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的杭州,秋意来得比往年都早。
九月刚过了一半,西湖边的梧桐就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湖风中打着旋儿,落在断桥的石栏上,落在白堤的石板路上,也落在浙江大学校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头顶。若是往年,这样的景致总引得文人墨客驻足吟咏,画舫上的游客也会举起相机,把这“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秋色定格在胶卷里。
可今年不同。
九月十九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保俶塔的塔尖,照亮浙大校园里那座西式钟楼时,整个杭州城还沉浸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钱塘江的水声依旧,西湖的波光依旧,可走在街上的行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报童的喊声最先打破了寂静。
“号外!号外!看号外!昨夜军炮轰沈阳北大营!”
“看报看报!沈阳沦陷!本人动手了!”
报童尖锐的嗓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杭州秋清晨的宁静。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掏出一枚铜板抢购报纸。有识字的念出声来,不识字的人就凑过去听,渐渐地,每条街巷都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小本真敢动手啊?”
“东北军呢?张学良的二十万大军呢?”
“看报上说,一枪没放就撤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浙江大学校门口,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第一个从报童手里抢过报纸。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颀长,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一行行字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他就是沈怀瑾。
沈怀瑾,字守之,浙江杭州人,一九〇九年出生于西湖边的书香门第。
沈家在杭州城里有三进的大宅院,在西湖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别业。他祖父沈竹舟是同治年间的进士,做过一任四川学政,晚年归隐西湖,专事收藏金石碑帖。他父亲沈静庵是杭州府中学堂的国文教员,也是浙江教育界颇有名望的人物,一生推崇“经世致用”之学,最厌恶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酸腐文人。
沈怀瑾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沈怀瑜、一个弟弟沈怀璋。他自幼聪明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读《诗经》,七岁能背《古文观止》。但他并不像父亲那样喜欢旧学,反而对历史和地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十二岁那年,他偷偷读了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被那句“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震得热血沸腾,从此便立志要做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
一九二七年,沈怀瑾以杭州府中学堂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浙江大学文理学院历史系。他本想读政治系,但父亲沈静庵说:“欲知今之中国,必先知昨之中国。读历史,才能明白中国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听了父亲的话,进了历史系,但从未放弃对现实的关注。
大学四年,沈怀瑾几乎读遍了图书馆里所有关于中外近代史的书籍。他从战争读到辛亥革命,从明治维新读到十月革命,每一本书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的教授李伯樵先生是晚清秀才出身,留过洋,学问极好,见他如此用功,常对人说:“怀瑾此子,他必成大器。”
可沈怀瑾心里清楚,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中国积弱至此,列强环伺,内乱不休,光靠读书是救不了国的。他在记里写道:“今之中国,非一二人之中国,乃四万万同胞之中国。救国之道,不在书斋,而在行动。若人人皆坐而论道,则国将不国矣。”
这种想法在他心里酝酿了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爆发的契机。
而九一八事变,就是那个契机。
“怀瑾!怀瑾!你看到报纸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怀瑾回头一看,是他的同班同学方逸飞。方逸飞是宁波人,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说话瓮声瓮气,活像戏台上的猛张飞。他家开着一家轮船公司,是宁波数得着的富户,可他身上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气息,反倒像个庄稼汉。
“看到了。”沈怀瑾攥紧报纸,指节发白,“昨夜十时许,军自爆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诬称中国军队所为,随即炮轰北大营。东北军奉命不抵抗,至今凌晨,沈阳沦陷。”
方逸飞一拳砸在校门边的梧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他妈的!二十万东北军,三万军,怎么就让人家占了沈阳?张学良是什么吃的?”
“命令是南京下的。”沈怀瑾压低声音,“报纸上说,‘绝对不抵抗’是中央的命令。”
“中央?”方逸飞冷笑一声,“中央就知道打内战!前些年打共产党,去年打冯玉祥阎锡山,现在好了,本人打到家门口了,他们还窝里斗!”
“逸飞,小声点。”沈怀瑾看了看四周,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看报的学生,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怕什么?”方逸飞的声音更大了,“我说的是实话!国家都快亡了,还怕说几句实话?”
这时,一个戴金丝眼镜、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生从校园里走出来。他身材不高,但腰杆笔直,走路的姿势像军人一样利落。看到沈怀瑾手里的报纸,他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九一八的事?”
