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蘅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正在井边打水。
她把水桶提上来,忽然一阵恶心,蹲在井沿边上呕了半天。石铁生从铺子里出来,看到她蹲在那里,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咋了?”
“没事。胃不舒服。”
他不放心,去镇上请了郎中。郎中搭了脉,笑了。“恭喜,有喜了。”
石铁生愣在当场。他的手开始抖,嘴唇也在抖,眼眶红了。他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蘅儿,真的?”
“真的。”
他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的左腿瘸,转圈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差点摔倒。她搂着他的脖子,笑了。笑着笑着,看到他眼圈红了,她也红了眼眶。
成亲五年,她终于怀上了。村里那些说她“不会下蛋”的闲话,一夜之间消失了。
石铁生变了。他不再闷着头打铁了,开始话多起来。每天出门之前,要在她肚子上听一听。每天晚上回来,要先问一句“今天咋样”。她说不碍事,他说不行,你不能累着。
他把家里最重的活都揽了过去,劈柴、挑水、喂猪,一样不让她碰。她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瘸着腿在院子里忙活,觉得他像一只笨手笨脚的老母鸡,想护着蛋,又不知道该往哪边蹲。
“铁生,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才三个月。”
“三个月也是人。你坐着,别动。”
她笑了。她不跟他争。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秋天。院子里那架丝瓜开满了黄花,蜜蜂嗡嗡地围着转。是个女儿,皱巴巴的,哭声响亮。石铁生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怕抱紧了弄疼她,又怕抱松了摔着她。他坐在炕沿上,把孩子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围着,像围着一团火。
“蘅儿,”他说,“你看,她像你。”
“哪里像?”
“眼睛。亮亮的。”
她看了一眼孩子的眼睛——刚出生的小孩,眼睛还没睁开。但她没有拆穿他。他高兴就好。
孩子取名叫石念。石铁生取的。他说,念,就是心里一直想着。念着这个家,念着这个人。她听了,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有了孩子之后,子更忙了。白天他打铁,她带孩子。晚上孩子哭了,他起来哄,让她睡。她第二天说他夜里不睡觉,白天怎么打铁。他说不碍事,打铁不用脑子,有力气就行。她说不碍事,你连锤子都握不稳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女儿,轻轻地摇。女儿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他低着头看她的脸,看得入了神。她看着他的背影——矮壮的、微微歪斜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嫁给他,值了。
女儿一岁的时候,会叫爹了。石铁生正在打一把镰刀,听到那声“爹”,锤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他把锤子放下,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女儿咯咯地笑,他也笑。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铁生,你高兴什么?”
“她叫我了。”
“她天天叫你。”
“今天不一样。”他说,“今天她看着我叫的。”
她不懂这有什么不一样。但他高兴,她就高兴。
女儿三岁的时候,她又怀了一个。这次生的是个儿子。石铁生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女儿跟在后面跑,喊“让我看看弟弟”。他蹲下来,让女儿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说:“他好丑。”他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女儿说:“我才不丑。”她说:“你爹说什么都是好看的。”石铁生笑了,她也笑了。
家里多了两口人,开销大了。石铁生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打到天黑才歇。
她心疼他,劝他少点。他说不累。她说你骗人。他说真不累。她看着他越来越弯的腰,越来越多的白发,不说话。
她把饭菜做得更好了,每天变着花样,红烧肉、炖鸡汤、蒸鱼。他吃得很香,吃完一抹嘴,说:“蘅儿,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笑了,她也笑了。
他们一起过了四十年。他先她走了。走的那天,是冬天。雪下得很大,院子里那架丝瓜早就枯了,藤蔓上挂着一层霜。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女儿和儿子跪在床边。
“蘅儿,”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他笑了,“有老婆,有孩子,有铺子。够了。”
她哭了。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铁生,你别走。”
“不走。”他说,“我在那边等你。”
他的手指慢慢凉了。她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女儿在旁边哭,儿子也在哭。她没有哭。她把他的手放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她站在那架枯了的丝瓜藤下面,站了很久。
后来她每年都在院子里种丝瓜。
丝瓜藤爬满了架子,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她坐在藤下面,给孙子孙女讲故事。讲铁匠铺的炉火,讲一枚铁打的戒指,讲一个瘸腿的男人怎么在雪夜里抱着女儿摇了一整夜。孙子问:“,爷爷是什么样的?”她说:“你爷爷啊,他不会说话,但他什么都懂。”
她活到了七十三岁。死的那天,也是冬天。院子里的丝瓜藤枯了,雪落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铁戒指——他当年打的那枚,歪歪扭扭的,上面的字快磨平了。她攥了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她知道,在那边,他会等她。会站在铁匠铺门口,围着皮围裙,手里拿着锤子,炉火烧得正旺。
他会说:“蘅儿,你来了。”她会说:“来了。孩子们都大了,孙子也有了。你放心。”他会说:“我没担心过。你一个人,也能过好。”
她会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糙,那么热。两个人站在炉火前面,看着火苗跳啊跳,像两颗心,跳了一辈子,还在跳。
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远处,有人在打铁。叮当,叮当,叮当。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