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禾双手撑在粗糙的石桌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激动的红血丝,膛剧烈起伏着,连带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都在微微发颤。
“贺家嫂子,只要你能画出来,条件随你开!”
这句话掷地有声,砸在安静的农家小院里,分量极重。
一旁的李姐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她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服装设计,但她在文工团了这么多年后勤,见过的漂亮衣服海了去了。
可林岁欢刚才随手勾勒出的那几笔线条,简直像施了魔法,硬是把那原本死板的白衬衫蓝裤子画出了神采!
那收腰的弧度,那裙摆的褶皱,多一分嫌艳俗,少一分又嫌寡淡,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姐咽了一口唾沫,看林岁欢的眼神彻底变了。
眼前这位乡下来的军嫂,可一点都不土,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活啊!
面对两人近乎狂热的注视,林岁欢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她慢吞吞地将掌心里那几颗瓜子壳拢了拢,随手扔进脚边的竹编垃圾篓里。
随后,她拍了拍手心上的碎屑,桃花眼微微敛起,长如蝶翼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飞快闪过的算计与思量。
现在是一九八三年,虽然上头已经开始提倡改革开放,风气比前几年松动了不少,但在北方军区驻地家属院这种地方,大环境依然保守。
出头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枪打出头鸟,稍微穿得花哨一点,都有可能被那些眼红的长舌妇扣上一顶“资本主义作派”的帽子,更别提大张旗鼓地搞什么前卫服装设计了。
更何况,隔壁那堵墙后面,还藏着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呢。
苏婉那个重生大女主,现在指不定正竖着耳朵在墙底下偷听。
要是自己表现得太高调、太贪财,肯定会被苏婉抓住把柄,到时候借题发挥,跑到军区领导那里去告她一状,说她败坏军属风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林岁欢心里清楚得很,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抱紧贺凛这条大粗腿,安安稳稳地当个娇软咸鱼,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想到这里,林岁欢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为难的神色。
“周事,李姐,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
林岁欢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几分无奈,“我这人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平时在家里捏个面团、瞎画两笔打发时间还行。可你们文工团的汇演那是全军区瞩目的大事,我这画要是真拿去做了衣服,别人看了觉得太出格、太时髦,非要说我思想有问题,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扛不住那么大的罪名呀。”
周清禾一听这话,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她太清楚林岁欢在顾虑什么了。
这个年代,谁也不敢轻易沾染“作风问题”这四个字。
可是,那张草图上的设计实在太惊艳了!
周清禾敢拿自己的人头担保,只要这套衣服能做出来穿在女兵们身上,绝对能震惊整个军区,甚至能拿到总部去评优!
“嫂子!你别担心这个!”
周清禾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斩钉截铁,“这图只要做出来,那是为咱们军区文工团争光添彩的荣誉!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说你半句闲话,我周清禾第一个去军区政治部跟他对峙!绝对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李姐也急忙跟着帮腔,拉着林岁欢的手轻轻拍着:“是啊岁欢妹子,咱们团长为了这次汇演的服装,愁得头发都大把大把地掉。你就当是可怜可怜老姐姐,帮咱们文工团渡过这个难关吧!”
就在林岁欢故作迟疑,准备再推拉几个回合的时候,身后紧闭的堂屋大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吱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屋里迈了出来。
贺凛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短袖背心,下身是一条笔挺的军裤,脚踩着黑色作战靴。
他刚洗过脸,冷硬的下颌线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那性感的喉结一路滑入结实的膛里。
他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随随便便往院子里一扫,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一下子罩住了整个小院。
周清禾和李姐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林岁欢的手,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贺……贺副团长好!”
两人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
在整个军区,谁不知道贺凛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那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出来的煞气,平时连那些刺头兵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更别提她们这些后勤和文工团的女事了。
贺凛没有理会她们的问候,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到林岁欢身边。
就在周清禾以为这位铁血军官要发火赶人的时候,令她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贺凛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在看向林岁欢时,竟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他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净的纯棉手帕,拉起林岁欢刚才画图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拭着指尖上沾染的铅笔灰。
“怎么站了这么久?腿酸不酸?”
贺凛的声音低沉醇厚,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偏宠和心疼。
周清禾和李姐当场石化,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
传闻中贺副团长把那个乡下娶来的小媳妇宠上了天,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她们原本以为这只是家属院里那些女人夸大其词的闲言碎语,谁能想到,这传闻竟然是真的,而且真得不能再真了!
周清禾看着贺凛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同时也终于真切明白了林岁欢的分量。
这个娇娇软软的贺家嫂子,绝对是个被贺副团长护在心尖尖上的无价之宝!
林岁欢顺势软绵绵地靠在贺凛宽阔结实的手臂上,仰起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娇滴滴地撒着娇:“老公,周事和李姐想让我帮文工团画几张演出服的草图。可是我怕画得太时髦,别人说闲话,万一连累了你的名声怎么办呀?”
贺凛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周清禾和李姐,眼底的煞气看得两人后背发凉,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我贺凛的媳妇,在自己家里想什么就什么。”
贺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谁也压不住的霸气和狂傲,字字句句砸在院子里,“谁敢说半句闲话,让他直接来找我!”
有了贺凛这句掷地有声的兜底,林岁欢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火候到了。
林岁欢从贺凛怀里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周清禾,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周事,既然我老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画几张草图给你们拿去试试水。”
周清禾闻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点头:“太好了!嫂子,你放心,条件你随便提!只要是我们文工团能满足的……”
“不用提什么条件。”
林岁欢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大义凛然起来,“谈钱就俗气了,也伤感情。咱们军民一家亲,我作为军属,支持部队文工团的工作是理所应当的。这几张草图我不收一分钱,就当是我给咱们文工团帮个小忙。”
这话一出,周清禾和李姐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能画出这种级别设计图的高人,竟然分文不取,白白给她们帮忙!
这是何等的襟!
这是何等的觉悟!
周清禾此刻对林岁欢的崇拜已经到达了顶峰,她一把握住林岁欢的手,声音哽咽:“嫂子!你真是个活菩萨!你放心,这事儿我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让任何人挑出半点毛病来!”
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里。
苏婉紧贴着墙壁,听着那边传来的对话,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得像个死人。
免费帮忙?!
林岁欢这个蠢货!
!
这种赚钱的大好机会竟然白白送人!
可是,苏婉心里的嫉妒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比谁都清楚,林岁欢这招“以退为进”有多么高明!
不要钱,却换来了文工团上下最深切的感激,换来了一个“拥军爱党、无私奉献”的完美名声!
有了这个名声护体,以后谁还敢拿“资本主义作派”去攻击林岁欢?
苏婉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刺破了掌心的皮肤,渗出丝丝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她苦心经营的流言蜚语,竟然成了林岁欢铺路的垫脚石!
贺家小院里。
周清禾和李姐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们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仿佛踩在云端上,连那两辆破旧的二八大杠都蹬得飞快。
院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林岁欢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犹如一座大山般可靠的男人。
她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贺凛那精瘦有力的腰肢,将自己娇软的身躯完全贴进他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贺凛的无底线托底,像是一股暖流,彻底冲刷掉了林岁欢穿书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神经,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贺凛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你想画就画,天塌下来有老公给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