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沈晚安以为会看见熟悉的祠堂。
但她看见的，是废墟。
顾家祠堂，塌了。
屋顶塌了一半，墙壁全是裂缝，供桌上的牌位倒得东倒西歪。有些摔碎了，断成几截；有些烧焦了，只剩半块。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焦臭味。
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沈晚安站在废墟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
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祠堂还好好的。
现在——
她转头看向顾晏。
顾晏的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反常。
“你知道会这样？”
他点头。
“门内三年，人间三年。”
“三年，够发生很多事。”
那个小小的轮廓从影子里探出头来。
顾念眨着眼睛，看着这片废墟。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
沈晚安沉默了一瞬。
“算是。”
“那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没回答。
她只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牌位。
那块牌位烧得只剩一半，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顾氏……”
后面的字，没了。
她握着那块牌位，站起来。
往祠堂深处走去。
顾晏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顾念缩回影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东张西望。
二
祠堂最深处，那面墙还在。
墙上那道小门，也还在。
门上那张符，不见了。
沈晚安走到门前，伸出手。
门是开的。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通道。
很窄。
很黑。
但通道尽头，有光。
她走进去。
顾晏跟在后面。
通道很短，走几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小房间。
很小。
只够站三四个人。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旧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她坐在一把破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沈晚安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林婉如。”
那个人动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确实是林婉如的脸。
但老了二十岁。
皱纹密密麻麻，眼窝深陷，嘴唇裂。
眼睛浑浊，没有光。
她看着沈晚安。
看着顾晏。
看着影子里那两只露出来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回来了……”
沈晚安没说话。
林婉如看着她。
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在喘。
“回来得好……回来得好……”
“这三年……我天天盼你回来……”
“你不回来……我死不瞑目……”
沈晚安挑眉。
“你盼我回来？”
林婉如点头。
“盼。”
“为什么？”
林婉如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流出泪来。
“因为——”
“只有你回来，我才能告诉你——”
“当年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
三
沈晚安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老了几十岁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泪光。
她开口了。
“还有谁？”
林婉如张了张嘴。
刚要说话——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沈晚安回头。
通道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
带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精致的套装，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气势汹汹。
她身后跟着几个保镖模样的人，人高马大，一脸凶相。
那个女人走到门口，停下。
看着沈晚安。
看着顾晏。
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她开口了。
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哟，我说今天怎么眼皮跳呢。”
“原来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姐姐回来了啊。”
沈晚安看着这个女人。
看了三秒。
她想起来了。
顾婷婷。
顾家二房的女儿。
当年那个躲在人群里，跟着林婉如一起嘲笑她的年轻女孩。
三年不见，她变了。
变得——
像当年的林婉如。
四
沈晚安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顾婷婷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面子，重新上前一步。
“怎么？三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没关系，我自我介绍一下——”
“现在顾家的家主，是我。”
她等着看沈晚安惊讶的表情。
但沈晚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顾婷婷的脸色变了。
“你‘哦’什么？”
沈晚安看着她。
“三年，顾家换家主了。”
“林婉如呢？”
顾婷婷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房间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
“她？”
她笑了一声。
“她疯了。”
“三年前你失踪之后，她就疯了。”
“天天躲在祠堂里，说什么‘等你回来’、‘我要告诉你真相’。”
“没人理她。”
沈晚安看向林婉如。
林婉如低着头，不说话。
肩膀在抖。
沈晚安收回目光，看着顾婷婷。
“所以，你把她关在这儿？”
顾婷婷扬起下巴。
“关？这叫照顾。”
“她疯了，我收留她，给她吃给她喝，还不够仁至义尽？”
沈晚安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
“你印堂发黑。”
顾婷婷愣住了。
“什么？”
“印堂发黑，死门将开。”
“三天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顾婷婷的脸，白了。
