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璟本就不擅耕农之事,李韫玉更是头一回下地,两人就着农书里的法子一步步摸索着来,直到落也才堪堪起好了一亩多地的垄。
回去的路上,李韫玉的腰杆像灌了铅似的沉,忍不住抬手一下下捶着后腰。进了院门先打了盆井水,用布巾擦了把脸和脖子,井水的凉意压下去了一身的热汗。
天色一点点被浓黑吞噬,堂屋里还没点灯,昏昏暗暗的,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能看见个少年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单薄的身影落在昏暗的光里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寂寥。
李韫玉心里微微一动,恍然发觉自从崔璟受伤那起,崔瑜就变得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往里他还会笑着跟她说说话,讲讲村里的趣事,这些子却整坐在院里编竹筐,脸上的笑少了,话也少得可怜。
她心里清楚,崔瑜和她一样都是心思细腻敏感的性子。大哥为了这个家进山遇险,自己却只能困在轮椅上,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定是夜熬着他。
如今洞天升级,灵泉水的功效也强了数倍,她定要找个时间,寻个法子,让他的腿好起来。
心头一软,她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少年身后,忽然张开胳膊,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笑着开口:
“天都黑了,怎么不点灯?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
怀里的少年“啊”了一声,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韫玉抬头看清他的脸,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崔瑜。
她触电似的松开手,连连往后退了两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们家?”
少年眨了眨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就是我那弟妹吧?”
弟妹?
话音刚落,崔璟就提着油灯快步走了进来,豆大的灯火瞬间驱散了屋里的昏暗。
李韫玉这才看清眼前少年的模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也掩不住满身的少年意气,俊朗得很。
崔璟看着两人这模样,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对李韫玉道:“这是琏儿,你喊他二哥便是。”
这就是她只闻其名、未曾谋面的崔家二郎,崔琏。
李韫玉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他的眉眼轮廓竟和崔瑜生得一模一样,分明是一对双生子。
只是崔瑜性子温软,身形纤弱,眉眼间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而崔琏却像春里拔节的青竹,满身都是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她这辈子头一回鼓起勇气,想跟自己的夫君亲近亲近,竟还抱错了人。
想到这里,李韫玉的脸颊更烫了,连耳尖都红透了,头埋得低低的,细若蚊蚋地喊了一声:“……二哥。”
正说着,崔瑜也坐着轮椅从院外进来了,看见屋里的崔琏,眼睛瞬间亮了,笑着喊:“阿琏!你可算回来了!”
崔琏在县里的青崖书院念书,成亲那正赶上书院月考,连夜赶回了学舍。
清河县离七宝镇有三十多里路,来回不便,他平里都住在书院的学舍里,这次回来,是赶上了书院的农忙假,院里大半学子都是农家出身,每逢春耕秋收都会放半月假,让学子们回去帮衬家里。
晚饭是崔璟做的,焖了满满一大锅白米饭,摊了二十来个金黄酥脆的土豆饼,又蒸了水嫩的鸡蛋羹,炒了一大盘油光锃亮的五花肉,摆了满满一桌子,比往年过年还要丰盛。
崔琏看着一桌子菜,看看大哥,又看看弟弟弟妹,满脸纳罕:“咱家这是发财了?不过年不过节的,整这么多菜做什么?”
“先吃,吃完了再跟你细说。”崔璟言简意赅,给他递了双筷子。
崔琏在书院里向来省吃俭用,每就靠两个灰面馒头就着咸菜果腹,半年都吃不上几回肉,更别说这么满满一桌子荤腥。
他拿起筷子就没停过,尤其是那土豆饼,外酥里软,咬一口满嘴都是土豆的甜香和猪油的荤香,他还是头一回吃这东西,只觉得比镇上点心铺里的糕点还要好吃。
等一桌人吃得酒足饭饱,崔璟抬眼看向李韫玉,微微颔首。李韫玉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崔璟这才放缓了语速,把李韫玉身怀仙法的事崔琏说了个清楚。
崔琏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碗都差点摔了,消化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韫玉,满脸惊叹:“弟妹莫非是天上的仙女下凡?竟有这般厉害的仙法!”
