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四月四,清明节。
杭州,西湖边的南山公墓。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在湖面上,远处的雷峰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墓园的石板路上还带着夜露的湿,两旁的松柏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低语。
八十三岁的沈念梅捧着一束白菊花,沿着台阶缓缓向上。她穿着素净的藏青色外套,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依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她的女儿陈雨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一瓶绍兴黄酒。
“妈,您慢点。”陈雨桐上前搀扶。
“不碍事。”沈念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了。”
今天是德械师老兵马德胜去世二十周年的忌。马德胜是沈念梅丈夫的战友,也是浙江最后一位在世的德械师老兵。他去世后,浙江再无德械师老兵。但每年清明节,沈念梅还是会来给他扫墓,顺便祭拜那些她从未谋面、却记了一辈子的名字。
墓园深处,有一片特殊的区域。没有高大的墓碑,只有几十块平铺在地面的黑色花岗岩石碑,每一块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军衔、部队、籍贯、生卒年月。
沈念梅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上面刻着:“沈怀瑾,少尉排长,87师521团,浙江杭州,1910—1937。”
“爸,我来看你了。”沈念梅蹲下身,把白菊花放在碑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话,“今年我又带了你最爱喝的绍兴黄酒,是雨桐从绍兴带回来的,正宗会稽山。”
陈雨桐从篮子里拿出黄酒,倒了三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递给她母亲,一杯自己端着。
“念梅。”沈念梅端着酒杯,对着墓碑轻声说,“这是女儿的名字。你走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泪。
“你走的那年,我妈妈——就是你妻子——才十八岁,肚子里怀着我。她等了十年,等到一九四七年,等到国民政府都快垮了,才改嫁。她临终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沈念梅把杯中的酒洒在碑前,然后站起来,对着那片墓地深深鞠了一躬。
“爸,我替你去看过南京了。雨花台现在修得很漂亮,有纪念馆,有纪念碑,每年都有很多人去献花。你和你那些兄弟们的名字,都在纪念馆的墙上刻着。没有人忘记你们。”
晨风拂过,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上午九点,扫墓的人渐渐多起来。
这是一年一度的“德械师公祭”,由浙江省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团队组织。每年清明节,德械师的后人们会从全国各地赶来杭州,祭奠那些在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中牺牲的先辈。
来的人不多,大约四五十人。最年长的九十多岁,是老兵遗孀;最年轻的二十出头,是第四代后人。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台阶走到墓地前,按序列队,手持白菊,神情肃穆。
公祭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马建国,这位马德胜的孙子,也是本次公祭的组织者,站在队伍前方,声音沉稳有力:“各位后裔、各位同仁,公元二零二零年四月四,庚子年清明,浙江德械师阵亡将士公祭,现在启礼。”
第一项,肃立,敬香献花。
志愿者们分工有序,四人一组,抬着花篮与香烛,缓步走向中央的石碑群。他们将洁白的菊花整齐摆放在每一块碑前,将三炷清香点燃,躬身进碑前的石缝。青烟袅袅,顺着风势飘向远方,与湖畔的水汽交融在一起。
第二项,全体肃立,行三鞠躬礼。
全场安静,所有人挺抬头,目光庄重。
“一鞠躬——敬先烈,守家国。”
“二鞠躬——念忠魂,承遗志。”
“三鞠躬——望未来,不负韶华。”
第三项,宣读《祭德械师英烈文》。
由志愿者代表、年近九旬的抗战老兵遗孀赵淑琴老人宣读,声音苍老却清晰,字字千钧:
“维公元二零二零年四月四,岁次庚子,节届清明。浙江省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团队暨诸后裔,谨以清酌素馐,致祭于浙江籍德械师阵亡诸将士之灵前。
……忆昔一九三七年,淞沪战起,山河飘摇。我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乃国之精锐,装备精良,斗志昂扬。罗店血战,蕴藻浜鏖战,诸君以血肉之躯,筑成钢铁长城。南京保卫战,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寸土必争,寸土不让。
今我中华,国泰民安,山河锦绣。此皆诸先烈以生命为代价,换来山河无恙。魂归西湖,名垂青史,吾辈当永世不忘。
伏惟尚飨!”
