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
不是热,是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怎么都掀不开。
陈曦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串代码,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不是代码有多难——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而是他实在不想把视线移开,移开就意味着要面对坐在他斜后方那个永远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
“陈曦!”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椅子。
部门经理赵国强正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格子间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在一瞬间降了两个调,好几道目光从隔板后面探出来,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妙兴奋。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赵国强把那沓纸拍在陈曦桌上,纸页散开,露出密密麻麻被红笔圈过的痕迹,“智能家居中控系统的用户引导模块,你写的这个交互流程,用户能看懂吗?”
陈曦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上周提交的方案,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行逻辑。他更记得——这个方案的第三版,是在赵国强推翻前两版之后,他连续加班到凌晨两点改出来的。
“赵经理,这个流程是按照产品部的需求文档——”
“不要拿产品部说事。”赵国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是开发,不是翻译器。需求文档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看人家李恒做的语音交互模块,那叫一个丝滑。你呢?你这个东西拿出来,用户点三下还找不到入口,到时候上线了被投诉,你来背锅?”
陈曦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李恒那个模块是三个人一起做的,而用户引导模块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说产品部的需求文档改了四版,每一版他都是在截止期前收到的。他想说上周四晚上他发烧到三十八度七,还是在工位上把代码推完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外卖订单。
赵国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对他的认怂态度既满意又不满意。满意的是没有顶嘴,不满意的是——没有顶嘴本身就说明这个人没什么血性,而没有血性的人在赵国强眼里就是“不够狼性”。
“明天早上之前,重新出一版。”赵国强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键盘声重新密集起来。
陈曦把桌上的打印纸拢到一起,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红笔批注。有些地方确实有问题,他承认。但有些圈注纯粹是个人偏好——赵国强喜欢把按钮放在右边,而陈曦放在左边,仅此而已。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审美霸凌。
他拿起红笔,开始标注需要修改的部分。
“曦哥,又被点名了?”
隔板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是坐在他旁边的同事孙浩。二十五岁,去年刚入职,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同情,但陈曦知道,这种同情会在下班后变成酒桌上的谈资——“今天我们组那个陈曦又被老赵骂了,老惨了。”
“没什么。”陈曦没抬头。
孙浩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索性转过椅子,压低声音:“曦哥,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硬气一回?你在这个组了三年了吧?绩效从来都是B+以上,凭什么天天被他当孙子训?”
陈曦终于抬起头,看了孙浩一眼。
“然后呢?”
“然后?”孙浩愣了一下,“然后他就知道你不好惹了啊。”
“然后他就会把我边缘化,不给我核心模块,年终考评给我打个C,让我自己滚蛋。”陈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一份说明书,“现在虽然挨骂,但至少还在我手里。绩效B+以上,年终奖还能拿满。”
孙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曦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能在一家像样的科技公司保住一份开发岗的工作,已经算是幸运了。外面大把的应届生排着队等入场,而公司随时可以用“优化人才结构”的名义把人扫地出门。
“那……你也该想想后路啊。”孙浩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陈曦桌上的一个物件上瞟了一眼。
那是一个钥匙扣,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R-87”的字样。
陈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徽章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写代码吧。”他说。
孙浩识趣地缩回了自己的格子。
午休时间,陈曦一个人坐在公司天台上。
这栋写字楼有三十三层,天台上摆了几张廉价的塑料桌椅,供员工吸烟、打电话、或者像他一样——找一个没有监控镜头的地方发呆。
他点开手机,消息通知栏已经被各种推送塞满了。
「澎湃新闻:全球异能者数量突破百万大关,中国占比18.7%」
「微博热搜:#年度异能者评选投票开启# 你最看好哪位觉醒者?」