“你自己看。”沈怀瑾把报纸递过去。
那男生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他叫方明远,是浙江大学外文系的学生,和沈怀瑾同级不同系。方明远是杭州本地人,父亲方伯韬在浙江教育厅任职,母亲是教会医院的护士。他从小接受中西合璧的教育,英文极好,法文也能说几句,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但方明远最出名的不是他的学业,而是他的另一个身份——杭州学生航空协会的骨成员。这两年,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航空协会的活动上,组织同学去笕桥机场参观,请航空署的军官来做讲座,还在学校里办了一期航空知识培训班。用他自己的话说:“中国要强大,首先要有强大的空军。本人有三千架飞机,我们连三百架都不到。这个差距,必须靠年轻人来缩小。”
“沈阳沦陷了。”方明远看完报纸,声音低沉,“不止沈阳,报纸上说,长春、吉林也快了。”
“本人这是要吞并整个东三省啊。”沈怀瑾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田中奏折》里说,‘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看来这不是空话。”
“什么田中奏折?就是那个被说成是伪造的文件?”方逸飞问。
“是不是伪造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沈怀瑾说,“重要的是,本人的行动和那奏折上说的一模一样。这就够了。”
三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陆续有学生围过来。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整个浙大校园都知道了九一八事变的消息。教室里的课停了,图书馆里的人出来了,宿舍里的人跑出来了,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同学们!同学们!”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传来。沈怀瑾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白衬衫、背带西裤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面红耳赤地喊道:“同学们!本侵略者已经占领了沈阳,我们东北三千万同胞正在寇的铁蹄下呻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这人沈怀瑾认识,叫林启华,是教育系的学生会事,出了名的热血青年。他话音刚落,下面就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但大多数人还在观望,脸上的表情既有愤怒,也有茫然。
沈怀瑾没有跟着喊口号。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在飞速地思考。
接下来两天,杭州城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九月二十,杭州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东南报》的标题是《沈阳惨变,寇横行》,《浙江报》的标题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报摊上的报纸一上架就卖光,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二十一,杭州各界自动发起反集会。省党部、市党部、总工会、商会、农会、妇女会、学生联合会……各种组织纷纷发表通电,谴责军暴行,要求国民政府立即对宣战。最激进的是学生。杭州各大中学校的学生纷纷,走上街头游行示威,高呼“打倒本帝国主义”、“收复东北失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口号。
浙江大学的学生会也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在教学楼二层的阶梯教室里举行,能坐两百人的教室挤了将近三百人,连走廊和窗台上都站满了人。会议一开始还算有序,有人提议发表通电,有人提议组织募捐,有人提议派代表去南京请愿。可说着说着,分歧就出来了。
“光是发通电有什么用?”林启华站在讲台上,声音里带着火气,“我们要行动起来!去南京!向中央政府请愿!要求对宣战!”
“对!去南京!”有人附和。
“去南京有什么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反对,“中央政府已经说了,要‘诉诸国联’,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我们去请愿,只会给政府添乱。”
“外交途径?”林启华冷笑,“一九二八年济南惨案,外交途径解决了吗?一九三一年万宝山事件,外交途径解决了吗?本人都打到家里了,还指望国联?国联要是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说得好!”方逸飞在角落里大喊一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可是……”那戴眼镜的男生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围的嘘声压了下去。
沈怀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写着什么。方明远坐在他旁边,低声问:“你怎么看?”
沈怀瑾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请愿不是办法。南京不会因为几百个学生请愿就对宣战。”
“那怎么办?”
沈怀瑾放下笔,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目光沉静如水:“做能真正影响人心的事。演讲。写文章。让每一个杭州人都知道,东北沦陷不是东北的事,是全中国的事。让每一个人都明白,亡国奴的子是什么滋味。”
方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正是历史系教授李伯樵。李教授五十来岁,花白头发,面容清癯,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但目光锐利,精神矍铄。他看到满教室群情激愤的学生,皱了皱眉,走到讲台前,把林启华轻轻拨到一边。
“同学们,静一静。”
李伯樵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教室里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知道大家的心情。东北沦陷,是国之耻,民之痛。我活了五十年,经历过甲午战争,经历过八国联军,经历过二十一条,经历过济南惨案。每一次,我都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时候了。可每一次,都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喊口号也解决不了问题。你们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你们要做的,不是一时冲动的呐喊,而是冷静思考之后,找出真正能救国的道路。”
“教授,那您说该怎么办?”有人问。
李伯樵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沈怀瑾,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怀瑾,你说说你的想法。”
沈怀瑾站起来,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南京请愿,也不是在学校里喊口号。我们要做的,是唤醒杭州的民众——不,是全浙江的民众。让他们知道东北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知道本人有多凶残,让他们知道,如果再不团结起来,下一个沦陷的就是我们浙江,就是我们杭州,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说得好!”方逸飞又喊了一声。
沈怀瑾继续说:“我在历史系读了四年书,最大的体会是:中国从来不缺热血青年,缺的是能坚持下去的人。运动的时候,学生们上街游行,烧了赵家楼,那时候的热血不比我们现在少。可是后来呢?大多数人散了,该嘛嘛去了。我们不能这样。我们要把这次国难变成一个契机,让民众真正觉醒,让抗救亡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李伯樵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会后,沈怀瑾被李伯樵叫到了办公室。
李伯樵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最东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都顶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和外文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水的味道。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史记》,旁边放着一把紫砂壶,壶里的龙井茶已经凉了。
“坐吧。”李伯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是。”沈怀瑾毫不犹豫。
“你说‘要坚持下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伯樵盯着他,“现在的形势比时期复杂得多。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腐败的北洋政府。现在呢?国民党统一了全国,虽然内部分歧很大,但毕竟是一个中央政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组织学生运动,弄不好是要惹麻烦的。”
“教授,我不怕麻烦。”沈怀瑾说,“国家都要亡了,个人那点麻烦算什么?”
