,但她可以在河岸上钉下一桩子。等有一天河水把她冲走的时候,她至少知道,岸上还有一处可以抓住的地方。
三
春去秋来。汉景帝前元七年夏四月,王夫人被立为皇后。同月,胶东王刘彻被立为皇太子。
册立太子的典礼在未央宫前殿举行。钟磬齐鸣,百官朝贺,七岁的刘彻穿着太子的礼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那身礼服是赶制出来的——他长得太快,上个月量的尺寸这个月便短了一截。王皇后亲自盯着尚衣局的人连夜改,改了三遍才合身。
礼服是玄色的,上衣下裳,绣着十二章纹。、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种纹样都用金线和彩丝细细密密地绣成,在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七岁的孩子穿这样一身衣裳,本该是撑不起来的,可刘彻穿着,却像是生来就该穿这一身。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丹陛的石阶上。不是孩子学大人走路的那种刻意,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笃定。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有巴结,有试探。七岁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能不能担得起这身衣裳,能不能担得起这座未央宫,能不能担得起大汉的万里江山——所有人都在看。
刘彻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丹陛,越过百官的头顶,落在前殿深处那张御座上。他的父皇正坐在那里,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颤。汉景帝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走上来,嘴角微微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刘彻走到丹陛顶端,跪下来,双手交叠,额头贴地。
“儿臣,叩见父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是脆的,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清亮,可是语气不是孩子的语气。没有发颤,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刻意的老成。他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汉景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落在刘彻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彻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力气,“这太子之位,你担得起吗?”
殿中鸦雀无声。
刘彻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担得起。”他说。
不是“儿臣尽力”,不是“儿臣不敢”,是“担得起”。汉景帝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停,然后收了回去。
“好。”他说。
就一个字。和当初阿娇在长信殿里听见的那个“好”字一模一样。没有喜,没有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确认他的儿子已经准备好了。确认完了,便不再多言。
礼成之后,刘彻从丹陛上走下来。百官们纷纷俯身行礼,口称“太子殿下”,声音汇成低沉的涌,从未央宫前殿一直漫到殿外的广场上。刘彻从那些俯伏的身影中间走过,目不斜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不小,稳稳当当。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殿门外的广场上站着许多人。各宫的妃嫔,宗室的命妇,还有那些没有资格进殿观礼的诸侯王使节。黑压压的一片,被春的阳光照着,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这一片影子的最前面,他看见了阿娇。
馆陶长公主站在阿娇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叮嘱她典礼结束后该去向王皇后道贺之类的。阿娇听着,偶尔点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今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深衣,曲裾上绣着缠枝花纹,发髻上着一支玉步摇,整个人被春照得几乎有些晃眼。
刘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大约都没有注意到。阿娇却注意到了。因为那一眼不是孩子看玩伴的目光,也不是表弟看表姐的目光。那一眼里有一种她前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是笃定。是“我看上的东西,迟早是我的”的那种笃定。
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目光?
阿娇来不及细想,刘彻已经收回了视线。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王皇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王皇后弯下腰,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那动作极自然,像天下所有的母亲在儿子出席重要场合时都会做的那样。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才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刘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那动作极自然,像天下所有的母亲在儿子出席重要场合时都会做的那样。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才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刘彻脸颊上多停留了一息。
那一息里,藏着一个母亲全部的心思。
四
太子册立之后,刘彻搬进了太。
太在未央宫的东面,与椒房殿隔着两条复道和一座花园。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几丛竹子、几块假山和一湾浅浅的池水,比不上上林苑的气派,却胜在清幽。阿娇有时候从椒房殿的窗望出去,能看见太的飞檐从竹梢间露出一角,灰扑扑的瓦当上蹲着几只石兽,远远看着像几只伏着的猫。
她开始频繁地见到刘彻。不是因为刻意,是因为避不开。
王皇后与馆陶长公主的往来比从前更密了。隔三差五,母亲便会带着阿娇去皇后宫中,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两个女人说话的时候,阿娇便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偶尔应一声。刘彻有时候也在。他从书房里出来,向馆陶长公主行礼,向阿娇行礼,然后便规规矩矩地坐在王皇后身侧,听大人们说话。
他坐着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扭来扭去。两只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说话的人,偶尔眨一下。阿娇有时候偷偷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天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专注。那种专注不像七岁的孩子,像一个猎人在暗处盯着猎物时的那种专注。不动声色,不急不躁,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射程。
有一回,母亲和王皇后说起栗姬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胜利者的轻慢。王皇后只是笑,不接话。刘彻忽然开口了。
“栗姬之事,姑母不必再提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馆陶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彻儿说得是,姑母不该提这些旧事。”
刘彻点了点头,重新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模样,两只手放回膝上,背挺得直直的。阿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是刘彻登基后的第三年,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当年废太子刘荣的旧事,大约是某个想要讨好新帝的朝臣,说了几句栗姬母子的不是。刘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死者为大。”
