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暗。
车窗上贴着黑色的膜,看不见外面。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飞速倒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开车的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我的小书包。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没有害怕。
一点都没有。
害怕是什么感觉?
是每次向刘梅要钱时,她那种审视又鄙夷的眼神吗?
还是许建军喝醉了酒,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我大吼大叫?
如果是那样,我已经害怕了十七年了。
相比之下,这辆密闭的面包车,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在这里,我不需要为我的每一次呼吸付费。
车子颠簸着。
我饿。
那种从胃里升起的,火烧火燎的感觉,让我有些头晕。
从昨天到现在,我只喝了那七口水。
不,我一口都没喝。
我把杯子放下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塑料袋,扔给我。
“饿了吧?吃吧。”
袋子里是两个面包,还有一个小瓶的矿泉水。
最普通的那种。
我捏着面包,没有立刻打开。
我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后视镜里他那双眼睛。
“要钱吗?”
我又问了一遍。
这是我的本能。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第一法则。
男人似乎被我问得有些烦躁。
“说了不要钱!”
他的声音有些粗暴。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我低下头。
确定了。
是免费的。
我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面包很,有些噎人。
但我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的野狗。
我拧开矿泉泉水瓶盖,大口大口地喝水。
冰凉的液体流过我滚烫的食道,很舒服。
很快,两个面包和一瓶水都被我消灭净。
我甚至把面包袋里掉下来的渣都舔净了。
吃完后,在车壁上。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也暖和了一些。
一种久违的满足感包裹着我。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因为它免费。
男人从后视镜里,静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他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
车子又开了一段很长的路。
我有些犯困。
发烧的后遗症还在,我的身体很疲惫。
我抱着书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里,我回到了那个家。
刘梅拿着她的账本,一笔一笔地跟我算账。
“许知夏,你昨天呼吸了一万八千次,按一次一分钱算,总共一百八十块。”
“你昨天心跳了十万零八千次,按一次一分钱算,总共一千零八十块。”
“还有你的眼泪,一滴五块,昨天你偷偷哭,流了十二滴,六十块。”
我拼命地摇头。
我说我没有钱。
她冷笑着,拿出了一把刀。
“没钱,那就拿你的身体来抵。”
我惊恐地睁开眼睛。
一身冷汗。
车子已经停了。
车门被拉开。
外面是刺眼的光。
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下车。”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抱着书包,顺从地跳下车。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一个破旧的院子,周围是荒凉的田野。
院子里有一栋二层的小楼,墙皮剥落,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男人把我带进屋子。
屋里很乱,家具上落满了灰。
一个女人从楼上走下来。
她很瘦,画着浓妆,眼神锐利。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男人身边,压低声音,但足够我听见。
“老周,怎么回事?”
“这丫头怎么这么镇定?没哭没闹?”
被叫做老周的男人,就是带我来的那个。
他点了一烟,猛吸一口。
“邪门得很。”
“我问她坐不坐车,她问我要不要钱。”
“我给她面包,她还问我要不要钱。”
女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像是看一个怪物。
“她脑子有病吧?”
“不像。”老周吐出一口烟圈,“清醒得很。”
女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温柔。
我不说话。
“你家是哪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她继续问。
我还是不说话。
在这个家里,说话也要钱。
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一毛。
说一句让刘梅不高兴的话,罚款,一块。
所以我很少说话。
女人的耐心似乎被耗尽了。
她站起身,对老周说:“问不出来,身上也没个手机。”
“这趟怕是白跑了。”
老周掐灭了烟。
“先关着吧,饿她几天,总会开口的。”
女人点点头。
她指了指楼梯下的一个小房间。
“关进去。”
那是个储物间,又黑又小。
我没有反抗。
我甚至觉得,这和我在家里的房间,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被关着而已。
老周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储物间推。
我没有挣扎。
就在他准备关上门的时候。
我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了一句话。
一句他们谁也没想到的话。
“这里,也要收房租吗?”
老周的手,僵在了门把手上。
他和那个女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