李韫玉被他夸得笑了笑,随即正色道:“这甘薯的种植周期和水稻差不多,却比水稻省事得多,病虫害少,平里除除草就行。我想着,等这阵子农忙过去,就去镇上支个小摊,卖点新鲜吃食,给家里添个稳当的进项。这样一来,大哥也不必进山打猎了,那深山里太危险,往后能不去就不去了。”
“摆摊?”
崔璟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满是意外。
她在镇上抛头露面,很容易被宋家的人撞见,到时候少不了流言蜚语,平白受委屈。
可她既然敢提出来,定是早就想好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土豆还没在外界田里种出来,贸然拿出去卖,难免惹人怀疑。李韫玉早就想好了,先用现有的食材,靠着洞天里的食谱改良做法做些独一份的吃食。
她心念一动,就把洞天里那本彩印的食谱大全取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兄弟三个围过来看,看着那光滑如玉的纸页,还有上面栩栩如生、色泽鲜亮的美食图谱,个个都啧啧称奇。明明刚吃得肚子溜圆,可看着图谱里的各色吃食,还是忍不住口舌生津。
几人围着研究了半宿,最终李韫玉敲定了主意,就做盐焗系列的小吃。
做卤味、盐焗,最费钱的就是香料,好的香料价格直追金子,他们本钱少,本耗不起。可洞天里的兑换坊能用桃源币直接换各种香料,价格低廉,她如今完全负担得起。
除此之外,只需要大量的粗盐,粗盐价格便宜,还能反复使用,费不了多少钱。
一开始先从盐焗鸡蛋、鸭蛋做起,再添上鸡翅、鸭翅、鸡爪、鸭掌这些便宜的边角料,本钱极低。若是卖得好,再慢慢添上鸡腿、鸭腿,甚至一整只盐焗鸡。
崔璟当即拍板,明一早就去镇上把这些东西都买回来,先在家试做几回,定好口味再出摊。
摆摊的事商量妥当,几人正准备回房歇息,崔琏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哥,我不去书院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崔璟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净,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他,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不想念书了。”崔琏抬着头,一脸认真,半点不像说笑,“我本就不是念书的料,脑子笨,天资也差,那些圣人之言,我翻来覆去地背也记不住多少。这回月考我考了院里倒数几名,夫子都说,我这样的,怕是连秀才都考不上。一年束脩要好几两银子,我想着,脆不念了,回家帮着你们种地、摆摊,也能替家里分担些。”
话音刚落,崔璟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胡闹!”
李韫玉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整张脸沉得像结了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我看你就是在书院里偷懒耍滑,不肯用心!你才十八岁,哪有什么考不上的道理?再多念几年,沉下心来,怎么会考不中秀才?”
崔琏被他吼得脖子一缩,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哥,我是认真的!我真不是念书的料,再念下去也是白费银子,还不如把束脩省下来,给瑜儿治腿!”
“你少拿瑜儿当借口。”崔璟的语气更冷了,“如今家里光景好了,不缺你那点束脩银子,你只管安心回书院念书,别的事不用你心。”
“我不念了!”崔琏也来了脾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崔璟环顾四周,伸手就抄起了门后立着的木棍,脸色铁青:“我看你是皮痒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两人僵持不下,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李韫玉和崔瑜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
崔瑜连忙开口,声音放得软软的,打圆场道:“大哥,阿琏一个人在县里念书,许是这段子累着了,不如就让他在家里歇几天,慢慢说……”
“你闭嘴。”崔璟厉声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崔琏,喝道,“你给我跪下!”
崔琏咬着唇,二话不说,一撩衣摆,双膝直直跪在了地上,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认错。
崔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又是生气,又是失望,声音都带着颤:“你忘了爹临终前跟我们说过什么了?他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堂堂正正回平州去,要考取功名,入仕为官!这家里就只剩你一个读书人,你怎么能轻言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