李伯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拦你。我是要提醒你,做事要有分寸。学生运动最容易被人利用,也最容易走向极端。你要保持头脑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被一时的情绪冲昏了头脑。”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伯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怀瑾,“这是教育厅刚下的通知,要求各校‘加强学生管理,防止过激行为’。你听懂了吗?”
沈怀瑾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通知上虽然没有明说禁止学生运动,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很清楚——不要闹事。
“这是省党部的意思?”沈怀瑾问。
“省党部、教育厅,都有。”李伯樵说,“你父亲沈静庵在教育厅待了这么多年,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怀瑾沉默了。他当然清楚。他父亲沈静庵虽然在教育界声望很高,但一向主张“稳健”,最反对学生上街游行。去年杭州学生因为“济南惨案”组织抗议活动,沈静庵还专门在《浙江教育报》上发表文章,批评学生“以热血之名行浮躁之事”。父子俩为这事吵了一架,好几天没说话。
“我知道了。”沈怀瑾站起来,“谢谢教授的提醒。”
走出办公室,沈怀瑾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秋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可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通知上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知道,如果真的组织大规模的学生运动,不仅要面对学校的压力,还要面对父亲的反对。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又怎么对得起那些在东北沦陷区受苦的同胞?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沈怀瑾探头一看,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校园里。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皮鞋锃亮,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看起来像是刚从外地来的。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教学楼,正好和沈怀瑾的目光对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同学,请问教务处在哪?”
“二楼,东头第三间。”沈怀瑾指了指。
“谢了!”那年轻人提着皮箱噔噔噔上了楼,经过沈怀瑾身边时,忽然停下来,“你是浙大的学生?”
“是。”
“历史系?”
“你怎么知道?”沈怀瑾有些意外。
那年轻人指了指沈怀瑾手里那本《中国近代史》——那是他从图书馆借的参考书,刚才忘了放回去——笑了笑:“猜的。我叫林雨棠,上海交大机械系的,来杭州参加全省大学生运动会。你们学校的田径场在哪?我想先去踩踩点。”
“出了校门往左,走两条街就到了。”沈怀瑾说,“不过现在校园里都在议论九一八的事,运动会还办不办得成,不好说。”
林雨棠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皮箱,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在担心运动会取消?”
“我在担心很多事情。”沈怀瑾靠在栏杆上,“运动会只是小事。东北三千万同胞的生死,才是大事。”
林雨棠沉默了几秒,忽然把皮箱往地上一放,走到沈怀瑾身边,也靠在栏杆上:“我也是为这事来的。上海那边已经闹翻天了。交大、复旦、同济的学生都在组织反集会。我来杭州之前,我们学校已经成立了‘抗救国会’,我本来应该参加的,可运动会的事情早就定下来了,推不掉。”
“你觉得运动会有意义吗?”沈怀瑾问,“国家都快亡了,还比什么跑步跳远?”
林雨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知道我在交大学什么吗?”
“机械系,你刚才说了。”
“对,机械系。具体来说,是装甲车辆设计。”林雨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怀瑾的耳朵里,“你知道中国现在有多少辆坦克吗?”