「B站:UP主‘觉醒观察局’新视频——‘S级异能者战斗集锦,每一帧都是壁纸’」
他划掉这些通知,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宫保鸡丁盖饭,加上配送费一共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
他想起上周在电梯里听到的对话——两个隔壁公司的员工在聊天,其中一个说他们家楼下的觉醒者咖啡厅,一杯用异能加热的手冲咖啡卖一百八,还要排队预约。
觉醒者。
这三个字像一刺,扎在这个时代的每一个角落。
他抬起头,看着浦东方向的天际线。陆家嘴的三件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而就在那片天空之下,据说有一个异能者聚集区,里面住着几十个觉醒者,最弱的也有D级。
他们喝水,他们吃饭,他们呼吸——但他们和普通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比黄浦江还宽的鸿沟。
陈曦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右手中指上有一个厚厚的茧,是十几年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指节分明,皮肤偏白,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这是一双普通人的手。没有电弧会从指尖蹿出,没有火焰会在掌心燃烧,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在这具身体里流淌。
他做过测试。
三次。
第一次是2027年,他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那一年国家开放了全民觉醒测试,社区居委会门口排了三天三夜的队。他排到了,站在那台银白色的检测仪前,手心贴上去,等了三分钟。仪器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未检测到异能波动」。
排在他后面的一个高中生把手放上去,仪器亮了绿灯,当场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后来听说那个高中生的异能评级是C级,被一家军工企业签了,签约费五百万。
第二次是2028年,他加班到凌晨,路过一家24小时觉醒测试便利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结果一样。
第三次是去年,他在网上买了一个所谓的“家用觉醒检测贴片”,贴在手心睡了一晚。早上醒来,贴片上的感应条纹丝未动,说明书上写着“若未变色,则表示当前无觉醒迹象”。
他把贴片扔进垃圾桶,去上班,迟到了三分钟,被扣了五十块。
“觉醒绝缘体”——同事们给他取的外号。
一开始是开玩笑,后来变成调侃,再后来变成一种标签,贴在他的工位上,贴在他的绩效面谈里,贴在他每一次被质疑“为什么不够拼”的时候。
你没有觉醒,所以你不够拼。你不够拼,所以你不配得到更多。
这个逻辑环环相扣,密不透风,像一座玻璃牢笼——透明的,所有人都看得见你在里面,但没有人在意。
手机震了一下,外卖到了。
他起身下楼,经过消防通道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聊天。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回声。
“……我表弟上周觉醒了,E级,念动力,能移动三米以内的杯子。”
“,牛啊!那他岂不是发了?”
“发了什么啊,E级而已,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不过觉醒者身份摆在那里,随便找个安保公司月入两万起步。”
“两万?我了五年才一万八。”
“所以说啊,这年头,觉醒就是阶级跃迁。你觉醒了,哪怕是最低级,你的人生下限就是别人的上限。”
“唉……你说咱们怎么就没那个命呢?”
“命?这东西跟命没关系,跟基因有关系。我表弟他妈那边,往上数三代有人觉醒过,隐性基因传下来的。你呢?你家往上数八代都是种地的,觉醒个屁。”
“草……”
陈曦加快脚步,从消防通道门口走过。门后面的声音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然后继续聊了下去,只是音量低了一些。
他不想听这些。
不是嫉妒——好吧,也许有一点——更多的是疲惫。那种复一被提醒“你不够好”的疲惫,像水一样,每天涨一点,每天涨一点,总有一天会没过他的头顶。
下午六点十五分,陈曦走出写字楼。
上海的三月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晕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高峰的南京东路人流如织,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麻木。
他习惯性地拐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打折的三角饭团和一瓶矿泉水,七块五。这是他今天的晚餐——不对,是今天的晚餐加明天的早餐。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对面商场的巨幅LED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支广告。
画面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他身边的任何一个程序员——站在一个银白色的仪器前,把手掌贴上去。仪器亮起耀眼的光芒,年轻人身上迸发出蓝色的电弧,头发竖起,眼睛变成了金色。
然后他飞了起来。
飞过城市的天际线,飞过拥堵的街道,飞过所有仰头望着他的人群。广告语在画面中央浮现:
「觉醒吧,成为超人。」
「觉醒药剂——限时八折,全国包邮,支持分期付款。」
角落里的那行小字快得像一闪而过的弹幕:「本品为处方药剂,需在指定医疗机构指导下使用。觉醒成功率与个体基因相关,不保证100%觉醒。详情请咨询官方客服。」
陈曦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直到广告切换到下一支——某款新能源汽车的促销信息。
觉醒药剂。
2029年上市,由军方背景的“神农生物”研发,号称能“激活人体内沉睡的异能基因”。上市当天,全国三百个城市的门店排起了长龙,有人连夜搭帐篷,有人从外地坐火车赶来,有人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一瓶。
结果呢?