但很快，她又笑了。
那笑很难看。
“你、你少吓唬人！”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我现在是顾家家主！我认识很多大师！比你这个神棍强多了！”
沈晚安点头。
“那更好。”
“什么更好？”
“有大师帮你，死得更快。”
五
顾婷婷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对身后那些保镖喊——
“还愣着什么？把她给我赶出去！”
保镖们冲上来。
沈晚安没动。
顾晏也没动。
只有影子里那个小小的轮廓，动了一下。
然后——
那些保镖，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被人拽住的。
拽住他们的人，穿着保安制服，一脸惊慌。
“顾、顾小姐，不好了！”
顾婷婷皱眉。
“什么事？”
“外面、外面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
保安吞了口唾沫。
“说、说是来算账的。”
“算账？算什么账？”
保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顾婷婷急了。
“说！”
保安一咬牙。
“说是三年前，顾家失踪的那位真千金——”
“的朋友。”
六
沈晚安愣了一下。
她的朋友？
她在人间有朋友？
顾婷婷也愣住了。
她看着沈晚安。
“你、你还有朋友？”
沈晚安没理她。
她转身，往通道外面走去。
顾晏推着轮椅跟上。
顾念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张望。
走出通道，走出废墟般的祠堂，走到外面——
沈晚安停住了。
祠堂外面，站着很多人。
不，不是人。
是鬼。
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院子。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各种时代的衣服。
最前面站着的，是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
手拉着手。
正是她在门内世界调解的那对冤家。
老头看见她，咧嘴笑了。
“沈守门！我们来接你了！”
老太太也笑。
“三年不见，想死你了！”
沈晚安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身后那乌泱泱一片。
少说也有几百个。
她开口了。
“你们怎么来了？”
老头一扬下巴。
“我们来给你撑场子！”
“听说你回家了，那些欺负你的人还在蹦跶，我们这不就——”
他回头看了一眼。
“带了一帮兄弟。”
老太太补充道：“都是你调解过的。”
“你帮他们投胎，他们记着你的好。”
“听说你有事，都来了。”
沈晚安沉默了。
她看着这些“人”。
这些门内世界的灵体。
这些她调解过的、帮助过的、送走过的人。
现在，他们从门里出来，站在她面前。
来给她撑场子。
她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谢谢。”
老头摆手。
“谢什么！应该的！”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群灵体喊——
“兄弟们！沈守门回家了！”
“那些欺负她的人，还在里面蹦跶！”
“咱们怎么办？”
身后，几百个灵体齐声回答——
“办他们！”
七
顾婷婷从祠堂里冲出来。
她身后跟着那几个保镖，一个个脸色煞白。
她冲到门口，看见院子里那片乌泱泱的“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这、这是什么东西？！”
没人理她。
老头看着她，眯起眼。
“这就是那个欺负沈守门的人？”
老太太点头。
“应该是。”
老头“啧”了一声。
“长得就不像好人。”
顾婷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灵体，全都看着她。
几百双眼睛。
几百张脸。
几百种表情。
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面无表情。
但都在看着她。
她终于撑不住了。
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我错了……”
“我不该贪顾家的家产……”
“我不该把老夫人气死……”
“我不该把林婉如关起来……”
“我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灵体，正在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离她越来越近。
她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啊！”
没人救她。
那些保镖早就跑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跪在地上，对着几百个灵体尖叫。
沈晚安看着这一幕。
看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停下。”
那些灵体停住了。
老头回头看她。
“沈守门，这女人欺负你——”
“我知道。”
“那怎么不让兄弟们——”
“让她活着。”
老头愣住了。
沈晚安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婷婷。
看着她那张吓得惨白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深深的恐惧。
她开口了。
“死太便宜她了。”
“让她活着。”
“让她每天活在恐惧里。”
“让她每天担心——”
“那些东西，会不会来找她。”
顾婷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沈晚安转身，往祠堂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着那些灵体。
“今天谢谢你们。”
“都回去吧。”
“门那边不能没人。”
老头点头。
“行。那我们走了。”
“有事随时叫我们。”
他挥挥手，带着那群灵体，慢慢消失。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顾婷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和影子里那个小小的轮廓，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八
沈晚安走回那个小房间。
林婉如还坐在那里，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你回来了……”
沈晚安点头。
林婉如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
“当年的事——”
“我告诉你。”
沈晚安在她面前蹲下来。
“说。”
林婉如深吸一口气。
“当年，害死你妈妈的人——”
“不是我。”
“是——”
她顿住了。
沈晚安等着。
林婉如的嘴唇动了动。
吐出两个字。
“顾渊。”
沈晚安愣住了。
顾渊？
那是——
顾家老爷子。
她名义上的爷爷。
早就死了。
十八年前就死了。
她看着林婉如。
“顾渊？他不是死了吗？”
林婉如摇头。
“没死。”
“他只是——”
“去了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