沈怀瑾摇头。
“不到一百辆。而且大部分是老掉牙的法国雷诺FT-17,连机枪都装不稳。本人有多少?光关东军就有三百多辆,而且是最新的八九式中战车。”林雨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不想上街游行?你以为我不想喊口号?可是喊完口号之后呢?中国还是那个没有工业、没有国防的中国。本人还是那个有飞机大炮坦克的本人。”
“所以你觉得运动会比抗更重要?”沈怀瑾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没这么说。”林雨棠转过身面对他,“我是说,运动会和抗不矛盾。强壮的身体、坚韧的意志,难道不是抗所需要的吗?我可以一边跑一百米,一边想着怎么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坦克。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怀瑾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和他不一样。他是学历史的,习惯从过去的教训中寻找答案;而林雨棠是学机械的,着眼的是未来的力量。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思考同一个问题——中国该怎么办。
“你说得有道理。”沈怀瑾主动伸出手,“我叫沈怀瑾。”
“林雨棠。”林雨棠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当天晚上,沈怀瑾回到宿舍,怎么也睡不着。
宿舍在校园东边,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沈怀瑾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室友方逸飞已经鼾声如雷了,隔壁床的张志和还在翻来覆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怀瑾躺在床上,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翻腾。白天看到的那份教育厅通知、李伯樵教授的提醒、和林雨棠的对话,还有他父亲沈静庵的影子,搅在一起,让他无法安宁。
他索性披衣起床,坐到窗前的书桌旁,拧开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一个朦胧的光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拧开钢笔,开始写。
这是他从大学一年级养成的习惯——每天写记,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思考记下来。四年下来,已经写满了六本。
“九月二十一,夜。浙江大学宿舍。”
“今之中国,已至生死存亡之关头。九一八事变,本不宣而战,东北三省危在旦夕。而中央政府竟以‘诉诸国联’为辞,坐视国土沦丧,可谓奇耻大辱。”
“今学生会开会,众人议论纷纷,有主张请愿者,有主张者,有主张募捐者。余以为,此皆治标不治本。中国之病,不在外患,而在内虚。国人不团结,政府不图强,军队不备战,此三者不解决,纵有十个东北,也不够本吞并。”
“然余亦知,改革非一之功。眼前之急,在于唤醒民众。杭州乃浙江省会,若杭州民众能觉醒,则全省响应;全省响应,则全国震动。此事虽难,不可不为。”
“李师今提醒余,学生运动易生事端。余深以为然。故余计划,不以请愿为手段,而以演讲宣传为方法。明余将起草一份《告浙江同胞书》,呼吁各界团结抗。此文须写得通俗易懂,使贩夫走卒皆能明白。”
“又,今结识一人,上海交大林雨棠。此人学机械,志在造坦克,言语间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此等人若能多几个,中国何愁不强?惜乎太少。”
“夜已深,窗外虫鸣阵阵。想到东北同胞此刻或在寇刺刀下瑟瑟发抖,余心如刀绞。睡意全无,惟愿天明之后,能做一点实事。”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校园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钟楼的轮廓隐约可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西湖边看梅花,指着枝头那一朵朵红梅说:“梅花之所以受人敬重,不是因为它开得好看,而是因为它开在最冷的时候。越是严寒,它开得越精神。做人也是如此,越是在艰难的时候,越要挺直腰杆。”
他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沈怀瑾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净的蓝布长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开始写那份《告浙江同胞书》。
这份文稿他构思了整整一夜,此刻下笔如有神:
“亲爱的浙江父老兄弟姐妹们: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的东北同胞正在寇的铁蹄下呻吟。九月十八夜,本关东军悍然炮轰沈阳北大营,一夜之间,沈阳沦陷。短短数,长春、吉林相继失守,整个东三省危在旦夕。
这不是东北一地的灾难,这是全中华民族的灾难!本侵略者的野心没有止境,他们占了东北,就会图谋华北;占了华北,就会觊觎华中。今天他们烧抢掠的是东北同胞,明天,屠刀就可能架在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同胞们,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我们不能以为战争离我们还很远,不能以为本人不会打到浙江来。须知,国破则家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们要团结起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们要让政府听到我们的声音,让世界看到我们的决心!本人不怕我们的军队,但他们怕我们四万万同胞团结如一人!
同胞们,醒醒吧!东北的烽火已经照亮了我们的前路,是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浙江大学生联合会 沈怀瑾 谨上
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二”
写完之后,他念了两遍,改了三四处的措辞,又誊抄了一份。然后他拿着这份文稿去找方逸飞、方明远和其他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如何印发和张贴。
“好!写得好!”方逸飞看完文稿,一拍桌子,“尤其是那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说得太对了!”
“我认识印刷厂的人。”方明远说,“我父亲有个朋友在庆春路上开了一家小印刷厂,可以帮我们印。一千份够不够?”
“越多越好。”沈怀瑾说,“不仅要贴在校内,还要贴到街上去。湖滨、官巷口、清河坊,哪里人多贴哪里。”
“可是……”一个叫钱文彬的同学犹豫着说,“校方能同意吗?万一……”
“万一什么?”方逸飞瞪了他一眼,“万一被开除?开除就开除!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逸飞,别激动。”沈怀瑾按住方逸飞的肩膀,“文彬的担心有道理。我们不能蛮,要想办法。我的想法是,这份文稿不以个人名义发,以‘浙江大学生联合会’的名义发。这样即使校方追究,也找不到具体的人。”
“大学生联合会?”方明远皱了皱眉,“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个组织了?”