第一批使用者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人成功觉醒。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里,有一半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另一半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副作用——头痛、呕吐、短暂的视力模糊,还有极少数人出现了基因排斥反应,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但那个百分之三的数字已经足够疯狂了。
中国十四亿人,百分之三就是四千二百万。四千二百万个觉醒者,就算全是E级和D级,也足以改变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和经济版图。
而觉醒药剂的价格,在经历了三轮“惠民调价”之后,目前是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元一瓶。
陈曦的税后月薪是一万一千。
他不吃不喝攒一个月,买不起一瓶。
更何况,就算买得起,他也不敢买。他的基因里没有任何觉醒者的痕迹——三次测试的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花一万两千八买一瓶大概率会让自己头痛呕吐的糖浆,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他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
身后的大屏幕上,新能源汽车的广告还在循环播放,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开启你的智能出行时代——”
陈曦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那间出租屋。
他在莘庄租了一间十五平米的单间,月租两千三,不含水电。房间里有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和一个永远嗡嗡作响的空调。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晾衣绳,上面永远挂着几件分不清颜色的衣服。
那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年。
每天同样的路线,同样的便利店,同样的地铁站,同样的车厢,同样的出口,同样的街道,同样的门禁,同样的楼梯,同样的房门。
打开门,黑暗扑面而来。他按下开关,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折叠桌前,撕开饭团的包装,一口一口地吃。海苔是软的,米饭是硬的,里面的鸡肉馅尝不出味道。
手机又震了。
是工作群的消息。赵国强在群里@了他:「@陈曦 修改方案进度怎么样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三分。
距离明天早上还有十四个小时。按照赵国强的标准,“明天早上”的意思是九点之前。十四个小时,去掉通勤和睡眠,大概还有八个小时可用。一个用户引导模块的方案,八个小时,够了。
他没有回复,锁了屏幕,继续吃饭。
吃完最后一个饭团,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已经满出来的垃圾桶。矿泉水喝了一半,拧上盖子,放在桌上——今晚还要喝,不能浪费。
然后他打开了电视。
这台电视是他在二手平台上花三百块买的,三十二寸,液晶屏上有一道竖线,但声音没问题。他租的这间房没有网络接口,电视用的是地面波数字信号,能收到大概十五个频道。
他按了几下遥控器,停在新闻频道。
“……今,国家异能者管理总局发布最新数据,截至今零时,全球登记在册的异能者总数已达一百零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人,其中中国籍异能者十九万二千八百三十三人,占比18.6%。异能者人口在过去十二个月内增长了37.4%,增速创历史新高。”
电视画面上,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主播正对着镜头播报,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个异能者聚集区。中国地图上,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三个区域的红点最为密集,像三块正在扩散的疹子。
“在今天的异能者新闻中,最受关注的当属昨晚发生在黄浦江上空的一场异能者飞行表演。据悉,此次表演由上海市异能者协会主办,邀请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二十余名飞行系异能者参与,其中包括三名A级异能者。表演吸引了超过十万名市民在现场观看,相关话题在社交媒体上的阅读量已突破二十亿。”
画面切换到了昨晚的现场录像。
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外滩的观景平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天空中有数十道光轨在交错穿梭——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像一场失控的烟花秀,但又比烟花更加精密、更加有秩序。
镜头拉近,陈曦看清了那些光轨的来源。
那是人。
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人,在城市的上空飞行。有些人背后张开着巨大的能量翼,有些人脚下踩着旋转的光轮,有些人什么都不需要,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尊尊被无形之手托举的雕塑。
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衣的年轻男子从画面左侧飞入,速度快得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但在即将撞上东方明珠塔的瞬间,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急转直上,在塔尖上方画出一个完美的金色光环。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个就是A级异能者‘赤焰’吧?据说他的飞行速度已经突破了音速?”
