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退去。她坐在长桌前，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桌面的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的，仿佛也在记录着什么。
“第二世，”守门人说，声音平静如水，“孙明轩——孙大少。你们是自由恋爱的婚姻，但输给了现实落差。姻缘线深度八级。爱是真的，怨也是真的。你们在那一世都学会了‘牺牲’——他为你牺牲了家产，你为他牺牲了自由。但你们没有学会‘消化’。他消化不了‘不甘心’，你消化不了‘内疚’。两个人都带着没有消化完的东西过子，像吞了一块石头，硌在胃里，一辈子都没有化掉。”
“他后来戒了酒，戒了牌，戒了林碧君。但有些东西，戒了不等于没了。”守门人顿了顿，“就像一个人戒了烟，不代表他不想抽。他只是不抽了而已。他的肺里还留着那些焦油，他的血液里还留着那些尼古丁。不甘心也是这样，戒掉了行为，戒不掉念头。”
她点头。她知道守门人说的是什么——是那颗“不甘心”的心。
孙大少至死都没有甘心过。他娶了她，为她放弃了家产、地位、前程，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这个选择。
他的一生都在“如果当初”的阴影里徘徊。如果当初没有娶她，他现在应该是孙家的掌舵人，住着花园洋房，开着进口汽车，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太太……他会在午夜梦回时反复想这些，想到天亮，想到头发白了一半。
他的不甘心像一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就那么扎着，隐隐地疼了一辈子。
而她呢？她也在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没有嫁给他，她继续做她的，也许会红几年，攒一笔钱，然后找一个老实人嫁了，或者一个人过。
不会有那间法租界的公寓，不会有那枚银戒指，不会在逃难的路上差点死掉，也不会有那些一个人在阳台上发呆的下午。她的内疚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她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嫁给他。因为孙大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陈守拙没有的——他“看见”了她。
不是作为一个，不是作为一个太太，而是作为苏晚棠这个人。
他在百乐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很美”，而是“你不属于这里”。他说对了，她确实不属于那里。
她在百乐门的舞台上跳舞，穿得光鲜亮丽，化着浓妆，对着客人笑，但她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什么菜。她是一个骨子里渴望安稳的人，却穿着最不安稳的衣裳。他看见了她的矛盾，看见了她的挣扎，看见了她在霓虹灯下的孤独。
孙大少看见了这个矛盾。所以他才会娶她。所以他才会为了她放弃一切。
只是看见不等于能守住。看见是瞬间的事，守住是一辈子的事。
他看见了她的灵魂，但他的能力配不上他的看见。他能为她放弃家产，却不能为她消化“不甘心”。他能给她一枚银戒指，却不能给她一个“不后悔”的人生。
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到了对面山上的花，跳了过去，却发现自己不会飞。他落在了半山腰，上不去，也下不来。
“继续吧。”守门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