“今天。”沈怀瑾平静地说,“现在成立。”
当天下午,杭州学生航空协会在西湖边的“湖心亭”茶馆召开了一次会议。方明远是协会的骨,沈怀瑾虽然不是会员,但方明远专门邀请了他。
湖心亭茶馆坐落在西湖中央的小岛上,四面环水,要坐画舫才能过去。茶馆是两层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杭州城里文人雅士最喜欢聚会的地方。平时这里茶客盈门,谈诗论画,好不风雅。可今天来的都是一二十岁的年轻人,茶馆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紧张气氛。
来参加会议的有二十多人,来自杭州各大中学校——浙大、之江大学、杭州高级中学、杭州女中、安定中学……有些面孔方明远认识,更多的是生面孔。
会议开始后,方明远先介绍了九一八事变的最新情况。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叠报纸,念了几段关键报道,然后把沈怀瑾写的那份《告浙江同胞书》传阅给大家。
“这是我朋友沈怀瑾写的。”方明远说,“我想以航空协会的名义印发,大家觉得怎么样?”
一个穿学生装的女生第一个接过文稿,快速浏览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写得真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句话太扎心了。我赞成印发。”
这女生叫陈静仪,是之江大学英语系的学生,也是航空协会为数不多的女会员之一。她父亲是杭州商会的副会长,家里开着杭州最大的绸缎庄。
“我也赞成。”一个穿西装的男生说,“不过我觉得光印发文稿不够,我们还要组织集会,公开演讲,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对!集会!演讲!”有人附和。
“演讲的话,谁来主讲?”有人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怀瑾。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但当二十多双眼睛同时盯着他的时候,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他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可以讲。但我有一个条件——演讲的内容要事先和各位商量,不能搞得太激进,否则不仅达不到效果,反而会给学校和社会上的保守势力留下口实。”
“什么叫太激进?”一个剃平头的男生质疑道,“国家都要亡了,还怕什么激进不激进?”
沈怀瑾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激进,不是指立场。立场必须坚定,不能有丝毫动摇。我说的激进,是指方式。如果我们喊几句‘打倒本帝国主义’就散了,那和在教室里喊口号有什么区别?我们要做的,是让听了我们演讲的人真正明白,抗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每个人必须承担的责任。这就需要理性的、有说服力的演讲,而不是靠嗓门大。”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方明远率先鼓掌,接着是陈静仪,然后是其他人。
“说得好!”那个平头男生也服气了,“那就这么定了。沈怀瑾主讲,我们负责组织会场、维持秩序。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方明远说,“后天是星期六,下午大家都没课。就在西湖边的公众运动场,怎么样?”
“公众运动场?那里地方够大,能容几千人。”陈静仪说,“不过要先向警察局报备。”
“报备的事我来办。”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说,他叫赵世昌,是杭州高级中学的学生,他父亲在警察局当科长,多少有些门路。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散会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西湖染成一片金红,湖面上画舫点点,远处的雷峰塔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沈怀瑾和方明远一起坐画舫回岸,两人在船头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快到岸边时,方明远忽然开口:“怀瑾,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学校处分,怕被家里骂,怕将来找不到工作。”
沈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明远,你觉得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些事还重要吗?东北三省都要丢了,本人马上要打到关内了,我们还在乎什么处分、什么工作?”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在乎。我是问你会不会怕。怕又不丢人。”
沈怀瑾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波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我怕。我当然怕。我怕我们做的一切都没用,怕民众还是麻木不仁,怕政府还是软弱无能,怕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中国被本一口一口吞掉。这些我都怕。”
“那你还做?”
“因为怕,才要做。”沈怀瑾的声音很轻,但在晚风里格外清晰,“如果因为怕就不做,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九月二十四,星期六。
杭州的天气出奇地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西湖边的公众运动场上,从下午两点就开始聚集起人群。到三点钟,运动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这是杭州学生界多年来最大的一次集会。来的人不仅有学生,还有工人、店员、小商贩、家庭妇女,甚至还有一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军人——那是驻扎在笕桥的航空署地勤人员。
运动场的正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四个大字:“抗救亡”。台子四周着十几面小旗子,是杭州学生航空协会的会旗——蓝色底子,白色翅膀图案。
沈怀瑾站在台子后面,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在学校里演讲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陌生人。
方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怀瑾深呼吸了一下,“那个文稿你带来了吗?我怕到时候忘词,可以看一下。”
“带来了。”方明远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不过我估计你用不上。”
沈怀瑾把文稿揣进口袋,又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
“各位同胞,请安静!”方明远先走上台,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喊道,“今天,我们杭州学生界在这里举行抗救亡集会,是为了呼吁全体浙江同胞团结起来,共赴国难!下面,请浙江大学学生代表沈怀瑾同学讲话!”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大多数人还在观望。
沈怀瑾走上台,站在桌子后面。阳光直射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扫视了一下台下的人群。
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沈怀瑾,你不是在为自己讲话,你是在为东北三千万同胞讲话。”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父老,各位兄弟姐妹——”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你们更有学问,也不是因为我比你们更有觉悟。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些话,如果今天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三天前,九月十八夜里十点钟,本关东军在沈阳北大营附近炸了一段铁路,然后说这是中国军队的,就炮轰了北大营。六个小时后,沈阳沦陷。再过十几个小时,长春沦陷。再过一天,吉林沦陷。到今天为止,整个辽西走廊已经全部落入军手中,锦州危在旦夕。”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东北军呢?二十万东北军,三万军,人家打上门来了,我们的军队呢?没有抵抗!没有抵抗!一枪没放,就把沈阳丢了!一枪没放,就把长春丢了!一枪没放,就把三千万东北同胞丢给了本人!”