第四项,共唱祭曲《铁血落梅》。
这时,八十多岁的周敏华老人缓步走出队伍。她穿着黑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马建国早已调试好背景音乐,曲调苍凉厚重,带着战火的沧桑与思念的绵长,恰与那段血色岁月相融。
周敏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满含泣血深情,一字一句,皆是跨越八十年的思念与致敬,正是专为德械师英烈所作的《铁血落梅》:
那与君黄埔别
今犹见淞沪炮火飞
思念化作江声咽
吹落征衣那一枝梅
焦土深深掩碧血
滴滴钢盔寒如铁
壮士憔悴终不悔
片片残旗堆成碑
谁言德械不知碎
只是硝烟
未散尽心头家国泪
谁言铁甲不愿溃
只为守你
几度霜降望春归
那与君金陵别
今又见雨花血泪飞
思念化作钟山裂
吹落残垣那一枝梅
断壁深深掩忠骨
声声号角随风碎
红颜白发送流水
片片铁甲堆成悲
谁言德械不知碎
只是硝烟
未散尽心头家国泪
谁言铁甲不愿溃
只为守你
几度冬去望春归
谁言德械不知碎
只是冰雪
未封尽山河寸寸灰
待到漫山杜鹃红
与君再会吴淞口
不枉此生梦一回
铁骨落梅梦一回
歌声在墓园里久久回荡,没有激昂的曲调,却字字戳心,每一句都映照着先辈们在淞沪的浴血、在南京的死守,映照着他们别亲离乡、以血守国的悲壮。周敏华唱到“那与君金陵别,今又见雨花血泪飞”时,声音忍不住颤抖,眼底的泪水早已决堤,那是她从未谋面的父亲,当年在雨花台浴血奋战,最终埋骨他乡,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曲声终了,最后一句“铁骨落梅梦一回”余音绕梁,墓园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像是先烈们的回应,又像是岁月在低声诉说那段不堪回首却永不能忘的历史。
然后,有人哭了。
先是小声的抽泣,像压抑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缺口;然后是哭声,低沉的、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老人们抱在一起哭,中年人红着眼眶,年轻人低着头抹眼泪。
周敏华站在墓碑前,泪流满面,身体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帕,却怎么也擦不尽眼角的泪。她的孙女从后面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
“,不哭了,不哭了……”
“我想我爸。”周敏华终于哭出声,“我都没见过他,我都没见过他……”
她父亲周文瀚,1937年在淞沪会战中牺牲,年仅二十四岁。那时周敏华还在母亲肚子里,三个月后她才出生。她这辈子,连父亲的照片都没见过几张,只能从长辈零星的讲述里,拼凑出父亲身着军装、奔赴战场的模样,而这首《铁血落梅》,唱的全是父亲和他战友们的一生。
马建国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对着众人说:“这是我爷爷,马德胜。他活到二〇〇〇年,是浙江最后一个德械师老兵。他生前每年清明节都来这里,给战友们扫墓,每次来,都会对着战友的墓碑,念叨当年淞沪战场上的炮火,南京城里的硝烟。他走之前跟我说,等他死了,别忘了替他来,别忘了把战友们的故事传下去。”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石碑群前,蹲下来,对着那片刻满名字的黑色花岗岩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墓园的寂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我替你来过了。你那些兄弟,都在。这首《铁血落梅》,唱的是他们,也是你,我们永远都记得。”
公祭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去找自家先辈的墓碑,轻抚碑上的名字,轻声诉说着思念与近况。
沈念梅没有走。她站在墓地中央,目光从一块墓碑移到另一块,像是在点数,又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段鲜活的过往,每一段过往,都藏着《铁血落梅》里唱不尽的悲壮。
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七十四军、教导总队、空军第四大队、军统上海站……
这些名字,她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一紧,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那些故事。
她知道,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淞沪会战爆发。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作为德械师的精锐,最先投入战斗。罗店、宝山、蕴藻浜、苏州河,每一处都是血肉磨坊。三个月里,德械师伤亡超过百分之八十,许多团、营、连打光了编制,从战场上撤下来时,活着的比死了的还少,正应了歌词里“焦土深深掩碧血,滴滴钢盔寒如铁”的惨烈。
她知道,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保卫战。八十七师坚守雨花台,八十八师死守中华门,教导总队血战光华门。三天三夜,枪声没有停过,炮声没有停过,喊声没有停过。三天后,雨花台上八十七师的阵地,已经没有活人了,“断壁深深掩忠骨,声声号角随风碎”,便是他们最后的写照。
她知道,这些部队里的兵,大多数是浙江人。
为什么是浙江?因为八十七师、八十八师的前身是国民革命军警卫师,一九三一年在南京编成时,兵源主要来自浙江。三十六师是从八十七师、八十八师的补充团扩编的,兵源也以浙江为主。七十四军虽然是在武汉编成的,但补充兵中浙江人占了很大比例。空军第四大队又称“志航大队”,飞行员大多来自江浙沪,其中浙江籍占了将近一半。军统就更不用说了,戴笠是江山人,毛人凤是江山人,整个军统的核心层几乎都是浙江人。
