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妈打来了电话。
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命令。
“昭昭,今晚回家吃饭。”
我没有拒绝。
我想去看看。
看看这家人,是如何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我用血泪铺就的盛宴。
我到家时,一桌子菜已经摆好了。
舅舅顾远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神情淡漠。
仿佛家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舅妈王雪琴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表妹顾思思坐在沙发上,玩着最新款的手机,看见我,头也没抬。
我妈顾淑芬给我拿来一双拖鞋。
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昭昭回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我对视。
饭桌上,气氛诡异地和谐。
王雪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昭昭,这次没考上,别灰心。”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我跟你李叔张叔都说过了,他们也觉得很可惜。”
“说你这孩子,基础还是不错的,就是临场发挥差了点。”
临场发挥。
我连场都进不去,谈何发挥。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觉得无比讽刺。
顾思思在一旁搭腔。
“是啊表姐,考研多难啊。”
“不像我,我妈早就帮我安排好了,直接保送本校。”
“有时候想想,选择真的比努力重要。”
她说完,还对我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我妈立刻接话。
“你看看妹,多省心。”
“女孩子嘛,那么要强什么。”
“安安稳稳的,才是福气。”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像是在看一出排练了无数次的滑稽戏。
原来,他们早就为我的失败,准备好了说辞。
他们甚至懒得找一个更像样点的理由。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本不配。
我不配得到一个解释。
顾远山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饭桌立刻安静下来。
他像一个帝王,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我。
“许昭。”
“你妈妈说得对。”
“你的性格,不适合做学术。”
“太偏执,太要强。”
“这对你以后的人生,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我一个天大的恩赐。
“我过两天有个饭局,带你去见见一个公司的老板。”
“你一个本科生,能进那种公司,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年舅舅的男人。
在他的世界里,施舍我一份工作。
就是对我四年付出的最大奖赏。
就是对我被窃取的人生的最好补偿。
我终于笑了。
很轻地笑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带着惊讶,带着不解。
我妈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用胳膊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压低声音警告我。
“许昭,别不懂事!”
我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
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问。
“妈,吃亏是福,对吗?”
顾淑芬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我转头看向王雪琴。
“舅妈,你学生很优秀,对吗?”
王雪琴的笑容有些僵硬。
“昭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又看向顾思安。
“表妹,你的未来很光明,对吗?”
顾思安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顾远山身上。
“舅舅,我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做学术吗?”
整个饭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终于意识到。
我不是来接受审判的。
我是来宣战的。
顾淑芬急了。
她站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昭!你闹够了没有!”
“我们都是为你好!”
“你不要不识抬举!”
为我好?
剥夺我的机会,毁掉我的前途,叫为我好?
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再扔给我一骨头,叫为我好?
我站了起来。
看着这一家子所谓的亲人。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伪装的温情。
只剩下被冒犯的愤怒和高高在上的轻蔑。
“这顿饭,我吃不下了。”
我拉开椅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
“你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没有停。
我甚至没有回头。
我走得决绝。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顾淑芬对我舅舅和舅妈说。
“大哥,大嫂,你们别生气。”
“这孩子就是一时想不开。”
“我回去好好说说她。”
“明天我保证让她照样来。”
我关上门。
将那些声音,隔绝在身后。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把火在烧。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许昭。
他们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他们错了。
从今天起,一切都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