台下开始有人喊叫:“可耻!”“卖国!”
沈怀瑾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二十万大军打不过三万军?为什么不抵抗?这就要问南京,问中央,问我们的政府了。”
这话一出,台下的气氛更加紧张了。有人在鼓掌,也有人面露不安。运动场边上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听到这话互相看了看,但没有动。
“但今天,我不想批评政府。”沈怀瑾话锋一转,“因为批评解决不了问题。我想说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稿,但没有打开,而是攥在手里:“我在昨天的《告浙江同胞书》里写了一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什么意思?意思是说,皮都没有了,毛还能长在哪里?国家就是那张皮,我们每一个人就是上面的毛。如果国家亡了,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变成亡国奴。”
“你们知道亡国奴是什么滋味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沉得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一九三一年,东北同胞知道了。一八九五年,台湾同胞知道了。一九一〇年,朝鲜同胞知道了。一九一八年,波兰同胞也知道了。亡国奴的滋味,就是自己的土地上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自己的房子里不能住自己想住的人,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的。”
台下鸦雀无声。
“我们浙江,离东北很远,隔着两千里路。有些人说,东北丢了,关我们什么事?反正本人又打不到浙江来。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他提高了声音:“本人的野心不是东北,而是整个中国!占了东北,他们就要华北!占了华北,他们就要华中!占了华中,他们就要华南!总有一天,他们会打到钱塘江边,会打到西湖边上,会打到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的家门口!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反抗,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台下有人喊道。
“对,来不及了!”沈怀瑾大声说,“所以我们今天就要站起来!今天就要发出我们的声音!让政府知道,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本人敢来,我们就敢打!”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呐喊声。“打倒本帝国主义!”“收复东北!”“还我河山!”的口号此起彼伏,震得湖面上的水都起了波纹。
沈怀瑾没有制止,也没有继续说话。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力——这些人的热血,是他说出来的,他要对这些热血负责。
掌声和呐喊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沈怀瑾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平静了许多:
“各位同胞,我今天的话说完了。但我希望,大家不要把今天的集会当成一次热闹。看完了,听完了,回家该嘛嘛。我希望大家记住今天,记住九月十八,记住沈阳、长春、吉林,记住那些死在本人刀下的同胞。以后你们每天起床的时候,问自己一句:‘今天,我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如果每个人都能这么问自己,中国就不会亡。”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有人开始往台上扔铜板,有人冲上来要和他握手,有人哭着喊他的名字。方明远和方逸飞冲上台,一左一右护着他往后台走。
“讲得太好了!”方逸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是没看到,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刚才演讲时他忽然想到的一件事——他的父亲沈静庵,此刻很可能就在台下某个地方看着他。
沈静庵确实在台下。
今天下午教育厅临时通知开会,他本来不想去,因为会的内容无非是老调重弹——“加强学生管理”、“严防过激行为”之类。但他是浙江教育界的元老,不好缺席,只好换上长衫,坐着黄包车往西湖边赶。
经过公众运动场时,他看到人山人海,听到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让车夫停下来,挤进人群,正好看到儿子沈怀瑾走上讲台。
那一刻,沈静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儿子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听到儿子批评政府不抵抗,听到儿子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听到儿子号召民众团结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演讲很有感染力,台下那些人的反应就是证明。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演讲会带来什么后果。
演讲结束后,沈静庵没有去后台找儿子,而是默默地转身,挤出人群,上了黄包车。
“去教育厅。”他对车夫说,声音沙哑。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沈静庵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信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也信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他看来,学生就应该好好读书,国家的军事外交是政府的事,轮不到学生来心。儿子今天的所作所为,不仅违逆了他的教导,更是在给家族惹祸。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那些话,有很多也是他想说而不敢说的。
东北沦陷,他何尝不痛心?政府不抵抗,他何尝不愤怒?只是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妥协,习惯了在体制内小心翼翼地求生存。而他的儿子,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这孩子,像他外公。”沈静庵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怀瑾的外公陈翰笙,是清末的举人,戊戌变法时参加了康有为组织的“公车上书”,变法失败后被革去功名,郁郁而终。沈怀瑾从小听母亲讲外公的故事,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充满了敬仰。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他的骨子里有一种沈静庵所没有的血性。