“不止,你看他那个急转弯的角度,那已经不是物理学的范畴了。这就是异能,不讲道理。”
电视里传来现场记者的解说声,夹杂着人群的尖叫和掌声。
陈曦握着遥控器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小时候看《七龙珠》,看到孙悟空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他兴奋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在客厅里张开双臂跑来跑去,他妈在厨房里喊:“别疯了,小心撞到茶几!”
他那时候以为,飞翔是人类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但现在,有人做到了。
不是靠飞机,不是靠滑翔翼,不是靠任何科技——靠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异能”。
而他和那些飞翔的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电视屏幕。但那层屏幕比银河还宽。
“……异能者的出现正在深刻改变人类社会的运行方式。有学者指出,异能者群体的持续扩大,意味着人类文明正在经历一次前所未有的进化跃迁。在未来十到二十年内,‘觉醒’可能将成为人类社会的常态,而未觉醒的‘普通人’或将逐渐成为少数群体……”
陈曦关掉了电视。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和隔壁房间传来的短视频外放音——“哈哈哈家人们谁懂啊——”
他坐在床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水渍发呆。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也许是楼上漏水留下的。
他想起今天在便利店门口看到的那支广告。
“觉醒吧,成为超人。”
超人。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连一个普通的、不被领导当众训斥的普通人都做不好,还超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工作群,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
“曦曦啊,吃饭了没有?妈妈今天看新闻,说上海那边又有异能者表演了,你没去看啊?唉,你说你要是也能觉醒该多好,你小时候不是老说想飞吗?妈妈托人问了,咱们老家这边有个诊所,做觉醒基因检测只要八百块,你要不要回来测一次?八百块也不贵,妈妈给你出……”
他按下语音键,说了一句:“妈,我吃过了,正在加班,回头再聊。”
松手,发送。
语音条显示“已发送”,一秒的绿色,像一片小小的叶子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空调外机在响,隔壁在放短视频,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复一,夜复一夜。
陈曦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一张默认的蓝色风景图。他打开开发工具,开始修改方案。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一行代码,两行代码,三行代码。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逻辑分支都考虑到了,每一个交互细节都反复推敲。不是因为他热爱这份工作,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
在这个觉醒者满天飞的时代,一个普通人能做的,就是在电脑前坐稳了,把手头的事情做好,然后把每个月的工资条收好,交房租,还花呗,给妈妈转一千块生活费。
就这样。
没有什么波澜壮阔,没有什么逆天改命,没有什么“三十岁之前觉醒成为S级异能者”的爽文桥段。
只有平凡。
复一的、密不透风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平凡。
窗外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在这座两千五百万人的城市里,此刻有多少人正躺在床上做着觉醒的梦?有多少人正盯着银行账户计算着买一瓶觉醒药剂要攒多久?有多少人正走在路上,仰头看着那些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酸涩?
陈曦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九点之前,他要交出一版让赵国强满意的方案。
他只知道,后天是交房租的子,银行卡里的余额刚好够。
他只知道,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被纸箱划破的小伤口,结痂了,有点痒。
他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夜空中,一道金色的光轨划过——大概是什么异能者在做夜间训练——转瞬即逝,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陈曦没有抬头。
他盯着屏幕,继续敲代码。
啪嗒。啪嗒。啪嗒。
平凡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像昨天一样。
像明天一样。
——直到它不再平凡的那一天。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