浙江人,江南水乡的浙江人,读书种田经商的浙江人,放下笔杆子、锄头、算盘,拿起枪杆子,去和本人的飞机大炮拼命。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心头家国泪未散尽,宁愿铁甲尽碎、碧血横流,也要守着故土,盼着春归。
淞沪会战,德械师损失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南京保卫战,剩下的那百分之二十又损失了一半。到了武汉会战,最初的德械师老兵,已经十不存一。
沈念梅的目光落在一块墓碑上:“方明远,中尉飞行员,空军第四大队,浙江杭州,1912—1938。”
她知道方明远的故事。他是杭州人,父亲是教育厅的官员,母亲是护士。他英文极好,本来可以去美国留学,但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他瞒着家里考进了中央航空学校。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笕桥空战,他第一次参战就击落了一架机。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空战,他的战机被击中,他没有跳伞,而是驾机撞向了一架军轰炸机。那年他二十六岁。
他的遗物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他母亲的:“妈,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但儿子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儿子还是会上天,还是会把本人打下来。”这便是“壮士憔悴终不悔,片片残旗堆成碑”的最好诠释。
沈念梅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不敢再看那些名字。
但她做不到。
她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扫过每一块墓碑。陈绍坤,中士班长,教导总队,浙江绍兴,1918—1937。赵铁柱,上等兵,三十六师,浙江余姚,1916—1938。林雨棠,少尉,战车连,浙江宁波,1911—1938。吴静姝,战地护士,七十四军,浙江杭州,1917—1938。徐子清,少尉,军统上海站,浙江宁波,1912—1937。
一个,两个,三个……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名字,四十三个浙江人,四十三个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死去的人。他们都是《铁血落梅》里的壮士,都是以铁骨护山河、以忠魂化落梅的英雄。
沈念梅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雨桐赶紧跑过来,蹲在母亲身边,把她搂在怀里:“妈,妈,您别太伤心了……”
“雨桐,你不知道。”沈念梅哭着说,“你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年轻。他们有很多人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过过一天好子,就走了。你外公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你外婆才十八岁,肚子里还怀着我。你想想,十八岁啊,搁现在还在读高中呢……他们唱的那首歌,字字都是他们的命啊。”
陈雨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紧紧抱着母亲,任由泪水滑落。她终于明白,这首《铁血落梅》从不是一首普通的祭曲,而是一段用鲜血写就的历史,是后辈对先辈永远的铭记。
风大了些,把墓前的白菊花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西湖上,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说笑、唱歌。没有人注意到这片墓地,没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一群用生命守住家国的英雄,可他们的故事,随着这首《铁血落梅》,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下午,扫墓的人陆续离开。
马建国最后走。他把音响收好,把地上的垃圾捡净,然后站在墓地前,对着那四十三个名字,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晚辈走了。明年清明再来看你们,再给你们唱这首《铁血落梅》。”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墓地大声说:
“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前阵子有个作家联系我,说要写你们的故事。写一部一百万字的小说,把你们怎么从学校、从工厂、从田里、从商店里走出来,怎么当兵,怎么打仗,怎么牺牲,把《铁血落梅》里唱的每一幕,全都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们放心吧,你们的事,不会被人忘记的。这首铁血落梅,会世世代代唱下去。”
墓地里安静极了。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好,好。
马建国走了。
墓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只有松涛,只有远处西湖的水声。
还有那些墓碑上的名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沉默地、倔强地立着,像一队永远不散的士兵。而那首《铁血落梅》,仿佛还在墓园上空回荡,诉说着铁骨忠魂,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