就这四个字。那个朝臣从此再也没有在刘彻面前开过口。
此刻,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阿娇忽然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前世的她从未注意过这样的刘彻。那时候她眼里只有那个说要给她筑金屋的少年,只有那个牵着她的手走进椒房殿的夫君,只有那个后来再也不看她的帝王。她没有注意过,这个人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就已经懂得用一句话,让一座殿安静下来。
五
入秋之后,阿娇又去了赵记铺子一趟。
这一次她没有带春桃,只让那个跟惯了的小黄门驾车。马车在柳市的巷子里停下来,她从车上下来,披着一件灰色的氅衣,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赵记在铺子后面的一间小屋里等她。屋中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得墙上的人影摇摇晃晃的。
赵记把一摞竹简推到案上。
“南阳郡的田产,三百亩,已经交割完毕。地契用的是假名,查不到堂邑侯府头上。河东郡的盐井,手续麻烦些,郡守府那边要打点,小人已经托人递了话,入冬之前能办下来。洛阳的宅院已经买定了,在城西,两进的小院,不显眼。长安西市的铺面两间,一间租给了贩蜀锦的商人,一间空着,等公主示下。蜀郡的庄园——”
他顿了顿。
“说。”阿娇的声音很平静。
“蜀郡太守是堂邑侯旧年的门生。小人托人递了名帖,那边回话说,公主的事便是他的事。庄园已经选定了,在成都城外三十里,依山傍水,田地肥得很。地契用的是蜀郡本地一户人家的名字,那户人家三代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查不出任何牵扯。”
阿娇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记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放在案上。铜符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一道水波纹。“这是小人的信物。公主后若是不方便亲自来,差人持此符来,小人便知道是公主的吩咐。”
阿娇拿起那枚铜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铜符很旧了,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不知在多少人手里传过。
“这信物,有几枚?”
“三枚。一枚在公主这里。一枚在小人手里。还有一枚——”赵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手里。公主不必知道他是谁,只要知道,若有一小人出了事,那枚信物自会找到公主。”
阿娇将铜符收进袖中。
“赵叔,”她忽然问,“你替我做这些事,不怕吗?”
赵记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怕。”他说,“怕得很。但堂邑侯府养了赵家三代人,小人的父亲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侯府有恩,赵家必报。如今老侯爷不在了,少侯爷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儿。堂邑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真正在替这个家打算的,只剩长公主。而长公主的全部心思,都在公主您身上。”
他抬起那双小眼睛,看着阿娇。
“公主在替自己留退路,便是在替长公主留退路。小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人知道,一个能替母亲留退路的女儿,值得小人押上这颗脑袋。”
阿娇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将氅衣的帽兜重新拢了拢,遮住大半张脸。
“下个月,会有一笔钱从堂邑侯府运出来。”她的声音从帽兜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却很稳,“那是我这些年的私房,还有母亲这些年给我添置的首饰器物。你替我换成黄金,送到蜀郡去。不要存在一处,分三处存。”
“明白。”
阿娇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赵叔。”
“公主请说。”
“那家庄园——”她的声音顿了顿,“院子里种一棵槐树。”
赵记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
“是。”
阿娇推开门,走进了柳市的暮色里。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两旁的店铺正在上板关门,伙计们扛着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上合。灯火从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阿娇坐在车里,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铜符。铜符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像一枚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薄皇后。想起北宫偏殿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枯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想起薄皇后说,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每年秋天槐花落下来,母亲就把槐花和豆子一起煮,放一点蜜。烫烫的,甜甜的,喝下去整个秋天都是暖的。
她不知道蜀郡的秋天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成都城外三十里的那座庄园,院子里能不能种活一棵槐树。不知道槐花落在蜀地的泥土里,和落在清河的泥土里,是不是一样的香气。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也被废了——不是如果,是迟早——她不要像薄皇后那样,坐在北宫的偏殿里,用一生的力气去回忆一碗再也喝不到的豆羹。
她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个地方离未央宫很远很远,远到复道上的铜灯照不到,远到长安城的风吹不到,远到刘彻的“金屋”两个字落进土里也生不出来。那里有一棵槐树,是她让人种的。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但至少,她在那里种了一棵树。
六
这一年冬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
阿娇从椒房殿的窗望出去,看见太的飞檐上落满了雪,灰扑扑的瓦当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那几只石兽蹲在雪里,像几只伏着的白猫。复道上有人在扫雪,竹帚刷过砖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沙沙的,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跺着脚上的雪,手里捧着一个漆盒。
“公主!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
阿娇接过漆盒,打开。里面是一碟蜜饵,做成小兔子的形状,耳朵尖上点了一点朱砂,眼睛是两粒黑芝麻。蜜饵还温着,大约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便装盒送过来的。
盒底压着一片竹简,上面写了两个字——
“阿娇。”
是刘彻的笔迹。七岁的孩子写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阿娇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也给她写过这两个字。不是写在竹简上,是写在一道废后策书上。策书上没有“阿娇”两个字,写的是“皇后陈氏”。“皇后陈氏,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
她将竹简翻过去,扣在案上。
“春桃。把蜜饵分了吧。给殿里的人每人一块。”
春桃愣了一下。“公主不吃吗?”
阿娇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太的飞檐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轮廓。
“我不爱吃甜的。”她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