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玉昨夜得了那桃源洞天,又一觉睡了个饱,心中郁结散了大半,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少女该有的活泼来。
见到崔瑜,还心情颇好地问了声早。
今天的早饭是她来到桂花村以来最丰盛的一顿。
无需繁复调味,野山鸡与菌子本就带着山野间独有的鲜甜,炖得脱骨软烂,汤汁香浓;山药煨得粉糯,吸足了肉汁,入口即化。
就连偏硬的粟米饭,浇上一勺金黄的鸡汤,也变得温润适口,每一口下去,都熨帖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李韫玉结结实实吃了两只鸡腿,配着满满一碗粟米饭,放下碗筷时小腹都微微鼓胀起来。
歇了片刻,她双手捧着茶递到崔璟面前,如此便算是“敬茶”礼。
“大哥,请用茶。”
这声 “大哥” 落定,崔瑜编竹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崔璟伸手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瓷杯时,才看向身侧的弟弟语气平稳地解释::
“玉娘年纪小,拘着礼数喊大伯哥反倒生分,往后便同你们一样,喊我大哥就好。”
崔瑜展颜,颔首:“这样也好。”
崔璟又对李韫玉说:
“亲事办得仓促,许多该添置的物件都没来得及备,你往后有什么想要的、缺的,只管开口跟我说。”顿了顿,“还有三回门的事,我问过赵婆子,她说新妇刚过门就回门,怕散了喜气,不如另挑吉。我想着,七后再陪你回门,你意下如何?”
喜气啊……
李韫玉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我索性跟你们直说了吧,冲喜这等婚俗本就是无稽之谈,我活了十六年,从没听过结一门亲就能治好沉疴旧疾的事,多半是那些媒婆喜婆为了骗谢礼编出来哄人的鬼话。”
她冷哼一声,话锋陡然转冷。
“你们若是想着娶我进门就能让他的腿疾痊愈,那注定要失望了,与其抱着这等痴心妄想,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去寻寻擅治疑难杂症的郎中!”
李韫玉的话说得直白,很不客气。
方才还眉眼弯弯的少女,此刻眉头紧蹙,周身都裹着一层冷意。
崔瑜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开口:“不是的,玉娘……”
话刚起头,就被崔璟抬手打断了。
崔璟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没有半分恼意,只字字清晰、沉稳笃定:
“是,我当初登门提亲,确实有借冲喜给瑜儿博个念想的心思。但更多的,是我知道你在李武家受磋磨,不愿看着你好好一个姑娘,被他们磋磨坏了,才匆匆定下了这门亲事。”
“只要你还在崔家一,我就会尽我所能护你一,保你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旁人欺辱。”
“其他的,你不用多想。”
李韫玉一怔。
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崔璟早前就见过她?
不待她细想,崔璟却已起身,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将吃剩的半锅鸡肉用竹屉盖好,端去灶房收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他已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
见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崔璟的背影,崔瑜绞着手里的竹篾,小心翼翼地开口:
“快到春播的时候了,大哥去地里翻土。”
又偷瞄她脸色:
“玉娘,我的腿治了十一年都没好,我早就习惯了,真的无所谓的,你别因为这个心里不痛快……”
李韫玉本就因为自己被当成冲喜的工具心里存着芥蒂,可听他说这般自暴自弃的丧气话,反倒腾起一股火来。
“谁说治不好了?”她柳眉一竖,双手叉腰,瞪着他道,“不过是经络阻滞的腿疾罢了,先前那些乡野郎中摸不准脉理、辨不清症候,才只会说句药石无医。等后攒够了钱,去琅城的大医馆寻那坐馆的圣手郎中,扎针施药,总有法子好的!”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上次在七宝镇时见过的轮椅,比崔瑜这两磨得发亮的拐杖方便百倍,只是造价不菲。
再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还有空空如也的荷包,终究不好慷他人之慨,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崔瑜知道她是真心安慰自己,眼尾微微泛红,对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温软的笑。
“对了,你是不是还有个二哥?”
李韫玉忽然想起拜堂那只见到了兄弟俩,便随口问了一句。
“二哥在镇上的书院念书,刚好赶上月考,怕误了课业,昨天拜完堂就连夜回学舍了。” 说起二哥崔琏,崔瑜的眼睛亮了亮,语气也轻快了些,“二哥性子最是活泼,见多识广,不像我,整就只会坐在家里编竹筐,无趣得很。”
接下来的几,李韫玉过得出乎意料的清闲。
崔璟每天不亮就出门,要么进山打猎,要么去地里侍弄那五亩薄田,太阳落山才会回来。
家里挑水、劈柴、洗衣、做饭这些大大小小的活计,全被他一个人包揽了,就连她换下来的衣裳,都被他悄悄收去,洗得净净晾在了院中的竹竿上。
她每每睡到上三竿起身,灶房的锅里总温着早饭,柴火留着恰到好处的余温,饭菜不烫不凉,入口刚好。多半是熬得稠糯的粟米粥、焯去了涩味的清煮野菜,还有一碗炖得嫩生生的蒸蛋,偶尔还会有炖得软烂的兔肉、鸡肉。
而崔瑜,虽说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可多年下来,早已能熟练地照料自己的起居,只有偶尔拿高处的东西、或是劈不动细竹篾时,才会要她搭把手。
李韫玉曾偷偷往他喝的水里掺过灵泉水,可他喝了,只笑着说 “这水甜滋滋的,比院里的井水好喝多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变化。
她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可转念又想,困扰了他十一年的沉疴旧疾,哪能靠几碗清水就轻易好转?总归是急不来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没了旁的烦心事,李韫玉便一头扎进了桃源洞天里,整研读木屋里的藏书。
除了最开始翻的《水稻种植技术》与《小学数学》,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农书与医书,有教如何沤肥保墒的,有教如何修缮水利的,有教如何禽畜养殖的,还有讲经络针灸、草药辨识的,一本本写得详尽清楚,配着的图绘也一目了然。
她就着窗边的光,一页页翻看着,越读越入迷,心里竟也渐渐生出了亲自上手试一试的念头。