黄包车在教育厅门口停下。沈静庵付了车钱,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几个同僚聚在走廊上议论纷纷,看到他进来,目光都有些异样。
“静庵兄,你来了。”教育厅长朱家骅的秘书陈明德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朱厅长在办公室等你,好像有事。”
沈静庵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朱家骅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推门进去,朱家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是国民党内少壮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蒋介石的亲信。看到沈静庵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静庵先生,请坐。”
沈静庵坐下,等着朱家骅先开口。
“今天西湖边的学生集会,静庵先生知道吧?”朱家骅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路过,看了一眼。”沈静庵如实说。
“你儿子沈怀瑾,是组织者之一,也是主讲人。”朱家骅看着他,“静庵先生,你是教育界的老前辈了,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现在的形势很复杂,本人咄咄人,党内派系斗争也很激烈。学生在这个时候搞集会,很容易被人利用,也很容易给中央添乱。”
沈静庵沉默了几秒,说:“朱厅长,怀瑾年轻气盛,说话做事不知轻重。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朱家骅摆摆手:“我不是要你管教他。年轻人有热血,不是坏事。但热血要用对地方。省党部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今天的事了,要不是我压着,现在警察已经去抓人了。”
“多谢朱厅长。”沈静庵站起来鞠了一躬。
“回去跟令郎说,抗救国,我朱家骅举双手赞成。但要讲究方式方法。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将来成为有用之才,就是最好的救国。”朱家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另外,教育厅明天会发一个通知,要求各校加强学生管理。希望令郎能配合,不要再组织类似的活动了。”
沈静庵点点头,告辞出来。
走出教育厅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今晚回家,将是一场艰难的谈话。
沈怀瑾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集会结束后,他和方明远、方逸飞、陈静仪等人一起去了湖滨的一家小饭馆,几个人点了几碗阳春面,边吃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方明远提议再组织一场更大规模的集会,最好能联合全省的学生一起行动。陈静仪说应该去南京请愿,直接向中央政府表达民意。方逸飞更激进,说要组织学生义勇军,到东北去和本人真刀真枪地。
沈怀瑾听着大家的议论,没有话。他心里清楚,今天的成功只是暂时的,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教育厅不会坐视不管,学校也不会放任不管,他父亲更不会不管。
果不其然,他刚走进宿舍楼的大门,就看到室友张志和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怀瑾,你爸来了。在你宿舍等你。”
沈怀瑾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点点头,稳步走上楼梯。
宿舍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沈怀瑾推门进去,看到父亲沈静庵坐在他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皮面笔记本——正是他写记的那本。
沈怀瑾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爸。”他站在门口,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怎么来了?”
沈静庵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记本上,似乎在读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儿子。
“我今天在西湖边,听到你演讲了。”
沈怀瑾没有辩解。他知道辩解没有用,父亲的性格他最清楚——看上去温和儒雅,骨子里固执得很,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讲得不错。”沈静庵说,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有梁启超的味道。”
沈怀瑾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父亲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
“但是——”沈静庵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怀瑾,你知道你今天闯了多大的祸吗?”
“我没有闯祸。”沈怀瑾说,“我说的是实话。国家都快亡了,难道连说实话都不行吗?”
“说实话可以,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沈静庵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教育厅今天开会讨论什么吗?就是在讨论你们这些学生!你知道省党部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你们是‘共党煽动’,要抓人!”
“让他们抓!”沈怀瑾也提高了声音,“如果抗就是‘共党’,那我就是共党!如果救国就是犯罪,那我就是罪犯!”
“你——”沈静庵气得脸都白了,抬手就要打,手举到半空中,却停住了。
父子俩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
良久,沈静庵的手慢慢放下来。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声音低了下去:“怀瑾,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搞这些吗?”
“因为你觉得学生不该管国事。”
“不。”沈静庵摇了摇头,“是因为我怕失去你。”
沈怀瑾愣住了。
“你外公是怎么死的,你知道。”沈静庵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参加了公车上书,被革了功名,回来之后郁郁寡欢,不到五十就死了。你外婆守了三十年寡,临死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怀瑾,你是我们沈家的长子,你弟弟妹妹还小,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沈怀瑾的母亲三年前因肺病去世,那是沈家最大的伤痛。提起母亲,沈怀瑾的眼眶也红了。
“爸,我明白你的苦心。”他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可是,如果每个家庭都只顾着自己的孩子,那谁来保卫这个国家?谁来保卫千千万万个家庭?”
沈静庵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沈怀瑾说,“从九一八那天早上看到报纸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沈静庵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做事要有分寸,不要把自己搭进去。第二,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你还有个家。第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怀瑾,“这是我托人给你弄的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明天早上八点,城站出发。”
沈怀瑾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
“朱厅长跟我说,省党部可能要抓人。你最好出去避一避。”沈静庵说,“南京那边,我有个老朋友在中央军校当教官,你可以去找他。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德械师吗?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沈怀瑾攥着那张火车票,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静庵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桌上的帽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他走了。
沈怀瑾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手里攥着那张火车票,听着父亲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窗外,西湖边的灯火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像水波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拿起钢笔,翻开记本的新一页。
“九月二十四,夜。杭州。”
“今西湖集会,演讲出乎意料地成功。台下数千人响应,口号震天。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听到了中国的希望。”
“但父亲来了。”
“他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只是给了我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他说,‘我怕失去你’。”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爱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是具体的,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不仅自己要承担,家人也要承担。”
“明天我去南京。朱家骅说省党部要抓人,父亲让我去避一避。但我去南京,不只是为了避难。我要去看看德械师,去看看中国的国防力量到底怎么样。我要亲眼看看,我们拿什么和本人打。”
“如果有机会,我想从军。”
“是的,从军。这是今天演讲时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当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而茫然的脸,我忽然觉得,光是喊口号是不够的。喊得再响亮,也挡不住本人的坦克。中国需要的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真正能牺牲的人。”
“我愿意做那个人。”
“或者,至少,试着做那个人。”
“夜深了。明天还要赶火车。就此搁笔。”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火车票在枕头下面硌着他的后脑勺,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r破土。
窗外,西湖的水声潺潺,像是古老的叮嘱,又像是无声的送别。
火车是早上八点的。
沈怀瑾六点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几件换洗衣服、那本记本、一支钢笔、一本《中国近代史》和二十块钱。他没有惊动还在睡觉的方逸飞,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南京了,过几天回来。勿念。——怀瑾”
走出宿舍楼时,天刚蒙蒙亮。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晨雾从西湖方向飘过来,笼罩着整个校园,让那些西式的教学楼看起来像海市蜃楼里的宫殿。
沈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桂花的甜香混着露水的清冽,沁人心脾。他在心里说:“杭州,等我回来。”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城站方向走去。
城站是杭州的火车站,一九〇九年建成,是沪杭铁路的终点站。站房是西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钟楼高耸,在晨雾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沈怀瑾到的时候,站前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扛着行李的商贩,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军人。
沈怀瑾买了两个烧饼,边吃边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水和食物的混合气味。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把行李包抱在前,等着检票。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明远。
方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旅行袋,正在候车室的另一头张望。看到沈怀瑾,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沈怀瑾 惊讶地问道。
“我也去南京。”方明远笑了笑,“航空协会派我去南京联系中央航空署,商量联合请愿的事。昨天定的,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么巧?”
“不是巧。”方明远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跟着你去的。你昨天演讲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要去南京,我也去。你要看德械师,我也想看。你要从军,我也从军。”
沈怀瑾愣住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爸是教育厅的,你妈是护士,你家就你一个儿子——”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怎么了?”方明远打断他,“你家不也就你一个儿子?沈怀瑾,你别想一个人扛。你昨天演讲的时候说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句话不是光说给别人听的,你自己也得做到。”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列车时刻表。
方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感动了。走吧,检票了。”
两个人随着人流涌向检票口。检票员剪了票,他们走进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这是一趟慢车,从杭州到南京要走七八个小时,沿途停靠嘉兴、松江、上海、昆山、苏州、无锡、常州、镇江,最后才到南京。
车厢里很挤,大多数座位都坐满了人。沈怀瑾和方明远好不容易找到两个靠窗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火车开动了。
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窗外的景色缓缓向后移动——先是杭州城里的街巷和房屋,然后是城郊的菜地和稻田,再然后是江南水乡特有的小桥流水和粉墙黛瓦。
沈怀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浙江,第一次去南京,第一次真正走向外面的世界。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怀瑾。”方明远忽然叫他。
“嗯?”
“你怕不怕?”
这是方明远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在西湖边的画舫上,沈怀瑾的回答是“怕”。但这一次,他的答案不一样了。
“不怕了。”沈怀瑾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方明远笑了。他伸出手,沈怀瑾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火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田野、河流、村庄一一掠过,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卷。远处,天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红色,那是太阳正在升起。
沈怀瑾看着那一抹红色,忽然想起父亲昨天说的那句话:“梅花之所以受人敬重,不是因为它开得好看,而是因为它开在最冷的时候。”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爸,你放心。我会像梅花一样,在最冷的时候,开得最精神。”
火车拉响了汽笛,声音在江南的晨风中久久回荡。
前方,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